“陛下,您真的要亲自回乡吗?”侍卫长低声问了一句,殿里灯影微晃,连空气都像跟着紧了几分。
武则天站在窗前,夜风穿过檐角,吹得帘子轻轻摆动。她没回头,只是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朕接连七夜梦见母亲,她什么都不说,只站在老宅门前看着朕。朕明白,她是要朕回去。”
侍卫长张恒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劝:“文水虽说是陛下故里,可来回路远,朝中又正多事。若叫外人知道陛下离京,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武则天转过身,眉眼间的锋利一下子压下来,“朕从一个才人走到今日,什么风浪没见过?难道当了皇帝,反倒连回趟家都不敢了?”
张恒立刻低头:“属下不敢。”
“不是不敢,是你们总把朕当成供在高处的人。”武则天语气缓了点,可那种不容置疑还在,“朕也是从文水出来的,也有父母祖坟,也有旧人旧事。再说了,朕这回不是摆驾,不惊动地方,不扰百姓,悄悄去,悄悄回。”
张恒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知道拦不住了,只得问:“陛下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连日来都没睡安稳,“再拖下去,朕怕这梦还要继续做。”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一支寻常商队从长安东门出了城。
车马不多,随从也不显眼,走在路上和别家客商没什么两样。马车里坐着的,是换下龙袍的武则天。她穿了件暗纹锦衣,鬓发也改了常人妇人的式样,外人见了,只会当她是哪家富户出来的当家夫人。
出了长安,路就一点点宽阔起来。
远处山影起伏,近处秋田发黄,间或有村庄炊烟升起,鸡鸣犬吠顺着风飘过来。武则天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那些景致分明熟悉,可真要细看,又跟记忆里不大一样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小时候觉得家乡就那么大,几条街、几堵墙、几棵树,一眼能看到头。等后来进了宫,进了深不见底的权势场,再回想故乡,反倒像隔了一层雾,越想抓住,越是模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热那回。
那年她不过七八岁,烧得满脸通红,整夜说胡话。母亲忙着府里的事,父亲又不在家,是奶娘刘氏一直守在她床边,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喂水,眼睛熬得发红,硬是一宿没合眼。等她退了热,睁开眼,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刘氏笑得发皱的脸。
“小姐醒了,谢天谢地,可把老奴吓坏了。”
那会儿她年纪小,还嫌药苦,刘氏就把麦芽糖藏在袖子里,喝一口药,塞一口糖。哄孩子似的,一点点哄着她咽下去。
想到这儿,武则天眼神不由得软了软。
世上真心待过她的人,不算多。父母自然算,后来那些靠近她的人,大多都带着心思,图荣华,图前程,图一条青云路。可像刘氏那样,纯粹就是把她当孩子疼的人,过了这么些年,再回头数,也就那么一个。
马车晃了一下,外头有人轻声禀报:“夫人,前面就是文水县地界了。”
武则天嗯了一声,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先不进城,去祖坟。”
车队拐了道,朝城外山坡去了。
秋日天高,山风也利,坟地上草木有些荒了,几座旧碑静静立着,像是已经等了她许多年。武则天下了车,没让别人跟近,独自一步一步走上去。
父亲武士彟的墓碑前落了层灰,香炉也是冷的。
她蹲下身,用帕子把碑上的灰慢慢擦干净,动作不快,也不说话。等弄好了,才亲手点上香,插进炉中。青烟往上飘,她看着那缕烟,眼神沉沉的。
“父亲,女儿回来了。”
风从山坡吹过,把她的衣角掀起一点。
“这些年,朕……忙着争,忙着守,也忙着坐稳这个位置。人人都说朕狠,说朕硬,说朕不近人情。可若不狠,不硬,这位置早叫旁人掀翻了。您若地下有知,大约也会明白吧。”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只是走到今日,朕忽然很想回来看看。看看旧宅,看看旧人,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把来时的路忘干净。”
祭完父亲,她又去了母亲墓前。
这一次,她站了很久。
也许是梦里那张脸太真了,真到她一闭眼就能看见母亲坐在院里,对她不责怪,也不叹气,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口发闷。
“母亲,朕回来了。”她轻声道,“您若真有灵,就让女儿把这一趟走明白。”
她刚从墓前退开,山坡下忽然传来吵嚷声。
像是有人在争抢什么,也夹着几句粗重的咳嗽。武则天顺着声音往下看,只见山道边聚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蹲的蹲,坐的坐,一看就是讨生活的乞丐。
其中有个老妇人,背佝着,头发白得几乎看不出黑色,手里捧着个破碗,正低着头。
武则天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看第二眼,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身形,太像了。
她愣了片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山下走。张恒想跟上,被她抬手拦住。
走近了,那老妇人像是听见脚步,慢慢抬起头来。
脸已经老得厉害了,沟壑纵横,眼神也浑浊,可那眉眼轮廓,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劲儿,却一下子把武则天钉在了原地。
她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刘婆婆?”
老妇人愣了愣,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在认,也像是压根认不出来。最后只低头道:“夫人怕是认错人了,老身姓刘,可不是什么婆婆不婆婆的,讨口饭吃罢了。”
武则天只觉得心口发空。
她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得近乎陌生的脸,忍不住又问:“你可是刘氏?从前在武家……照料过小姐的那个刘氏?”
这回老妇人眼里终于闪过一点波动,可也就是那么一点,很快又淡了。
“武家……”她像是努力在回忆,过了半天才苦笑一声,“武家离老身太远了。夫人若真认得什么故人,也不该是我如今这个样子。”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越平淡,越叫人难受。
武则天站在那里,手脚都有些发冷。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回来第一眼见到的旧人,会是这副光景。
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哄睡、冬天里替她暖手、临进宫前还偷偷抹眼泪的刘氏,如今竟流落到祖坟山下讨饭。她一时说不出话,只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进了刘氏面前的破碗里。
银子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几个乞丐都看直了眼。
刘氏也怔住了,忙不迭地要磕头:“夫人使不得,这太多了,太多了……”
武则天伸手扶了她一下,碰到那只枯瘦粗糙的手时,心里像针扎似的疼。
“收着吧。”她低声说,“天冷了,买些吃的,买件厚衣裳。”
刘氏连连道谢,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夫人是好人,夫人有福报”。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她。
武则天转身往回走,脚步比上山时沉得多。等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她脸上的神情就彻底冷了下来。
“张恒。”
“属下在。”
“去查。”她一字一句,“朕要知道刘氏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一件都别漏。”
张恒神色一凛:“是。”
当晚,他们住进了县城里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武则天一夜没睡踏实。
屋外风吹树响,屋里烛火一晃一晃的,她合上眼就是白天那张脸。人老了本不稀奇,谁都会老,可一个本来安安稳稳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若说家道中落,倒也罢了,偏偏她看得出来,刘氏那不是穷,是被活生生磨成那样的。
第二天天一亮,张恒就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像是查到了什么糟心事。武则天坐在窗边喝茶,茶都凉了,也没见她动几口。
“说。”
张恒顿了顿,低声道:“刘氏如今的确孤苦无依。她丈夫刘大山原是城里打铁的,手艺不错,靠着铺子和几亩薄田,日子本来过得去。家里还有个儿子,叫刘小虎,已经成家了。”
武则天听到这里,眉头略松了一点:“那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三年前,县衙突然以‘私造利器,逾制犯禁’的罪名,把刘大山抓进了大牢,铺子查封,家产也一并抄了。”
武则天脸色一沉:“打铁的做的是农具,哪来的逾制犯禁?”
“百姓都说,是县令李怀德看上了刘家的铺子和那几块地。”张恒道,“刘大山手艺好,来打农具的人多,攒下点家底。李怀德想吞,就得先给他安个罪名。”
“后来呢?”
“刘大山在牢里挨了刑,没几个月就死了。官府说是旧疾发作,可坊间都说,人是被打没的。”
屋里静了一瞬。
武则天攥着茶盏,指节一点点发白:“刘小虎呢?”
张恒声音更低了:“他不服,四处喊冤,先是去县衙门口跪,后来又想去州府告。结果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县里贴了告示,说他勾结流民,图谋盗仓,判了发配。”
“发配到哪儿?”
“这正是怪处。属下顺着查下去,发现根本没人见过他上路。押送文书是假的,名册上也没有他的名字。换句话说,刘小虎根本没被发配出去。”
武则天抬眼看着他,目光已经冷得吓人:“你的意思是,人死了?”
张恒沉默一瞬,点头:“多半是。”
这一刻,武则天反倒安静了。
越安静,越叫人害怕。
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火气:“接着说。”
“刘小虎没了之后,儿媳也被逼得走投无路。有人说是叫债主逼走了,也有人说,是被县里一个大户买走了,总之再没回来。刘氏从那时起就疯疯癫癫地找儿子,家没了,亲人散了,最后只能在城外庙里栖身,靠讨饭活命。”
武则天没作声。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檐角,叽喳两声,又飞远了。她看着那点掠过去的影子,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人命在有些人眼里,原来真就这么轻。
一间铁匠铺,一块宅基地,几亩地,外带一条不肯低头的命。抄了,吞了,打死了,再随便编个说法,事情就算完了。朝廷律法在他们嘴里,不过是拿来砸人的棍子,想砸谁就砸谁。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这个李怀德,查。”
“属下已经在查了。”张恒忙道,“不止刘家一户,县里这些年出事的人家不少,多半都和他有关。”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朕就知道,不会只有一个刘家。”
接下来几日,她没急着亮身份,只是以“长安李夫人”的名头在县里走动。
走得越多,听得越多,心就越往下沉。
街口卖菜的老汉看见官差远远过来,马上就收声;茶摊上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说到李怀德三个字,个个都像吞了苍蝇一样,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有人家大门紧闭,听见敲门,隔着门缝问是谁,得知是外乡人,才敢开一线。
这地方,表面上看着还算太平,可那太平里透着股怪味,像一口捂久了的井,井盖掀不开,底下却早臭了。
武则天索性坐到茶馆里,听人闲聊。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木匠叹气:“前年王家,不就叫李怀德给整垮了吗?王老三做柜子做得精细,城里人都爱找他,结果县里偏说他私用好木,替不该用的人家做僭越物件,抄了。”
旁边卖饼的接过话头:“还有陈屠户,卖肉卖得老实,偏偏得罪了衙门的主簿,被说短斤少两、哄抬肉价,人关了半个月,出来就没了精气神。没几天,铺子转手落到人家亲戚名下。”
另一人压低了嗓子:“你们还不知道吧,谁家要是有个模样周正的闺女,更要命。被盯上了,就甭想安生。”
几个人说到这儿,都不说了。
不是不敢往下说,是那种怕,已经怕成了本能。
武则天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响不大,却叫邻桌人都看了她一眼。她起身走出茶馆时,脸色很沉。张恒在后头跟着,也没敢多问。
当天傍晚,县衙果然有了动静。
李怀德听说城里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外地夫人,又在打听宅院,便立刻生出几分巴结和试探的心思,亲自登门来见。
这人四十出头,肚子鼓鼓的,脸上油光水滑,未说话先带三分笑。可那笑浮在皮上,眼神一转,满是算计。
“李夫人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本官好尽地主之谊啊。”
武则天坐在主位,慢悠悠笑了笑:“李大人客气了。我不过做点小买卖,正巧路过故地,想着置几处宅院,也好日后落脚。”
李怀德一听更来劲了:“夫人可算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这文水县里哪家房子地契明白,哪处宅子风水好,本官最清楚。”
“是吗?”武则天像是来了兴趣,“那便请大人替我留意留意。”
“何须留意,眼下就有现成的。”李怀德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占便宜的大好事,“前阵子县里收了几户犯事人家的宅院,都在好地段,价钱也实惠。夫人若要,本官做主,给你挑最好的。”
武则天故作不解:“犯事人家?犯的什么事?”
“唉,地方上什么人都有。”李怀德摆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有私铸器具的,有偷盗仓粮的,有抗命不遵的。朝廷有法,本官也只是按律办事。”
武则天看着他那张脸,险些气笑了。
按律办事四个字,从这种人口里说出来,真是脏了律法。
她没急着戳破,只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刘大山,也是犯了法?”
李怀德眼皮一跳,不过很快掩过去:“正是。那人表面是个铁匠,暗地里私造违禁铁器,罪有应得。”
武则天点点头,像是信了:“既如此,明日大人不妨带我去瞧瞧房子。”
李怀德满口答应,走的时候脸上笑容更深了,只怕已经把她当成一只送到嘴边的肥羊。
等人一走,张恒立刻关上门,低声道:“陛下,此人如此猖狂,只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是啊。”武则天冷冷道,“不是一日两日,也绝不止他一个人。”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查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县丞赵文斌、主簿钱德福、典史孙有财,连同下面几个胥吏,早拧成了一股绳。谁家有点家底,谁家儿女出色,谁家地段好,他们都摸得门儿清。看中了,就找罪名;找不到大罪,就拼小罪;实在不行,栽一个也不是难事。
有的人家是被抄得精光,有的人是男人入狱,女人被拖走,还有人告着告着,半路就没了。
最让武则天动怒的,是张恒后来带回来的那句——刘小虎不是多半死了,是确确实实死了。
尸首埋在城西乱葬岗。
动手的人,是县衙里两个差役。理由很简单,他在被押时骂过李怀德,还说自己藏了证据,早晚要捅到天上去。
所以他没等到发配,就先被灭了口。
武则天听完,许久没出声。
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暗红,像抹开的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半点不暖。
“好,真是好。”她轻声说,“朕不过五年没回文水,这里就有人敢把天踩在脚底下了。”
张恒忙跪下:“陛下息怒。”
“息怒?”武则天慢慢站起身,“朕若这时候还息怒,才真是对不起那些冤死的人。”
她抬手一挥,声音冷得发硬:“传密令,调禁军前来。不要走漏风声,先围文水,再听朕命。”
“是!”
消息送出去后,武则天没急着动手。
她要等。
等这些人觉得自己还能瞒天过海,等他们心里那点侥幸膨胀到头,等他们自己露出最难看的那一面。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夜,县衙那边就先沉不住气了。
原来师爷林学士早年在洛阳宫中做过录事,虽说后来被贬下来,可见识还在。他这两日越想越不对劲,越看那位“李夫人”越觉得眼熟,直到夜里猛地想起一张多年以前在宫中远远见过的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县衙后堂里,他把这猜测一说,李怀德等人当场全傻了。
“你胡说什么!”赵文斌第一个不信,“皇帝好端端在长安,怎么会跑到咱们这儿来?”
林学士急得额头冒汗:“你们知道什么!当今圣上本就行事非常,非常人能料。再说那气度,那眼神,你们没见过宫里贵人,不知道,可我不会看错。”
钱德福腿都软了:“那……那咱们这些天说的话,她岂不是全听去了?”
孙有财脸色白得像纸:“不止听去了,只怕连底子都查清了。”
屋里一下乱成一团。
有人说逃,有人说装作不知,有人甚至说,不如先把人拿下,赌一把。李怀德先还慌,慌到后来,反倒生出一股穷凶极恶的狠劲儿。
“都到这份上了,怕有用吗?”他一咬牙,“她要真是武则天,咱们还有活路?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她现在身边才几个人?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做掉了,再报成匪患,也不是没机会糊弄过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先是发愣,接着居然真有人动了心。
人一旦走到绝路上,往往就不管天高地厚了。
他们商量了一夜,最后定下计来,借谈房产的名义把“李夫人”请到县衙,若能灌酒下药最好,若不成,就在后堂动手。外头埋伏好人,一拥而上,总归要把命留住。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点动静,早就被武则天安排的眼线听了个明白。
第二天清晨,请帖果然送到客栈。
张恒看完,脸色都变了:“陛下,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武则天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反倒笑了:“既然跳了墙,那就别怪朕把墙也拆了。”
“属下带人护驾。”
“当然要去。”她把帖子放下,目光沉静,“不过不是护驾,是收网。”
到了时辰,她照常换了那身富家夫人的衣裳,带着张恒几人进了县衙。
衙门里表面整肃,连地都像刚泼过水,打扫得干干净净。李怀德站在前堂门口迎她,笑得脸都快僵了。
“夫人可算来了,请,请上座。”
武则天抬脚进去,扫了一圈四周。
梁后有人,屏风后有人,院门外也有人,气息乱得很,一听就知道都不是正经练家子,倒像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亡命徒。
她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坐下:“李大人今日好大的排场。”
“夫人说笑了。”李怀德干笑两声,“这不是想着大买卖,得慎重些么。”
“是该慎重。”武则天抬眼看他,“毕竟买卖做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李怀德心里一抖,脸上还得硬撑:“夫人真会说笑。”
酒菜端了上来,武则天碰都没碰。
李怀德试探了几句,见她滴水不进,眼神慢慢就阴了。那种虚假的客套维持不住了,堂中气氛一下子压下来,像风雨将至。
武则天忽然开口:“李大人,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夫人请讲。”
“一个铁匠打几把农具,怎么就成了犯禁?一个儿子替父申冤,怎么就该人间蒸发?一个老妇人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在祖坟山下讨饭?”
她一句比一句重,李怀德额角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夫人……这是何意?”
武则天看着他,眼里的伪装一点点退去,到最后,只剩下帝王才有的压迫与冷意。
“朕的意思,你还听不明白吗?”
那个“朕”字一出,堂中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
李怀德腿一软,扑通跪下去了。其余人也顾不上埋伏不埋伏,齐刷刷趴了一地。只有林学士脸色惨白,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刻,浑身发抖却不敢抬头。
武则天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金牌,往案上一放。
“现在,谁还想告诉朕,朕是来做买卖的?”
没人敢说话。
整个前堂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怀德。”武则天缓缓走到他面前,“你不是很会定罪吗?来,朕今日给你个机会。你告诉朕,刘大山何罪,刘小虎何罪,刘氏又何罪?”
李怀德嘴唇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武则天忽然一脚踹翻他,声音陡然厉起来:“说!”
李怀德额头砸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终于崩溃了:“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罪该万死,臣真的知错了!”
“知错?”武则天冷笑,“你若真知错,就不会杀人灭口,不会强占民财,不会拿朝廷法度给自己垫脚。”
她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摘干净。谁在后头出主意,谁在前头行凶,谁吞了银子,谁动了女人,朕都查得清清楚楚。”
赵文斌一边磕头一边哭:“陛下,臣是受李怀德胁迫啊!”
钱德福立刻跟着喊:“是啊陛下,都是他领头的,臣等不敢不从!”
“放屁!”李怀德也急了,跪着回身骂,“平日分银子的时候你们少拿了?现在倒会装无辜了!”
孙有财眼见活路没了,索性也撕破脸:“若不是你说出了事你担着,谁敢替你卖命!”
前一刻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一刻便恨不得把对方活活咬死。
武则天冷眼看着,只觉得可笑。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真经不起看。
风平浪静时个个像模像样,一到刀真架在脖子上,嘴脸立刻就露出来了。
她抬起手,淡淡说了一句:“传。”
话音刚落,外头甲胄铿锵,脚步如雷,禁军从四面八方压了进来,前堂大门瞬间被堵死。为首将领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陛下治罪!”
“来得正好。”武则天看都没看地上那群已经吓傻的人,“把他们都绑了,一个也不准跑。”
禁军上前拿人,李怀德这下是真的崩了,连哭带喊:“陛下!臣家中尚有老母幼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开恩啊!”
武则天脚步一顿,慢慢回头。
“你现在知道提老母幼孙了?”
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那刘氏呢?她的儿子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替她想过?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家里难道没有老人孩子?”
李怀德被问得瘫在地上,只剩哆嗦。
武则天站在堂中,衣袍不动,声音却像刀子一样割过去:“朕今日若轻轻放下,来日天下官吏便都觉得,贪些银子、害几条命,也不过如此。那朕这个皇帝,还做什么皇帝?”
她顿了顿,面色冷硬如铁。
“拟旨。李怀德、赵文斌、钱德福、孙有财等人,贪赃枉法,残害百姓,草菅人命,罪不可赦。主犯斩,家产查抄,余党按罪论处。凡被其迫害之家,逐一平反,归还产业,若产业已失,则由抄没赃银补足。”
堂中几人先是一愣,接着又拼命磕头求饶。
可武则天已经不想再听。
她不是不知道刀下还有无辜,也不是不明白,一道旨意落下去,会有多少哭声。只是此时此刻,她心里更清楚,若不把这股子恶狠狠压下去,文水如此,别处也只会更甚。
处置的旨意传下去后,整个文水县一下炸开了锅。
百姓先是不敢信,后来得知真是皇帝亲临,一个个奔走相告,挤在县衙外头看。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咬牙叫好,也有人只是站着发呆,好像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忽然有人替自己做了主,反倒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笑。
武则天没立刻回行馆,她去了城外破庙。
刘氏还在庙门口坐着,抱着那个破碗,神情木木的,像是天塌下来都惊不动她了。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
“夫人,您又来了?”
武则天看着她,喉头微微一哽。
人就在眼前,她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说自己是从前那个孩子?说这些年对不住?还是说,您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好半天,她才蹲下身,轻轻握住刘氏的手。
“刘奶娘,是我。”
刘氏一怔。
武则天望着她,一字一字说道:“我是武家的那个小丫头,武则天。小时候你抱过我,背过我,冬天怕我冷,夜里把手放进被窝里先替我暖热。你忘了吗?”
刘氏怔怔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晃动起来。
许久,她颤抖着伸出手,在武则天脸上摸了摸,像是想透过这张如今威严又陌生的面孔,找回记忆里那个小姑娘。
“小姐……”她声音都变了,“真是小姐?”
武则天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笑着点头:“是我,刘奶娘,我回来看你了。”
刘氏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哭,是憋了太久,苦了太久,猛地见着了旧人,那口气终于泄出来的哭。她一边哭,一边拍着自己的腿:“小姐回来了,小姐真回来了……老天爷还肯让我见这一面。”
武则天扶着她,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早不是那个会为这些事情落泪的人了。坐上皇位之后,心要硬,手要稳,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这一刻,她才明白,不是不会难受,是很多时候根本不敢难受。
等刘氏哭得稍稍缓些,武则天才轻声开口:“刘奶娘,有件事,我不能再瞒你。”
刘氏抬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泪。
“小虎……回不来了。”
一句话,像是把天都说塌了。
刘氏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好半晌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你说什么?”
武则天闭了闭眼,还是把真相说了出来。
刘氏听完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直往后倒。她没嚎,也没闹,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可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还能回来呢……”
她那副样子,连张恒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武则天扶着她,低声道:“仇,朕已经替他报了。平反的文书也会下。小虎不是罪人,他是冤死的。这个名,朕亲自给他正回来。”
刘氏听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
她这一辈子,要的从来也不多。丈夫清清白白,儿子平平安安,家里有口饭吃,屋里有人说话,这就够了。可偏偏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踩进泥里。
第二日,文水县公开审案。
衙前广场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扒着半大孩子。武则天坐在高处,龙袍加身,再不是那个外乡来的李夫人。
李怀德等人被押上来时,人人狼狈不堪。
这时候的他们,早没了平日的威风。有的脸肿着,有的腿软得走不稳,一看见台下百姓那一双双眼睛,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完了。
案一桩桩宣,罪一条条念。
刘大山案、王老三案、陈屠户案、强占民女案、侵吞田产案、私设刑牢案……每念一条,台下就一阵哗然。有人听着听着就哭了,有人红着眼骂畜生,还有人朝台上啐口水。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冤,这是整个文水县积了三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等罪状宣完,武则天开口:“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怀德跪在那儿,整个人都木了,只剩下不停磕头:“臣知罪,臣知罪,只求陛下留臣家人一命……”
“你到现在,还只想着你自己家的人。”武则天看着他,语气淡得可怕,“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什么叫报应。”
她抬手,直接下了最后一道令。
百姓听完,全场先是死一般寂静,接着又像炸开了锅。
有人觉得狠,有人觉得该,可不管心里怎么想,谁都知道,今天这一场之后,文水的天是真要变了。
行刑那一刻,秋风很大。
刀起刀落,哭喊、咒骂、尖叫,全混在了一处。武则天坐在高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紧。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痛快就能做,也不是不忍就能停。坐在她这个位置上,许多时候必须往前推,哪怕前头是血,是骂名,是后世史书上的一句“酷烈”。
等一切结束,广场上久久没人出声。
过了很久,才有人率先跪下,朝她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替我们做主了……”
这一句像是打开了什么口子。
紧接着,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哭声、谢恩声混在一起,最后都成了山呼万岁的声浪。
武则天起身,看着下面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那股火没有完全散,反倒更沉了些。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趟回来,不只是祭祖,不只是圆梦。
她是回来亲眼看看,这天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成了什么样。
后面的事,她办得很快。
抄没赃银,补还受害百姓;重新清丈田产,把被吞掉的地一笔笔核清;命州府另派清正官员来接文水政务;同时还让御史台记下此案,发往各地州县示警。
她知道,光杀几个贪官,不会天下太平。可至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不是聋的,皇帝不是瞎的。你真把百姓逼急了,逼死了,总有一天,刀会落到自己头上。
临走前,她又去看了刘氏。
城里给她收拾出一处小院,不大,却干净,屋里新添了被褥、灶具,院角还栽了两棵石榴。刘氏坐在门口晒太阳,人还是瘦,可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刘奶娘,我要回长安了。”
刘氏忙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小姐如今是皇帝,哪能总守在这里。我知道,你有你的大事。”
武则天笑了笑:“以后会有人照应你。吃穿用度,朕都给你备下。若有人敢慢待你,直接报到州府去。”
刘氏点点头,眼里又泛起泪光:“我这把年纪,原也没什么盼头了。如今能替大山、小虎讨回公道,能再见你一面,这辈子不算白活。”
武则天听得心里发酸,却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安慰,话说多了反倒轻。她只是握紧了刘氏的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
离开文水那天,天也不算晴,云压得低低的。
车队出了城门,武则天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路还是那条路,可她知道,这一次回去,她带走的东西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来时是梦,是思念,是想看看故乡。
走时却多了沉甸甸的一层——是旧人的苦,是百姓的命,是一个皇帝再也装看不见的责任。
马车重新上路,张恒骑马跟在旁边,低声问了句:“陛下,此案是否要在朝中大张旗鼓地议?”
武则天靠在车里,闭了闭眼:“议,为什么不议?不但要议,还要让天下都知道。”
“属下明白了。”
“另外,回京之后,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联合清查州县旧案。凡三年内涉抄家、侵田、民女失踪、非正常病亡之案,通通重审。”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极重,“朕不信,文水只是个例。”
张恒心中一凛,立刻应下。
车轮碾着官道慢慢往前,发出沉闷却稳定的声响。
武则天掀开一点帘子,外面的田野一片秋色。有人在地里弯腰收粮,有孩子追着鸡跑,有老妇人在门前晒谷子。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偏偏就是百姓最想守住的东西。
而她这个皇帝,说到底,守的不也正该是这些吗。
不是金銮殿上的虚名,不是谁跪谁拜的体面,而是让种地的人不至于丢田,做活的人不至于丧命,母亲等得到儿子回家,老人不必在祖坟边上乞食。
她想着想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疲惫,也有狠心之后留下的那点沉重。可叹过之后,她的眼神还是定了。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这一生,受过冷眼,见过背叛,也亲手把无数人压在脚下过。别人说她毒,说她狠,她听得多了,早不在意。只是到了今天,她反倒比从前更明白,真正的狠,不是为了自己争,而是明知道要背骂名,也得替那些没法出声的人把这口气出了。
因为若连她都不做,旁人就更不会做了。
远处风吹过原野,黄叶翻飞,天地辽阔得很。
武则天放下车帘,低声说了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留在文水小院里的老人说的。
“刘奶娘,朕记住了。”
这一路回长安,再没有人提回乡是不是值得。
因为答案,已经在文水那片秋风里,明明白白写下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