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倾诉:致恩师、先辈与挚友》是96岁高龄的宁宗一先生最新出版的著作,也是最为宁先生所看重的一部著作。
《心灵的倾诉:致恩师、先辈与挚友》,宁宗一著,浙江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1月版。
“忆恩师”部分给我印象最为深刻是个关键词:“师恩永恒”和“灵前的忏悔”。这是宁先生以心灵与仙界诸位老师的灵魂交流。
书中有对“父亲般的导师”李何林先生的无限忏悔和深深感谢,有对华粹深先生“对我的关怀和培养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是他手把手把我送上了讲台”的敬意,有导师许政扬先生为宁先生所开的书单,在天祥商场淘书时的指点、推荐和忍痛割爱,让宁先生受益良多。
邢公畹先生关于写诗的一番“诗哲理”:“记住,不是我们在写诗,而是诗在写我们,就如同不是我们在说话,而是话在说我们一样。”这一番话语,让宁先生记了几十年,直至古稀之年才领悟了这一“密码”。
宁先生在发表第二届汪曾祺散文奖获奖感言时也指出:“天地君亲师,师为上,是因为老师之于我们的恩泽,除传道、授业、解惑以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崇高的人格精神和知识人的风骨!我的授业恩师,如李何林、朱维之、华粹深、王达津、邢公畹、朱一玄、许政扬诸先生,他们贯穿一生生命与心灵的正是永恒的赋予,而从不要求一点一星的回报。”
同是在这一次获奖感言中,宁先生也表达了对李师母、邢师母、华师母等几位师母恩泽的铭记与感谢。
《文心雕龙·知音》曰:“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心灵的倾诉》一书怀念挚友、知己的文字十多万字,如怀念来新夏先生、刘泽华先生、刘叶秋先生、郝志达先生、叶嘉莹先生和陆林先生等文章十多篇。
尤为难得的是,书中附录了诸位挚友为宁先生著作所写的序,这就使单向的心灵倾诉走向了心灵与心灵的相遇,细读之下,可以看到宁先生和诸位好友间的心灵互动。
《来新夏著述经眼录》
来新夏先生和宁先生亦师亦友。通过《我心中的来新夏先生》和《感悟来公的“衰年变法”》两篇文章,宁先生精确地指出:
来新夏先生是著名近代史研究专家,又是地方志、目录学、图书事业发展史等多专业领域的研究大家,他“纵横三学,自成一家”;来公写出了富有心灵史意味的文史随笔;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来公绝对是一位南开的“大人物”,他是校图书馆馆长、南开大学出版社首任社长兼总编辑,也是图书情报系的创始人和第一位系主任。
宁先生在文章中指出来公历史研究和文化随笔总的也是最鲜明的特点是:“学术心态充分自由,善于把握时代脉搏,极富当代性;然而又对喧嚣的俗情世界、新潮的时髦保持着距离,绝不随波逐流;同时又敏感地警惕着生命的钝化、心灵的消亡、人性的物化和人文精神的沦丧。”
来公的高尚情操和学术建树深深影响了几代学人,他创造了生命的奇迹和学术的奇迹。虽然两位先生分别属于文学和史学两大研究领域,宁先生的分析可谓定评。
《来新夏文集》
而在来先生《<走进困惑序>序》和《要把名著读到这种程度——序宗一的<心灵投影>》两篇序言中,前者指出宁先生的随笔集“足见其有宗师而无门户的坦白襟怀”,悼念李何林先生,在灵前真诚的忏悔,坦诚自责,吐露了那一时代知识分子的困窘心态;纪念华粹深先生的文字,从学术到生活,细致入微,句句发自肺腑。
许政扬先生英年早逝,空留屈子之恨,“宗一以极深沉的感情,饮泣悲歌,蘸墨和泪,成文两篇,凡身经其事者,得不怃然而同哀。”
来公在后一篇文章中指出宁先生著作《心灵投影》:“全书以心灵史观点为核心,多层次、多侧面、多角度展示其回归心灵之理念……无不运其庖丁解牛之刀,鞭辟入里地解释各书作者多为心灵雕刻之巨匠,而小说文本皆为作者心灵之投影。”可为知者言!
刘泽华教授和宁先生是患难之交。刘教授仙逝后,宁先生先后写了《始终走在思考的路上——深深地想念刘泽华教授》和《我的生命里有你》两篇纪念文章。
在文章中,宁先生视刘教授为“我生命中最特殊的兄弟”,这主要是因为85年事件宁先生深感“众叛亲离”之际,刘泽华和冯尔康两位历史系教授去探望他,而且刘教授一通话“骂”醒了宁先生,才激励他主动走出去,恢复正常生活。
此后,刘教授又为宁先生“争取”晋升问题,与相关领导对话互诘近半个小时,最终获得评委会大多数人的支持。
刘泽华先生
“我深知批判性思维的视界是他思维中最核心也是最高级的能力,他的批判性思维在史学领域完全是建立在丰富的文献资料的基础上展开的”;“泽华这颗高贵的灵魂才是一首赢在人间最美的诗”。
在大中路上、马蹄湖畔,两位先生做了深入的学术探讨,他们找到了契合点——忧患意识:文学家要写忧,史学家同样要写忧,只有忧患意识才能把自己深沉的独特的灵性表现出来,才能与广大的、人间的心灵相交通。从历史发展场合来关照,忧患意识促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升华。
这马蹄湖畔结下的深厚友谊,让宁先生在那段特殊时期和之后的学术道路上都为之铭记。
在《<教书人手记>序》中,刘泽华教授为宁先生辩诬:宁先生作为“两用人才”(运动来了做“靶子”,搞业务时为骨干)也是“两难人才”,一是人才难得,二是个性难得;宁先生不是“狂”,只不过比其他人快走了一步或半步而已;宁先生“如同一池清水,明澈见底”,同他打交道无需打哑谜;其婚恋只是忘年恋,其他人不宜品头论足。其落笔千钧,荡除闲言碎语,还宁先生以清名,的确是知己方能道出。
《刘泽华全集》
刘叶秋先生在南开大学任兼职教授时和宁先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先是刘先生为宁氏大著《中国古代小说戏曲探艺录》写下序言《探幽发蕴,议论纵横——第一个读者的话》;再是宁先生刘叶秋先生离世14年后,其《历代笔记概述》再版时,宁先生为此书写下序言《从容涵泳,放眼考量——刘叶秋先生的人品和学问》。
刘先生指出宁著“探幽发蕴,议论纵横,篇篇皆有新意,加上笔致优美,辞采迸发,真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使人读了,感到一种美的享受”。
宁先生评叶秋先生“一生耿介自守,绝不同流合污,而在学术上不肯与人争胜的飘然不群的气貌更是人所公认”,其著作“材料背景,却有碧海掣鲸的历史大场面在,亦有其云蒸霞蔚的人文景观在……每章每节,皆自成段落,自有中心,自有布局,自成苑囿,自有门户”。虽时隔十数年,两颗心灵如同隔空对话,实为心灵的交流。
陆林老师是宁先生的研究生,毕业后30多年与宁先生亦师亦友、肝胆相照。曾与宁先生合著《元杂剧研究概述》和《明代戏剧研究概述》等多部著作。
在陆老师生病住院期间,宁先生多次专程去南京看望。这在《想念陆林,为了净化我的心灵》一文中,宁先生有详细描述。
陆林先生病中散步
在南京期间,宁先生曾为陆老师的研究生等百余名同学做了一次讲座,开宗明义第一句宁先生说道:“你们的导师、老师陆林的学问比我大……这绝不是我故作谦抑之词,而是事实。”
虽如韩愈所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作为陆老师的导师毫不讳言地说出这句话,对宁先生来说是秉持公心而言,对于陆老师又是何等的肯定!
宁先生指出,陆林老师对所热爱的学术所进行的生命投入,他的执着追求和献身精神,源于他有着强烈的文化使命感。说“陆林的学问比我大”,并非宁先生谦抑之词,而是拿出两件学术研究上的明证:
其一是《元杂剧研究概述》和《明代戏剧研究概述》两部书的撰写,是由陆老师首先撰写出相当完善的细目,其起到的“核心作用”功不可没。
《存真集:纪念陆林先生》
其二是关于《中国小说学通论》,此项目是陆老师向安徽教育出版社大力推荐宁先生做主编,又推荐南师大李忠明老师加盟作者团队。该书的“五编一导言”有陆老师的建议在,而且他特别强调后三编一定要互补相生,因为其中有很多交叉的问题,既要分工又要互补。在宁先生写完导言寄给陆老师后,陆老师又加以润饰并提出多处修改意见。
《中国小说学通论》一书“当然有陆林一份功劳,一份荣耀”。陆老师的《金圣叹全集》和《金圣叹史实研究》两部大书互补又互证,是典型的“姊妹”篇。两部著作“下笔谨慎,无征不信,朴实精核,把实证考据与理论思辨加以结合,达到了‘有思想的学术与有学术的思想’的高度”,宁先生如是说。
阎凤梧先生1960年到南开大学中文系进修,那时他和宁先生结下了深厚友谊。阎先生因染时疫仙逝后,宁先生已90多岁高龄,无力再写纪念文章,遂将《敬献阎凤梧挽联》收入书中:“义薄云天,疼我爱我,时疫肆虐,兄胡遽逝;情同手足,相知相惜,岁月飘摇,弟肯苟存!”挽联中所说“兄胡遽逝”“弟肯苟存”,实因阎先生义薄云天,两人“情同手足”。
《天生一颗铜豌豆——我对宁宗一先生的几点认识》是阎先生2022年9月1日为宁先生《序跋集》所写的序。阎凤梧先生是最了解宁先生的人,是宁先生的知己。
宁先生大半生磕磕绊绊,命运多舛,阎凤梧先生指出了其根本原因:“资产阶级”加“皇室后裔”的“双料货”,是宁先生的原罪、宿命,决定了他大半生有挨不完的批、赎不完的罪。
《细绎唐宋词:品赏三十三位唐宋词人的浅吟低唱》
阎先生也是解释“两用人才”最为透彻的人:“文革”前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政策是“团结、利用、改造”。团结,就是政治上留有余地,但必须一直压着,不让他翻身抬头。利用,就是既利用他的一技之长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发挥正面效应;又鼓励他暴露思想,对他大加批判,充当“反面教员”。宁先生的所谓“两用人才”,便由此而来。
改造,就是把宁先生投入炼狱,热水烫,烈火烤,令其脱胎换骨,与“资产阶级”“皇室后裔”彻底决裂,而这却是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光荣使命”,无法救赎的原罪。
在学术研究方面,阎先生对宁先生的《金瓶梅》研究给予高度评价。宁先生的婚姻生活曾被一些人诟病,阎先生则十分同情宁先生婚姻自主的坚定态度和身体力行的勇敢精神。
阎先生说,宁先生“经过生死考验,打而不倒,死而复生,傲然挺立以更加饱满的工作热情,取得了更多更大的学术研究成果”,并指出“宁先生果真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的铜豌豆’”。
《砚田无晚岁:田本相戏剧论集》
《诗意的观照——田本相剧学浅论》是宁先生为《田本相文集》所写的序。田本相先生是宁先生的学生,宁先生在《点燃心灵之灯》一书出版之际请田先生写序,也就是我们在《心灵的倾诉》一书中看到的序二:
《师恩永恒——一个现代伦理道德的命题》。田先生在序中高屋建瓴地指出:“师恩的永恒性,不仅仅是一个深谢师恩的美誉,而是说在当代它应是继承中华传统的为师之道,并应成为中华民族的伦理道德的规范……它是对师恩情感的、诗性的概括,更是对现代伦理道德的哲学的提升。”
这是对宁先生“师恩永恒”观的理论阐释。田先生所说“他对于师友的真诚,对学术的真诚,尤其是他那种口无遮拦的率真的个性,就像是一个晶体,是透亮的”,此语深得吾心,也是对宁先生最真诚的评价。
宁先生在《诗意的观照》一文中,高度赞扬了田先生的剧学研究,并对田先生剧学的原创性概念“诗化现实主义”做出了高度理论概括:“真正杰出的剧作家和他们的剧作同样需要戏剧研究者的诗意观照……本相剧学中的诗化现实主义论的隐性价值,正在于他的‘主体’与‘客体’的合二为一,是心灵之诗意的契合。”
宁先生进一步总结出田先生剧学的一条鲜明的红线:即走进曹学,拓展话剧学,倡言诗化现实主义,最后建构了本相剧学的诗学体系。田先生仙逝,距今已七年,重读此两篇文章,不禁令人唏嘘。
李伊白老师
《沉痛悼念挚友李伊白女士》一文中,宁先生通过回忆自己做《文学遗产》通讯编委和各种古典文学学术讨论会期间与李伊白老师的种种交往,以及李老师直率豪爽和重情重义的性格等诸多往事,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另书中收录天津日报记者采访宁先生的文章《她有诗的心灵——宁宗一眼中的叶嘉莹》,通过回忆邀请叶先生来南开大学任教等诸多往事,来纪念叶先生。
宁先生2017年送给叶先生的话:“你这种爱的情怀、诗的意蕴、美的声律构成了你的诗心,诗意成为你一生的心灵史。”
在叶先生逝去后,宁先生说:“我觉得,她的灵魂不死。叶先生杂念很少,她很单纯。她的诗意构成了她的心灵史,这部心灵史值得我们很好地去读、去钻研。”确如宁先生所说,叶先生这部心灵史值得我们认真去读、去钻研。
《白罗衫》在南开大学演出,叶嘉莹、白先勇、宁宗一在一起。
宁先生是一位纯粹的人,高尚的人,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素心人。宁先生对待恩师、先辈与挚友纯用一片真心,对他们的学术成就发自内心地称扬、赞美,对他们的高尚人格发自肺腑地感恩、忏悔、珍惜。“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知交零落,怎能不让宁先生黯然神伤。
纸张寿于金石,高楼弦歌,千古知音一叹。《心灵的倾诉:致恩师、先辈与挚友》一书中真正动人的故事与思想,终将比器物更长久地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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