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3日深夜,江西宁都的山道寒气刺骨,梅江边的冷风卷着落叶,刮在人脸上生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裹紧灰布军装,脚步匆匆地往南赶路,兜里揣着两块大洋的遣散路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种田,从此远离枪炮纷争。

这个年轻人叫谭道清,湖南衡阳人,原是国民党军第50师的电台机械师,几天前在东韶战斗中被红军俘虏。他以为领了遣散费,便能彻底告别战场,却没料到,身后传来的一阵马蹄声,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也改写了红军通信事业的历史。

火把的光芒穿透夜色,照亮了追来人的身影——竟是红军总司令朱德。四十五岁的朱德翻身下马,快步拦在谭道清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一句掷地有声的邀约:“你留下,每月给你五十块大洋。”

没人能想到,堂堂红军总司令,会为了一个已经领了遣散费的俘虏,连夜策马追赶一个多时辰。殊不知,朱德要追回来的,从来不止一个会修电台的技术兵,更是红军无线电通信事业从零起步的一线希望,是能让红军在战场上“耳听八方”的关键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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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伏笔,要从三个月前的第一次反“围剿”说起。1930年12月30日,红一方面军在龙冈战斗中全歼国民党军第18师师部和两个旅,活捉师长张辉瓒,缴获各种武器九千余件,取得了反“围剿”首战大捷。

打扫战场时,战士们从敌师部卡车里翻出几个带着旋钮和铜线圈的铁盒子,没人认得这是什么。出于对敌人的仇恨,有人抬脚就踢,有人徒手掰扯零件,一部15瓦电台的发报机就这样被砸坏,只剩下收报机和充电机还能使用。

消息传到朱德耳中,他心疼不已,却没有斥责战士们。看着眼前残缺的设备,他沉重地对身边指战员说:“你们打了一场漂亮仗,却毁了能让我们胜三场的宝贝。”随即,他当即下达命令:今后缴获的电台和不认识的器材,一律不准破坏,必须原封不动送到总部。这部被砸剩下的“半部电台”,就这样被小心翼翼地收好,成为红军无线电事业的最初起点。

1931年1月3日,红军在东韶追歼国民党军第50师谭道源部。有了龙冈战斗的教训,参谋处长郭化若在起草作战命令时,特意在末尾加了一条:“胜利后须注意收缴敌之军旗及无线电机,无线电机不准破坏,并须收集整部机器及无线电机务员、报务员。”

这一仗,红军不仅缴获了一部完好的15瓦电台,连同龙冈那部只能收不能发的半部,终于有了写入军史的“一部半电台”。更令人振奋的是,俘虏中还藏着专业技术人员——原第18师报务员王诤、刘寅等人,其中王诤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六期通信科,无线电技术十分精湛,经动员后自愿加入红军。

1月6日,王诤带人在宁都小布镇龚氏家庙架起红军第一部无线电侦察台天线。当国民党中央社的电讯从耳机里清晰传出时,毛主席脱口赞叹:“这不就是没有纸的报纸吗?”三天后,红军第一支无线电通信队正式成立,王诤任队长,冯文彬任政委,这支不足百人的连级部队,竟享受着营级待遇,足见红军对无线电事业的重视。

电台有了,队伍也搭起来了,可朱德心里很清楚,技术人员依旧极度匮乏。东韶战斗结束后,政治部的同志从俘虏口中得知,国民党军第50师师部有个叫谭道清的电台机械师,专门负责电台装配、维修和调频,技术十分过硬,可此时他已领了遣散费,往湖南老家方向去了。

朱德一听,当即披上大衣,叫上两名警卫员,直奔马厩。警卫员劝阻说,谭道清已经离开快两个小时,山路难走,恐怕追不上。可朱德态度坚决:“今天非把他请回来不可。”那一夜恰逢农历十一月十五,皓月当空,朱德望着皎洁的月光,对警卫员感慨:“昔有萧何月下追韩信,我们要建立无线电台,也要月下去追人才呀!”

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后,朱德终于在梅江边上追上了谭道清。面对这位亲自追来的红军总司令,谭道清满心震撼,半天说不出话。朱德开出的五十块月薪,更是让他难以置信——他在国民党军任职时,月薪不过二十几块,而朱德身为红军总司令,每月津贴仅有五块。

谭道清之所以急于离开,不光是想回家种田,更因为他是国民党第50师师长谭道源的同族兄弟,担心留在红军会受到牵连。朱德看穿了他的心思,耐心宣讲红军的俘虏政策,语重心长地说:“红军是为工农求解放的,不要看红军现在缺乏现代装备,凡是白军有的,红军也会有,敌人会给我们送来。”

一番真诚的话语,彻底打动了谭道清。他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跟着朱德掉头返回红军驻地。此后,朱德对所有被俘的无线电技术人员都开出了五十块大洋的月薪,最终有九位技术人员选择留下,为红军无线电事业注入了宝贵力量。

谭道清留下来后,担任无线电通信队首任机械师,与王诤、冯文彬组成红军无线电事业的第一支技术班底。那时条件极端艰苦,战士们没有电键,就找木块、铁片自己制作;没有训练器材,就搜集废旧铜线拼装使用,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筑牢红军的通信根基。

1931年1月28日,毛主席和朱德共同签发《调学生学习无线电的命令》,第一期无线电训练班在宁都小布赤坎陈家土楼开学,王诤兼任队长和教员。十二名从各部队选调来的学员,最小的曹丹辉只有十六岁,他们刻苦钻研,四个月后顺利毕业,成为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无线电学校的核心力量。

当年5月15日黄昏,王诤操作收报机时,截获了国民党军第28师的明码通话:“我们现驻富田,明晨出发。去哪里?东固”——东固正是红军总部所在地。朱德据此果断下令,部队连夜抢占有利地形,第二天全歼敌第28师和47师一个旅大部。此后,红军凭借精准的无线电情报,连打五场胜仗,毛主席挥笔写下“横扫千军如卷席”的豪迈诗句。

从1931年那个月夜开始,红军的无线电通信网一步步铺开。同年6月,红一方面军在福建建宁成立无线电总队,王诤任总队长,下设五个分队;6月2日,从建宁发往兴国的电报,成为红军历史上第一次异地远距离无线电通信,彻底结束了红军没有无线电通信的历史。到长征出发前,中央苏区的电台已达到三十六部。

回望那个寒夜,朱德策马追回来的,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俘虏,而是红军能先敌一步的“本钱”。一句真诚的邀约,一份厚重的信任,让高粱秆、干辣椒之外,又一种“土办法”之外的力量,撑起了红军的抗战希望。那部“一部半电台”,那些熬夜钻研的身影,那个月下追才的背影,共同铸就了红军的“顺风耳”,也见证着先辈们求贤若渴、坚韧不拔的家国情怀,值得后世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