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饭桌上,水晶吊灯照得满桌子菜直冒热气。
婆婆胡冬梅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掏什么宝贝似的,在桌上拍了拍:“今儿个都在,我把老曹留下的那两套房子的处置说说。”
我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油顺着筷子往下滴。
丈夫胡英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八成是叫我别吱声。
“老房子给小雅,那套新房也给小雅。”婆婆说得跟天气预报似的,“小雅还没嫁人呢,得有份保障。”
我还没开口,胡英华就笑呵呵地举起茶杯:“妈说得对,小妹该有!”
小姑子曹静雅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发亮。
我把那块排骨搁回盘子里,端起酒杯,没喝,就搁在嘴边转。
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正好,我也通知大家一声。我被公司派去海外轮岗三年,明天就走。”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01
“你再说一遍?”胡英华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雪白的桌布上洇了一个黄印子。
“我说,明天去海外。”我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冲上,“公司邮件昨天就收到了,派我去新加坡分公司,三年。”
婆婆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攥在手里,攥得边角都皱了。
“妈,您继续,这房子怎么分都行。”我冲她笑了笑,“反正我也要走了。”
曹静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饭桌上那盆酸菜鱼还在冒热气,粉条泡得发白发胀。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觉得咸得齁嗓子。
又想,这大概是在这个家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咸点就咸点吧。
胡英华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你不是一直说要给我个惊喜吗?”我把鱼骨头吐出来,“你那两套房的事,也没提前跟我说过。”
婆婆把信封塞回围裙兜里,脸上的笑容撑不住了:“静雯,你别误会。那两套房是给静雅的,主要是她没出嫁,我这个当妈的得替她想……”
“妈,我没误会。”我打断了她,“您想给谁给谁,这是您的自由。”
桌上其他人都没说话。
胡英华的姐夫赵大伟低头扒饭,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他老婆胡英兰,也就是胡英华的姐姐,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表情。
我公公曹德厚死了七年了。
留下两套房,一套是老房子,一套是后来买的新房。
原本我跟胡英华结婚那会儿,婆婆说过,新房给我们住,老房子以后再说。
谁知道住了八年,房子还是婆婆的名字。
我从没说过什么,每月照常还房贷,还了八年。
现在倒好,全变成小姑子的了。
“嫂子,要不……”曹静雅小声开口,“那套老房子给你?”
“小雅你胡说什么!”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是你爸给你留的!”
“静雯也不是外人……”曹静雅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这顿饭吃得好,让我想明白很多事。”我一口把杯里的红酒闷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今晚我收拾东西。”
“你疯了!”胡英华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顶,刺啦一声,“大过年的你跟我说这个?”
“过年怎么了?”我看着他,“你们家过年在决定分房子的时候,也没人问过我这个外人的意见啊。”
那个“外人”两个字,我说得特别轻,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胡英华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这个人就这样,一着急就嘴笨,八百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婆婆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的信封被她捏成了团。曹静雅低着头,小姑子那碗饭还没吃完,凉了。
这是我过了八个年的家。
到今天我才发现,从头到尾,我都是个客人。
02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发了个微信回去:妈,今年不能回去拜年了,我出差。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照顾好自己,我很好。
手机那头半天没回。我知道我妈肯定心里不是滋味,但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衣柜打开,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的占左边半边,胡英华的占右边半边。中间挂着几件结婚时买的羽绒服,吊牌还没拆。
我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夏天的裙子、冬天的羽绒服、上班穿的正装、在家穿的睡衣。
塞到一半,看到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八年前的,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客厅里传来胡英华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得见。
“你让她走呗,她能去哪儿?过年期间哪儿有航班?”
婆婆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你媳妇儿这脾气可不得了,跟我拍桌子摔碗的……”
“妈,您别跟她计较。”
“我告诉你,房子的事是定了的,她也闹不出个花来。”
我听到自己笑了,笑出声来。
八年了,在这个家里,我说话的声音永远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怀孕七个月还在上班,生完孩子第三个月就回去上班,每个月工资卡上交一半。
家里的米油盐酱醋茶,是我买的。
孩子的奶粉尿布,是我出钱。
公公生病住院那阵子,婆婆和胡英华轮班陪床,我也轮,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累得跟狗一样,硬是没请一天假。
到头来,两套房,一套都没有我的份。
我还记得公公咽气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静雯啊,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当时还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是公公对我最大的认可。
现在想想,他说的“靠”,到底是什么呢?
大概是靠我干活、靠我出钱、靠我撑着这个家,撑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撑到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是婆婆那种鼓鼓囊囊的,是扁扁的,里面装着我半年前偷偷考下的国际项目管理证书,还有新加坡那边公司发来的录用通知。
半年前,我在胡英华的手机里翻到他跟公司一个女同事的聊天记录。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内容,就是几句“辛苦了”
“早点休息”
“明天见”。
但那些话他用在我身上的时候,永远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我盯着那几条聊天记录看了很久,最后退出去,连截图都没犹豫。然后我开始偷偷投简历,考证书,联系老同学周敏。
周敏在新加坡那边的人力资源公司上班,帮我牵了线。
那三个月,我每天半夜用手机看留学英语,胡英华在旁边打呼噜。考试那天我请了假,说是去体检。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我站在公司卫生间里哭了很久。
不是激动,是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要走这一步,害怕迈出这一步就回不了头。
现在想想,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03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胡英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旁边的,衣服都没脱,倒在床边睡着了。他大概是在沙发上熬到半夜才进来的。
我没叫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客厅里黑乎乎的,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没收拾的残羹冷炙。
那盆酸菜鱼的油都凝了,白花花的浮在汤面上。
桌上摊着一堆瓜子壳和糖纸,地上还有几个砸碎的花生壳。
儿子小宇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七岁了,个子不高,随我。睡觉爱踢被子,一晚上得给他盖好几回。
我走进去,把被子给他掖好。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
“妈在。”我轻声道,“乖,睡吧。”
他又睡过去了,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客厅,灯突然亮了。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来。
“你真走?”
“嗯。”
“你也别怨我,那房子是你公公的意思……”
“妈,我没怨您。”我看着她,“我就是觉得,我不该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你这是咒我?”她提高声音,“大过年的你提着行李往外走,让邻居看见了怎么想?”
“您放心,”我笑了笑,“我跟物业说过了,就说公司临时外派,走得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
“那孩子怎么办?”
“英华会照顾的。”
“他一个大男人……”婆婆急了,“他哪儿会照顾孩子?”
“那他自己学呗。”我拎起行李箱,“总不能靠我一辈子。”
走到门口换鞋,发现鞋柜上放着双旧拖鞋,还是我怀孕那年买的,鞋底的防滑纹都磨平了。
我弯腰摸了摸,到底没带走。
门推开,外面天蒙蒙亮,路灯还亮着。小区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走到小区大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妈妈!”
我回过头。
小宇穿着秋衣秋裤,赤着脚站在单元门口,冻得直打哆嗦。
“妈妈,你去哪儿?”他哭着喊。
我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妈去出差,过几天就回来。”我哑着嗓子,“快回去,外面冷。”
他没有动,就站在那儿哭。
婆婆追出来,把他抱起来,嘴里叨叨着:“你妈不要你了,别哭了,快回去。”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头也没回。
泪水糊了一脸,冷风一吹,刺得脸生疼。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儿,我报了机场。
车子拐了个弯,小区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
我掏出手机,给胡英华发了条短信:我走了,孩子你管好。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光秃秃的树。
天慢慢亮了,灰白的云层里透出一线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刚从水里浮上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04
到新加坡那天,热浪扑面而来。
我穿着一件薄羽绒服,站在机场外面,看着满街的棕榈树,觉得特别不真实。
周敏来接的我,见了面就抱住我:“你终于来了!”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毕业后我回了老家结婚,她去了北京,后来跳到新加坡。
我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我离婚了。”
“离了?”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还没办手续,先分居。”
她把我的行李箱接过去:“走,先吃饭,慢慢说。”
吃饭的地方是个路边摊,辣椒螃蟹配白米饭,辣得我眼泪直流。
她看着我那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是来轮岗的。你把之前的工作辞了,投的这边的简历,你压根就没打算回去。”
“嗯。”我扒了一口饭,“回去干什么?那个家,没我的位置。”
她没再问了,给我剥了一只螃蟹搁在碗里。
我到公司报到那天,一切都挺顺利。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姓林,看过我的简历后说:“你那个国际项目管理证书考得不错,什么时候过的?”
“半年前。”
“好,正好有个项目需要人,你先跟着。”
就这样,我在新加坡安顿下来,租了一间小公寓,上班下班,周末去海边走走。
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杯凉白开。
第一个星期,胡英华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个星期,他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
到了第三天,他发了一条微信:孩子发烧了。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带他去医院。多喝水。注意观察体温。
然后他就没再发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梦见小宇站在单元门口,赤着脚哭着喊妈妈。
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
到了第三个月,我升了一级,加了工资。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算是庆祝。
吃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是曹静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嗯,怎么了?”
“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就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是憋了很久。
“嫂子,对不起……那房子,我真的不想要的……”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听。
“是咱妈非要给我的,她说爸临死前留过话,说亏欠我,让我这套房当补偿。”
我没说话。
“嫂子,你不知道我什么感受。”她哭得断断续续的,“我哥上大学那会儿,我本来也考上了,咱妈说家里钱不够,让我别读了,去打工。我去了,打了八年工,给我哥挣学费。后来想结婚,谈了个对象,咱妈嫌人家条件不好,黄了。再谈一个,又黄了。最后一个也黄了,我都三十五了……”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嫂子,我这辈子,就是活该的。我谁都不怪,就怪我自己命不好。那套房子给我有什么用呢?我又没有家……”
我听着,嗓子眼发堵。
八年来,我一直觉得小姑子是婆婆的心头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从来没想过,她也是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
“小雅。”我哑着嗓子,“你嫂子现在也帮不了你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嫂子,我懂。”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那半碗面吃了,连汤都喝完了。
窗外万家灯火,跟国内不一样,这边没有烟花。
我靠在窗边,看着远处亮着的写字楼,想起小宇的脸。
还早,路还长着呢。
05
第五个月,我升了项目经理。
那天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我瘫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胡英华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接通。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把我吓了一跳。
胡英华瘦了一圈,眼窝凹陷,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
“你……怎么了?”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你……那边还好吗?”
“还行。你呢?孩子呢?”
“孩子挺好的,就是老想你。”他低下头,“我妈……住院了。”
“什么?”
“脑梗,上个月的事。小雅在外地赶不回来,我请了几天假,后来实在不行了,让我姐来帮忙。”
“现在呢?”
“还在住院,恢复得还行,就是走不利索了。”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觉得特别陌生。八年前嫁给他那天,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现在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那你……”他抬头看着我,“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一愣。
“就回来一段时间,”他急急地说,“我妈现在这样,孩子也天天哭着找你,我真撑不住了。”
“胡英华。”我平静地叫他的名字,“我走了五个月,你问过我一句过得怎么样吗?”
他愣了一下。
“这五个月,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加班到凌晨是常事,生病了自己去药店买药,水管坏了修了半天也不会……”我的声音有点抖,“你跟孩子打过一次电话吗?你知不知道小宇有没有做噩梦?他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我……”
“这五个月,我没有接到过一个来自家里的电话,除了今天,你打电话来求我回去。”
屏幕那头沉默了。
“在你心里,我需要的时候就不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得立马回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胡英华,你觉得我是你什么?”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他突然急了,“你不是说嫁给我就一辈子不后悔吗?”
“那是我说的。”我点点头,“可你呢?你拿我当老婆,还是当保姆?”
“你……”
“三年前你跟那个女同事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没删干净。”我平静地说,“我当时原谅了你,是因为我总觉得家不能散。可后来我发现,家散了,我反而过得更好了。”
“我不是不爱你。是你不珍惜我。”
我挂断了通话。
房间很安静,空调嗡嗡地转着。我靠在沙发上,泪流满面,但又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我是回去办事的。
离婚。
06
飞机落地那天,是大年二十八。
国内比新加坡冷多了,刚从机舱里出来,冷风呼地刮过来,我裹紧羽绒服,还是打了个哆嗦。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
胡英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剃短了,看起来比视频里稍微精神了一点。手里攥着一杯奶茶,不知道买了多久了,杯子上全是冷凝水。
看见我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你……你瘦了。”
“哪有。”我接过奶茶,已经凉了,“走吧。”
车上放着一首老歌,是结婚那会儿他最喜欢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
到小区门口,我看见单元门上的春联都贴好了,红艳艳的。
“今年这么早就贴了?”我问。
“小雅贴的。”他说,“她回来了。”
上楼,开门。
孩子不在家,说是去奶奶家了。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居然还摆了一束花,是百合,白白的,很香。
“你买的?”我有点惊讶。
“嗯……”他有点别扭,“前两天买的,怕你觉得家里不好。”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杯喝了两口的奶茶搁在茶几上。百合香和奶茶味混在一起,有点奇怪,又有点熟悉。
“胡英华,”我看着他,“我今天来,跟你说件事。”
他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在等人一般紧张。
“我这次回来,不是久住。”我平静地说,“我是回来办离婚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委托律师了。协议都拟好了。”
他腾地站起来:“曹静雯,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很清醒。”
“你……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要离婚?就因为那套房子?我让我妈把房子给你行不行?”他的声音抖了起来,“都给你!两套都给你!”
“我不要房子。”我看着他,“我就要离婚。”
“你想想你对我做过什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八年来,我每个月工资卡上交一半,却从来不知道家里的存款有多少。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从来不替我说话。我生孩子那天,你都还在公司加班,电话打了几十个都不接,最后还是我自己打了120。”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句句扎人。
“胡英华,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累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发抖,眼眶红了。
“我不会签字的。”他最后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我只能起诉了。”
“结婚八年,我付出了我的一切。”我站起来,“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就要一个自由。”
我走出门去,身后响起他压抑的哭声。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他哭。
可我不再心疼了。
07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看完我的材料后点了点头:“情况很清晰。没有共同财产纠纷的话,协议离婚是最快的。”
“他说不签。”
“那走诉讼,时间会久一点。”陈律师想了想,“你有过错方证据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胡英华三年前和那个女同事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酒店开房记录的复印件。
陈律师看了一眼,挑了下眉毛:“这个……有点年头了。”
“我知道。”
“法院可能会认定双方已谅解。”
“我没谅解。”我说,“我当时忍了,是因为我傻。”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尽力。”
从律所出来,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静雯,你回来了?”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沙哑又有点颤,“咱娘俩,说说话吧。”
“您身体还好吗?”
“不行了,半边身子都不利索了。”她叹了口气,“我想跟你说说,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医院。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去她家,她给我盛了一碗鸡汤,说:“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了。”
现在,一家人三个字,真的就是个笑话。
“好。”我说,“我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风吹得脸疼。
我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像要下雪了。
算了,去吧。
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08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
婆婆住的是康复科单间,墙上贴着一张福字,红彤彤的,跟房间的白墙不太搭。
她靠在病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来啦。”
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您瘦了。”
“老了,不中用了。”她苦笑了一声,“英华这孩子,不顶事。小雅也不着家。”
我没接话。
“静雯,”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两套房,我把老房子给你,行不?”
“妈,”我看着她,“我不要房子。”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离婚。”
她愣住了。
“为什么?”她声音发抖,“就因为我给房子那事?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不是房子的事。”我摇了摇头,“是这些年,您从来没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
她张了张嘴。
“八年了,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九点下班回来还得打扫卫生。您生病我陪床,孩子生病我请假。可您让英华去相亲的时候,您怎么说的呢?‘找个门当户对的’。”
我声音平静,却句句扎人。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后,她抬起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是……是我不好。是我耽误了你们。”
我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她突然喊了一声:“静雯!”
我停住了脚步。
“小宇……你别带走行吗?他是我们胡家唯一的根。”
我没回头。
“他姓胡,永远姓胡。可他是我生的。”我轻声说,“您放心,我不会不让他见你们。但我这个当妈的,也不会再放手了。”
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眶很热,但没有泪了。
09
离婚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艰难多了。
胡英华那边找了好几个律师,想方设法拖。法院先是调解了一次,我去了,他坐对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先是讲了一番“家和万事兴”的大道理,然后看着我说:“你们这还有孩子,真不能为了孩子再想想吗?”
“我想了八年了。”我说,“想明白了,才来离。”
调解员又去看胡英华:“你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离。”
调解又拖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住在酒店,白天去见律师,晚上回去看孩子。
小宇瘦了很多,话也少了。我带他去公园,他坐在秋千上,荡呀荡,突然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妈妈和爸爸不适合在一起了。”我把他抱起来,“但我们还是你的爸爸妈妈,永远都是。”
他靠在我肩膀上,闷声说:“我想跟你。”
“那以后你跟妈妈住,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
那次以后,胡英华终于松了口。
最后一次谈判是在律所里。他带着他姐胡英兰一块儿来的。
“孩子归你。”他低着头,“房子?”
“我不要房子。”
“那你……”
“我就要孩子,其他的,随便。”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姐推了他一把:“签字吧,别再拖了。”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歪歪扭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签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出律所,外面下着蒙蒙细雨。
他站在门口,突然说了一句:“静雯,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但脚步停了一秒。
“那些话,”我轻声说,“以后,就不必说了。”
我撑着伞,汇进了雨里的人流,没有回头。
10
离婚后回到新加坡,已经是大半年后的事了。
小宇跟我一起过来的。走之前,我带他去和婆婆告别。
婆婆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见小宇,伸出手,哆哆嗦嗦摸着他的脸:“好孩子,要听话啊……”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妈,”我开口,“您好好养病。有空,我们还会回来看您的。”
她点了点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病号服上。
曹静雅也来送机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长风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多了。
“嫂子,”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是我自己攒的。”
我没接。
“你拿着。”
“小雅……”
“我不欠你的,是我亏欠你。”她眼睛红了,“你走了,我才学会了怎么一个人过。”
我看着她,轻轻说:“好好过吧。别让你妈再毁了你。”
她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飞机起飞了,小宇靠在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山水。
“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我靠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机舱里很安静,窗外是一片云海,白茫茫的,铺到天边。
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两位要点什么?”
我要了一杯白开水,给他要了一杯橙汁。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又看着窗外:“妈妈,新加坡有雪吗?”
“没有。”我说,“但是有海,有沙滩,还有很多很多的大树。”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去游泳吗?”
“可以。”
“那我可以学英语吗?”
“那……”
他把杯子里剩的橙汁喝干净:“那我可以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我心里一酸,把他抱进怀里:“可以。”
飞机晃晃悠悠地穿过云层。
远处的天边,有一线亮光。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我,最想要什么。
当时我回答的是:一个家。
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家,不是靠别人给的。是你自己站稳了,才能活出一个人样来。
窗外天空很蓝,飞机还在往前飞。
飞往一个未知的明天。
而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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