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太阳很大。
我拎着包站在门口,她送我到门边,眼圈红红的。
五年的缘分,说断就要断了。
我已经迈出去一只脚,想想还是转过身来。
我说:“太太,先生书房里那幅画后面,好像有个保险箱。”
话一出口,我看见太太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那是我跟她五年,从没见过的一种表情。
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以为她会哭,会害怕,会拉住我问怎么回事。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跟飘似的。
“红梅姐,你终于说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01
我叫孙红梅,老家是湖南农村的。今年四十六了,离过婚,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
做保姆这行,我是半路出家。
十年前我那个男人在外头有人了,二话不说就跟我离了婚。
儿子判给了我,我一个人没办法,只好把孩子丢给我妈,自己跑到城里来找活干。
一开始在饭店洗碗。
一天站十多个小时,膝盖疼得蹲不下去,晚上回出租屋就用热毛巾敷着,第二天又去。
干了大半年,攒了点钱,可人也瘦了一圈。
后来老乡说做保姆轻松,工资还高点,我就试着去家政公司报了名。
头两家没干长。
第一家那老太太太刁,嫌我炒菜咸了淡了,动不动就骂人。
有一回她嫌我地板没擦干净,拿拐棍戳我小腿,青了好大一块。
我忍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了,辞了。
第二家倒是和气,可那男主人看我的眼神让我发毛。
有一回他喝醉了,半夜来敲我的门,说让我给他倒杯水。
我隔着门说已经睡了,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第二天我就跟女主人说不干了。
那之后我在出租屋躺了三天,心想这城里怎么就没有一个安稳的地方。
第四天,家政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有一家要找人,你去看看。
那就是萧家。
记得第一次上门是五年前的秋天。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花衬衫,头发梳得光光的,站在那栋小别墅门口,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看着很温柔。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进来吧。”
那就是梁媛,我后来叫了五年“太太”的人。
她带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层楼,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朝南,采光好,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正旺。
厨房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进屋。
“红梅姐,”她递给我一杯水,“我们家人口简单,就我跟老萧两个人。女儿在国外读书,偶尔回来。你主要负责做饭、打扫卫生,活儿不重。”
我说好。
她又说:“老萧性格好,就是忙,经常应酬。你不用管他,他回来晚了你就先睡。”
我又说好。
她就笑了:“你这人话不多,我喜欢。”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了。她给我安排了一楼靠后门的那间房,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院子。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坐在床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找到活干了,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块。儿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那几棵桂花树在路灯底下影影绰绰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心想,这地方应该能待一阵子。
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五年。
头两年日子过得确实安逸。
萧先生是做建筑的,那时候生意刚刚起步,但已经能看出势头不错。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客厅看新闻,话不多,但见了我总会点头打个招呼。
太太没什么事做。
看看书,种种花,跟朋友打打电话。
有时候下午没事,她就端个椅子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个钟头。
我从厨房窗口看过去,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不高兴,就是,空落落的。
我问过她一次:“太太,你怎么不出去逛逛?”
她说:“逛什么呢?到处都差不多。”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这个人吧,向来是嘴巴紧,手勤快。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主家的私事,那是他们的,跟我一个保姆没关系。
这个道理,我妈从小就教我。
可我没想到,有些事不是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的。
02
真正感觉到这个家不对劲,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那一年萧先生拿到了一个很大的工程项目,说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光合同就签了小一千万。
太太高兴了好一阵子,还请我多吃了几顿红烧肉。
萧先生那段时间也天天笑呵呵的,回来得也比以前早了。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萧先生就开始变了。
他的书房本来是让我进去打扫的。书桌、书柜、地板,都是我擦。但那阵子他突然不让我进了,说里面有些重要文件,怕弄乱了。
可我心里嘀咕:一个书房,有什么东西怕弄乱的?
没过几天,他叫人抬进来一幅很大的山水画,就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
那画挺好看的,青山绿水的,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我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得值不少钱。
萧先生站在旁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那之后,他又把门锁给换了。
不是普通的门锁,是那种带指纹的智能锁。
每次进去都要按一下,“嘀”的一声,门才开。
我有时候在楼上拖地,听到那一声“嘀”,心里就会紧一下。
太太在楼下听到动静,走上来问:“老萧,怎么又换锁了?”
萧先生说:“公司有些机密文件放家里,安全第一。”
太太没多说什么,转身下楼了。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太太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那个“哦”字,说得有点发虚。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太太开始失眠了。
以前她睡得挺好的,晚上十点准时就寝,一觉到天亮。可现在她经常半夜不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黑乎乎地坐着。
有一回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把我吓了一跳。
“太太,你怎么不睡?”
她说:“睡不着,你睡吧。”
我走过去,摸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她顿了一下,“红梅姐,你晚上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我说没有。
她又说:“我总觉得,老萧有时候半夜会出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着不像谈生意。”
我说:“可能就是谈生意吧。”
她说:“也许是吧。”
那之后,我把这事儿留了个心。
有一回夜里,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很大,就是隔壁书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萧先生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
“我说了,那些东西不能放公司!你脑子进水了?”
另一个人声音更低,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王助理。
“萧总,可那边催得急……”
“催什么催?让他们等着!”
“可是……”
“没有可是!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接着门突然开了。
我赶紧闪到旁边的卫生间里,心跳得咚咚响。萧先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他跟王助理一前一后下了楼。
我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卫生间里出来。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幅山水画,歪了一点。
像是被人挪过,又匆忙挂回去的。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家的画都要藏东西,那藏的东西一定见不得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我想起太太那双冰凉的手,想起她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想起她问我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总觉得,老萧有时候半夜会出去接电话。”
我突然有点心疼她。
可我一个保姆,能怎么办呢?
03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那阵子萧先生往家里带的东西越来越多。有的是大箱子,有的是牛皮纸信封,有的是文件袋。他每次都直接拿进书房,锁上门,待很久才出来。
有一回我去客厅倒水,正好碰见他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红梅姐,你还在啊。”
我说:“刚倒杯水。”
他点点头,走了。但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我告诉自己,那肯定是文件。
可心里有个声音说:谁家的文件那么厚?
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发毛。
有一回下午太太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厨房择菜。
突然听到书房的电话响了,没人接。
响了好一阵才停。
过了几分钟,又有电话打进来,这次是振动,“嗡嗡嗡”的。
我走到客厅,看到萧先生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跳了几下,终于停了。
我转身要回厨房,余光扫到书房的锁。
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
可能是萧先生走的时候忘了拔。
我心里有两个我在打架。一个说:别管闲事,关你什么事?一个说: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
最后还是没去碰那把钥匙。
我回了厨房,继续择菜。但手有点抖,一根芹菜掐了好几遍都没掐断。
那天晚上太太回来,给我带了一盒点心。她说:“红梅姐,今天出去逛街,看到这个,想着你爱吃,就买了。”
我说谢谢太太。
她笑了笑,又说:“老萧今天没在家吧?”
我说:“他下午出去了一趟,还没回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楼上。我看着她上楼,突然发现她最近瘦了好多,衣服穿在身上,宽宽荡荡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不是去逛街的。
她是去医院的。
那盒点心,是她在医院外面的小铺子买的。
又过了几天,我打扫太太房间的时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个病历本。我没打开看,但病历本上写着的医院名字,就是城里那家最大的医院。
我心里有点不安,但没敢问。
有一天吃晚饭,我故意说了一句:“太太,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多吃点。”
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好。”
萧先生坐在对面,头也没抬,嘴里说了一句:“改天去医院看看。”
太太说:“已经看过了。”
萧先生“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不是滋味。这哪像两口子,这明明就是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观察他们俩的相处。
我发现萧先生跟太太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她的眼睛。
太太说话的时候,他也是心不在焉的,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看着电视。
有时候饭桌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吃,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一回电视里放一个夫妻吵架的电视剧,太太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吵也是好的,至少还愿意吵。”
我当时在旁边擦桌子,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电视剧,还是在说自己。
04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那是萧先生跟太太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我在楼下都听见了。
那天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萧先生回来得早,一进门脸色就不好看。
他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然后上楼去了书房。
太太跟了上去,我听见她敲门。
“老萧,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事。”
“你别骗我,”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半夜打电话,你锁书房,你那个王助理天天往家里跑……”
门突然开了。
“你知道什么?”萧先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在家待着,别管那么多。”
“我是你老婆!”
“那你更应该相信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太太哭了,声音很小,像是拼命忍着。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说,“可是老萧,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
“随便你怎么想。”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梯下面,手里的抹布都快被我拧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去吧,不合适。不上去吧,又怕太太出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太太下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红梅姐,你早点休息吧。”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我回房间去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楼上的书房里,偶尔传来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那之后,太太跟萧先生就没怎么说过话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家里,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的房客。
有时候吃饭,太太会问:“今天回来吃吗?”
萧先生说:“不知道,再说吧。”
然后就是沉默。
我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一个保姆。我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哪有资格管别人?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信——那幅画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那幅画。
我发现萧先生每次进书房,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都会看一眼那幅画。有时候他还会用手摸一下画框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一回我假装擦走廊的扶手,看到他进了书房,把画掀起来一角,往里看了看,然后才放心地关上门。
我的心跳得厉害。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想了很久。我知道我不该管,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总觉得那幅画背后,藏着什么大事。
后来有一次,太太在院子里浇花,我走过去帮她。
“太太,”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书房那幅画,是哪个画家画的?看着挺好看的。”
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是老萧买的。”
“哦。”
“他买回来的时候,我没见着。”
“啊?”
“那画是直接送到家里来的,”太太说,“我不在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画是直接送到家里来的,还挑太太不在家的时候?那这么重的画,是谁挂上去的?
我想起那天看到萧先生和王助理搬东西的样子,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05
事情的转折来得很快,快到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上午,我正在厨房切菜,听到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王助理。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冲我笑了笑:“红梅姐,萧总在吗?”
我说在书房。
他点点头,上楼去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一起下来了。萧先生的脸色很难看,王助理也好不到哪去。
萧先生看到我,愣了一下,说:“红梅姐,你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
“红梅姐,”他坐在沙发上,语气挺和气,“这几个月你也辛苦了。我跟太太商量了,家里要重新装修,活儿也不多了。你下个星期就可以走了。我多给你补三个月工资。”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下个星期?”
“嗯,”他点点头,“你早点回去休息休息,看看儿子。”
我心里一下子翻起来很多念头。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而且太太从来没跟我提过要装修的事。
“萧先生,这……”
“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几年辛苦你了。你放心,工资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拧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我问太太:“太太,萧先生说下个星期就让我走,他说要装修的事,你知不知道?”
太太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
“太太,你们真的要装修?”
她低着头,继续叠衣服,没看我。
“红梅姐,”过了好一阵,她突然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太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没有。”
她说。
可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想起太太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书房里那些奇怪的声音,想起萧先生催我走时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我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不能就这么走。至少,要弄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几件衣服,一个水杯,几双袜子,就没了。但我故意把时间拖得很慢,一边收拾一边观察。
萧先生一早就出门了。太太在楼上躺着,说不太舒服。
我一个人在楼下,站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下定决心。
我走到书房门口,试了试门把。锁着的。意料之中。
我又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地上有一张碎纸片。
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我快步走过去,捡起来一看,只有巴掌那么大。上面印着几个字。
“某某商业银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撕掉了一半,只能看到几个数字。
“2024年3月……流水……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银行,我见过。上回萧先生从书房里拿出来的信封上,印的就是这个银行的标。
我赶紧把纸片收进口袋里。
然后我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我放衣服的地方。我翻了翻,突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个牛皮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里面的。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纸。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名字和数字。我不太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但有一句话我看懂了。
那页纸的最上面写着:“某某项目行贿明细。”
我坐在床边上,手抖得厉害。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家,这五年我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串起来了。萧先生生意上的那些门道,书房里的保险箱,半夜来的客人,太太失眠的眼睛……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要走那天,我起得很早。
比平时还早。
我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单叠好,地拖了两遍,窗户擦了一遍。这是我五年的习惯,走也要走得体面、走得干净。
太太下楼的时候,眼睛肿肿的。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脸色蜡黄蜡黄的。
“红梅姐,我送送你。”
她帮我把那个小包拎到门口。我穿好鞋,转过身来看她。
她站在玄关那里,身后是那个我住了五年的家。
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都跟五年前一样。
只是阳台上的绿萝比那时候多了好几盆,已经爬满了半边墙。
“这五年,辛苦你了。”她说。
“太太客气了。”
“你性格好,能忍,会照顾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以后不管去哪家,都会受欢迎的。”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太太,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我们站在那里,谁都没再说话。
门口那几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们也是这么响的。
那时候是秋天,桂花正开着,满院子都是香味。
现在也快开花了,枝头上已经冒出小米粒一样的花苞。
我拎起包,迈出门槛。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我转过身。
太太还站在门边,看着我。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太太,”我说,“先生书房里那幅画后面,好像有个保险箱。”
我看到太太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她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是眯起来,最后是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门框捏碎。
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我以为她会哭。
会害怕。
会拉住我问怎么回事。
但她没有。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
“太太,你……”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那幅画后面有什么。”
“那你……”
“我说不出来。”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说不出来。我憋了三年,说不出口。我不敢说,不敢问,不敢想。”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红梅姐,谢谢你。”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
“你走吧,”她擦了擦眼泪,“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太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去理。
像一尊雕像。
07
后来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我走了以后,太太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隔壁的邻居出门买菜,看到她站在那里,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她说没事,就是送个人。
然后她进了屋子,关了门,上了楼。
她站在书房门口。
那扇门,她从来没主动打开过。五年了,她最多就是在门口站一站,犹豫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但她今天走了进去。
她走到那幅画前面。画上的青山绿水,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画掀开了。
后面是一面墙。
墙体上有一块地方,纹路不对劲。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地方是空的,发出“咚咚”的空响。
她的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很小,不起眼,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
那一块墙面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保险箱,嵌在墙里。
太太的手开始发抖。保险箱是锁着的,密码锁,六位数。她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试了萧诚的生日。
不对。
结婚纪念日。
女儿生日。
也不对。
她蹲在那里,满头大汗。试了好几次,都不对。她气得想砸了它。
但她突然冷静下来。
她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数字。
她妈的生日。
开了。
保险箱里,她看到了很多东西。银行存折、房产证、公司文件、信封里的照片、一把车钥匙……
还有一份人身意外险。
被保险人,是她。
受益人,是萧诚。
她看着那份保险单上的数字,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笑,比哭还难听。
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每看一样,她的表情就冷一分。
看完最后一样,她盯着那份保险单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她站起来,拿起电话。
她打给她妈。
“妈,你过来一趟。”
“怎么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妈,我终于想明白了。”
08
马素珍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到了门口,按了门铃,半天没人应。她急了,拿钥匙自己开了门。一进门,就看到女儿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她没问。她只是走过去,坐在女儿边上。
“闺女,你没事吧?”
梁媛没说话,只是把那份保险单递给她妈。
马素珍低头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这是……”
“他买的,”梁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都买了三年了。还有去年,他让我签过一份文件,说是公司的什么手续。我都没看就签了。那天我不舒服,他说反正就是签字,签了就完事了。”
“那……”
“那可能就是这份保险。”
马素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畜生……”
“妈,”梁媛打断她,“我不难过。”
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变了。我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没照顾好他,是我让他觉得累。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闺女……”
“我没做错,”她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没做错。”
她妈抱住她,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媛擦干眼泪,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律师。
“陈律师,我是梁媛。我想问一下,离婚的事怎么办理?”
第二个电话,打给警方。
“你好,我姓梁,我想举报一个人。”
第三个电话,打给女儿。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喂。”声音冷冷的,带着点不耐烦。
“雨桐,我是梁姨。”
“嗯。”
“你爸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一点。”萧雨桐的声音变了一点,“他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公司可能出事了,让我别回来。”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萧雨桐的声音突然变硬了,“从我上初中开始,他就没管过我。我妈死的时候,他在开会。我考上大学,他说他没空来送我。他现在有麻烦了,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梁媛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姨,”电话那头的声音软了一点,“你照顾好自己吧。”
“我知道。”
“那……我挂了。”
“嗯,挂了。”
电话挂断。
梁媛握着手机,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那几棵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三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09
三天后,萧诚被带走了。
那天我正在儿子学校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里收拾东西。房东给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够住了。我正在擦窗户,手机响了。
是太太打来的。
“红梅姐,他走了。”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终于结束了。”
我没有问太多,那是别人的事。
但她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
她说她已经让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那栋房子准备卖了,公司的债也要处理。
她说她要带着她妈去南方找个小镇,安安静静过日子。
“红梅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愣了一下。
“我……”
“我说笑的,”她笑了笑,“我知道你儿子在省城念书,你要陪他。”
“别再叫太太了,”她说,“叫我梁姐吧。”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你也要好好保重。那笔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什么钱?”
“你查一下账户。”
我挂了电话,去银行查了一下。
账户里多了五万块。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给她回了个电话:“太太,那钱我不能要。”
“你收着,”她说,“这五年,你帮我的,不止这些。”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她说,“你帮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我没说话。
“红梅姐,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这三年,我每天都很痛苦,可我连跟谁说都不知道。我打电话给我妈,她说忍忍就好。我打给朋友,她们说有钱人都是这样的。我没地方说,没人能说。你是我唯一能说话的人,可我又不敢跟你说。”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你走的那天,”她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故意说那句话,因为你怕我一辈子都不敢打开那扇门。”
我没说话,眼眶红了。
“谢谢,”她说,“红梅姐,谢谢你。”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十几分钟。
她跟我说了她打算去的地方,一个叫海州的小城,靠海,冬天不冷。
她说她已经看好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一个小阳台。
“可以种花,”她说,“你那些绿萝,我也带了几盆。”
我笑了。
“梁姐,你好好过。”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10
这件事过去三个月了。
我换了新东家,一户老两口。
老头姓张,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了在家写写毛笔字。
老太太姓刘,在社区跳舞,人挺开朗。
他们子女在外地,平时就老两口在家,活儿不重,就是做个饭,打扫一下。
老两口对我挺好的,总说“红梅啊,你坐着歇会儿”。有时候他们去儿子家,也会让我跟着一起去,说就跟自家人一样。
儿子学校放假的时候,我去看他。
他又长高了一点,瘦了,但精神挺好。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
“妈,”他犹豫了一下,“你当初在萧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租的小房子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信封。
是太太走之前给我寄来的。
我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海。
蓝蓝的,无边无际,跟天空分不清界限。
海边有一栋小白房子,门口种着花,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房子前面有一棵桂花树,看不清楚是不是那棵。
背面写着几个字。
“红梅姐,我到家了。”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
后面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有点歪,像是在笑着写的。
“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我笑了笑,把照片收起来。
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家的炒菜声,葱花爆香的味道飘进来。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近近的。
我想起那几棵桂花树了。
也不知道新搬进去的人家,会不会好好照顾它们。
但那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了灯。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淡黄色的光。
窗外又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拉沙拉的。
我终于也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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