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消费日报网)

转自:消费日报网

□ 本报记者 王薛淄

张荣最近接受采访有点多。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公示后,媒体陆续找上门来。电话那头,他的四川口音不急不缓,聊到技术细节时,语速会突然快起来。

4月28日,2026年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全国五一劳动奖表彰大会在北京举行,贵州正安娜塔莎乐器制造有限公司手工制作组长张荣,成为贵州省17名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之一。在正安吉他产业园那个弥漫着松脂与木屑清苦香气的车间里,这位四川内江的打工青年用20多年时间,走出了一条从“匠人”到“产业革新者”的独特路径。

从“一个人做好”到“一群人做好”

张荣做的第一把吉他,大概要追溯到2007年。

那之前他在广东的工厂里做小提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每天和木头打交道,手上渐渐磨出了茧。转到吉他车间后,他第一次完整看到一块木头怎么变成一把琴——刨板、弯侧板、合琴箱、打磨、上漆、调音。他心里冒出个念头: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图为张荣和他设计完成的全竹吉他。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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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张荣和他设计完成的全竹吉他。受访者供图

此后的岁月里,他从流水线工人成长为独立制琴师,和堂哥一道成立手工吉他工作室,专门为专业音乐人定制手工琴。一把琴从开工到完工,要经手成百上千次。“就像养一个孩子,”他说,“你得知道它哪儿怕冷,哪儿怕湿,哪儿得轻一点,哪儿得使劲。”

2019年,娜塔莎乐器在贵州正安建厂。正安是出了名的“吉他之都”,也是劳务输出大县,很多人在外地打工,而张荣却是那个“回家”的人。当时,娜塔莎品牌创始人赵建峰找到张荣,希望他将手工定制琴的品质标准反哺到生产线。这意味着,一位习惯用指尖感受木材纹理的匠人,要转身为“产业组长”——去教会流水线上的几十个素不相识的工人,复制自己用20年练就的手感和判断。

“把一个人做的事情搬到生产线,让很多人以同样的标准来做,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最起码两年到三年才能够真正掌握品质理念。”张荣坦言,最难的还不是技术,而是“人”。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要根据每个人的性格来判断他们适合做哪几道工序。”张荣的话道出了中国制造业转型中一个常被忽略的真相:工艺可以标准化,但“匠心”的传递却是缓慢而艰苦的。

为什么不能用竹子?

如果说把手工标准带进产线是做“加法”,让传统工艺在量产中不衰减;那么张荣和团队后来干的一件事,就是彻底的“换道”——全竹吉他的念头,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传统木吉他的原材料高度依赖进口。面板常用的云杉、玫瑰木等优质木材90%以上来自国外。随着全球木材资源日益紧缺,成本不断攀升,品质却在下降。张荣和赵建峰开始思考一个看似简单、实则颠覆性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用进口木材?

图为张荣在挑选吉他面板。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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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张荣在挑选吉他面板。受访者供图

正安遍地是竹子,张荣将目光投向了竹子。“中国地大物博,其实有很多很好的木材,但资源管控得比严格,有些是不允许开采的。竹子成材周期非常短,三到五年就可以砍伐使用,可谓取之不尽。”张荣说起竹子时,语气明显轻快起来,“更关键的是文化上的连接:笛子、箫、笙,中国传统乐器早就用竹子做了上千年。竹子有声,有魂。”

真正动手做,才知道困难比预想的多得多。“刚开始,我们从网上找了一些竹子板材回来做,一把吉他都还没完成,就已经出现开裂和鼓包了。”竹子爱生虫、容易发霉、水分高、稳定性极差——这些特性几乎每一项都与制琴的要求背道而驰。

转机来自他们的“笨办法”。张荣和团队找到靠谱的竹板供应商,花了将近一年时间磨合,提出了一套严格的工艺标准:板材加工全程必须在恒温恒湿环境中进行,湿度严格控制在45%到60%之间;竹子经过脱糖处理杜绝虫蛀,再经炭化增强稳定性。“没有糖分就不会生虫,炭化后水分稳定性也控制得非常好。”张荣说。

但第一批竹面板上夹具的时候,还是裂了。深夜车间里,传来清脆的“啪”的一声。张荣没说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坐在地上,也没说自己有没有抽烟,只说后来找到一种新的弧度夹具,第四块竹面板终于稳住了。

第一把全竹吉他弹出声音的时候,张荣愣了一下,和传统木吉他相比,竹吉他的声音更温润,不尖锐,不刺耳。有人觉得像风穿过竹林,有人觉得像雨打在竹叶上。“真的是一把中国味十足的吉他。”张荣表示。

2022年,全竹吉他问世。面板、背板、侧板、指板、琴颈、内部音梁——除了五金件,这把吉他的每一个部件全部由楠竹制成。娜塔莎乐器为此申请了多项生产设计专利。而作为一款适合大众的产品,目前,全竹吉他已远销巴西、韩国、日本、俄罗斯等10余个国家,成为中国吉他的一张新名片。

张荣印象最深的海外客户,来自巴西、俄罗斯和日本。“他们特别认可全竹吉他,说这不只是一件乐器,还是一件有中国味道的艺术品。” 为了让“中国味”更直观,团队做了更多尝试。“我们计划把大熊猫的样子镶嵌到琴面上去,竹叶也镶上去。外国人一看大熊猫就知道是中国,大熊猫又吃竹子——这个联系,不用解释,一眼就懂了。”张荣说。

四分钟一把琴的“效率革命”

如果说全竹吉他是“材料革命”,那碳纤维复合材料一体成型吉他则是一次彻底的“效率革命”。

“国外有些材料会卡我们脖子。”张荣说得直接。既然木材受制于人,能不能用新型材料替代,同时保留吉他的声学结构?

他们先是做了纯碳纤维板的吉他,稳定性比木吉他好很多,但制作工艺还是传统那一套——近两百道工序,费时费力,有经验的师傅培养周期极长。张荣和赵建峰一直在琢磨:能不能再少一些工序?张荣介绍,传统木吉他制作工艺极其繁复,光大工序就有二三十道,细拆下来接近200道工序,完成一把琴需要一个多月。而碳纤维复合材料吉他采用压铸工艺,上盖一分半钟脱模,下盖两分钟脱模,合起来不超过四分钟,一把吉他就能从模具中诞生。

“一天一台机器可以出200多把到300把吉他,只需要三个人操作。做同样产量的木吉他,至少要六七十个人。”张荣说。

更关键的是,新材料解决了传统吉他最让初学者头疼的问题——娇气。“木吉他会受天气影响,温度湿度变化都容易变形开裂。新材料制作的琴稳定性非常好,人站在上面都不会坏。”张荣说,“我们尝试把琴放在水里,水倒掉一样可以正常演奏。”

2025年7月,这款定价799元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吉他正式量产,其主要市场在俄罗斯、土耳其等10多个国家和地区。从“两个月造一把琴”到“四分钟出一把琴”,娜塔莎乐器将制作周期压缩至24小时,成本直降50%。

“年轻人喜欢什么颜色,我就给他们做什么颜色。”张荣说,这把琴可以像手机壳一样定制——动漫的、国风的,任由发挥,出门露营、公路旅行,随便扔后备箱,不用操心保养。

对张荣来说,这并非是对传统手艺的“背叛”。“这款产品是入门级吉他,它跟手工琴有非常大的区别。它的意义是让更多年轻人可以先‘玩’起来,不用一上来就‘整专业的’。”降低了保养门槛和价格门槛,恰恰为更广阔的大众消费市场打开了大门。

不仅把琴做好,更用心带好年轻人

这次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张荣心里最先想到的是公司创始人赵建峰。“说普通一点,我就是个手艺人,从来没想过能获得这么高的荣誉。”他说,“是赵总搭建了这个平台,鼓励我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实现,公司所有人都会支持。”

回望过去20多年走过的路,张荣说自己不只是想到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是想把积累的经验传递下去。“保守技术秘密只能算匠人,把行业发扬光大才是大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他们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我想,能不能把我们中国吉他制造行业往前再推一推。”

团队中的年轻人也带给张荣新的感受。“现在有些年轻人是真正喜欢吉他才来学制作的,跟我们当年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是为了生计。他们文化基础好,在数控这块比我们强,通过数控机精准定位,精度比手工画线高多了。”在他看来,老一辈匠人的经验,加上新一代年轻人的技术能力,正让中国吉他制造走上一条越来越宽广的路。

同时,尽管已经接手娜塔莎乐器所有木吉他生产线的品控工作,带领团队攻克了全竹、碳纤维两大新材料的制作,张荣每年仍坚持亲手制作一到两把定制琴,这些琴通常是为音乐学院的专业演奏者定制的传统木吉他。

“我觉得我跟国外一线传承品牌的大师们相比还有距离。”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自己肯定要动手才行,不动手操作,感觉会迟钝的。”手工定制琴没有标准数据,每一块木材都不一样,要根据材料的特性、演奏者的需求来调整——这恰是流水线作业永远无法替代的部分。

从四川到广东,从广东到贵州,从“小学徒”到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张荣的故事所承载的,远不止一个人的奋斗。在正安吉他产业园,144家吉他及配套企业已汇聚成链,年产量突破250万把,远销40多个国家和地区。而当第一把全竹吉他发出温润的声响,当碳纤维材料在四分钟内从模具中成型时,一个关于中国轻工消费品行业如何走向世界的答案,正在变得清晰——用中国的材料,做世界的产品。

在采访快结束时,张荣再次提起那句说了好几遍的话:“做中国味十足的吉他。”下一步,他还想找更多有中国特色的创新材料。“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但我们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