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听着爸爸的二胡声长大的,至今对阿炳的《二泉映月》情有独钟。那时候我不懂命运,只觉得这弦音是夜晚的背景,是父辈的流年与光影。
记得是那个夏天的夜晚,巷口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河堆边的柳树也垂下长长的丝绦迎风摇晃着,一巷子人在河堆边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爸爸坐在中间拉起了“二泉”。我尽管听不懂,还是和一群小伙伴们搬着凳子坐在那儿。只见爸爸的头微微歪着,跟着弦声一低一抬,眼睛半眯着,左手指在两根弦上来回交换拨动着,我其实听不懂,只是跟着弦声摇头晃脑的,惹得大家哈哈的大笑。当节奏慢下来了,大人们摇着的蒲扇也跟着慢下来,慢得像生活中无奈的叹息。月光洒在青口河上,那弦声就浮在月光上,一起一伏,像看不见的水波,在我无忧无虑的年纪里荡开了。
那时的我,听不懂那呜咽里的沟壑,只觉得调子好听,像河水,悠悠的流淌着。后来听爸爸讲阿炳的故事,那个戴着墨镜、衣衫褴褛、怀抱二胡的身影、连同《二泉映月》,在我的心里扎了根,同情和崇拜一直萦绕心间。那是另一种夏夜的“二泉”,两根弦好像把一生的冷暖和不甘都拉尽了,那弦声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像夏夜的风,吹得人心里空荡荡的,又满当当的。
一晃我已过中年了,岁月是把弓,也在我生命的弦上,拉出了和爸爸弦声里相似的沙哑与滞重。就在前几天,爸爸康复出院了,我给爸爸泡脚时聊起了小时候,聊起了那个听不懂《二泉映月》的夏夜。“老爸,我好想再听您拉一次《二泉》”,我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恳求,爸爸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我从墙角上取下那把旧二胡,琴身蒙着一层灰尘,弦松垮着,边上的蟒皮也磨的花白了,我轻轻的掸下灰尘,学着爸爸当年的样子紧了紧弦,笑着打趣:“我们兄妹仨都没遗传您的音乐细胞,您这手艺怕是要失传喽”。爸爸接过二胡,指尖拭了试音,“拉首万马奔腾吧”,爸爸轻声说着,我赶紧拿个棉垫给爸爸垫在凳子上,“不行,两首都拉,先听《二泉映月》,我坐在桌旁,手托着下巴,像小时候那样,等着弦声响起。
爸爸还是当年的姿势,眼睛半眯着,头微微歪着,只是头发白了,发量也少了,脸上的纹沟深深浅浅的,像是刀刻似的,左手指节凸起,按弦时指腹发颤,尽管这样,弦声还是抑扬顿挫的流淌着,曲调的哀婉、凄凉,像青口河的水,漫过我的眼,我的心。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爸爸苍老的容颜,我忽然明白了,少年时听到的“二泉”,是“泉水”与“冷月”,是清冷的景。中年再听,入耳的尽是“映”字背后的徒劳、遗憾与“月”字底下的盈亏和无能为力。那如泣如诉的曲调,不再是别人的故事,它成了我体内会共鸣的弦。
爸爸老了,跌宕起伏的弦声里,藏着生活的叹息和爸爸没被压弯的脊梁。我仿佛看见阿炳戴着墨镜,坐在崇安寺破败的黄亭下,那个在无锡街头踽踽独行的盲艺人,他一生的冷暖和看见过的月光,用两根弦咽下命运的悲怆,唱出心里不屈的倔强。人生中的不尽人意,都化进了这弦声里。原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二泉”,映照的都是自己那轮或圆或缺的月亮。
如今,河堆换了新颜,乘凉的人也散在天涯。再听老爸拉的《二泉映月》,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只是我不再是追着月光跑的孩子了,当年的弦声,成了我血脉里的一部分,那空荡荡又满当当的感觉,是月光流过心田的声音,是岁月在低声浅唱。而爸爸的琴弓,拉的从来不是两根弦,是整个氤氲的流年,将我们父女俩,都晕染其中,从那个夏夜到此刻,那如怨如慕的弦声,像月光下的青口河,永远荡漾着生命里最深沉的回响。
作者简介:王静文,女,江苏省连云港市人,市郁州诗社会员,赣榆区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诗词作品在《赣榆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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