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长庚

音乐是流动的时间,也是一部写满人类故事的无字史书。从三万五千年前远古人类吹响骨笛,到如今电子合成器打造出多样新潮的音乐声景;从中世纪庄严肃穆的吟唱,到巴黎街头随性慵懒的爵士乐曲,音乐始终伴随人类成长。美国音乐学者、钢琴家斯图尔特·伊萨科夫所著的《音乐三千年》,以若干主题而非编年体的形式呈现,力图梳理西方音乐几千年的发展变迁,探索音乐与政治、文化、经济的互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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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三千年

[美]斯图尔特·伊萨科夫 著

毕明辉 译

湛庐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

1

凝固定型

在遥远的远古时代以及漫长的中世纪,西方音乐一直依靠口头传唱、师徒传授的方式流传。这种原始的传承方式存在很大弊端,旋律会随着人们的记忆偏差慢慢走样,不同地区的音乐风格也相互割裂,没有统一标准,就像散落的沙子,难以成型保存。

当时的欧洲没有统一的宗教乐曲,各个地区都有自己的圣咏。米兰流行安布罗斯圣咏;西班牙流传莫扎拉比圣咏;日耳曼地区的圣咏曲调粗犷,被人调侃成“野兽的嘶吼”。查理曼大帝曾试图统一各地圣咏,规范音乐,却终究受限于口传模式的短板,没能成功。

真正改变这一混乱局面的人,是11世纪的意大利人圭多。他性格内敛、不善交际,常年潜心钻研学术。在圭多之前,古希伯来、叙利亚等地的人曾尝试用简单符号记录音乐,但这些标记模糊简陋,无法精准标注音的高低和节奏快慢。圭多跳出固有思维,发明了四线谱,用线条的高低区分音高,还用红色、黄色标注关键音符,让看不见、摸不着的旋律,变成了直观可视的音符坐标。除此之外,他还创立了do、re、mi、fa、sol、la的唱名体系,给抽象的音调赋予了具体名称。

《音乐三千年》认为,圭多的发明看似简单,实则是文明层面的重大突破。这套记谱方法终结了音乐口口相传的混乱状态,让旋律能够被精准记录,跨越地域限制传播,代代完整传承。过去,音乐人需要花费十年时间才能熟练掌握的曲调,在记谱法普及后,短短数月就能学会。记谱法的诞生,真正让音乐摆脱了即兴哼唱的原始形态,变成了可以精心创作、反复打磨、持续优化的艺术。

记谱法走向成熟后,音乐行业迎来了深层次的变革。中世纪早期,格里高利圣咏是西方音乐的主流,这类乐曲旋律单调,节奏自由,主要用于仪式场合,风格肃穆庄重,却缺少灵动的美感。12世纪,巴黎圣母院乐派率先做出创新,在原有旋律的基础上,叠加平行的声部旋律,创造出“奥尔加农”,拉开了多声部音乐探索的序幕。

到了中世纪后期,人们的自我意识逐渐觉醒。音乐里相互独立的声部,也隐喻着个体独立与集体共存的艺术追求。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大师巴赫出身于音乐世家,一生勤勉刻苦,他融合了法国音乐的优雅、意大利音乐的抒情以及德国音乐的严谨,把复调音乐的潜力挖掘到极致。他的作品《平均律钢琴曲集》涵盖24个大小调,打破了不同调性之间的壁垒;《赋格的艺术》吃透对位法的创作精髓,甚至将人名巧妙融入旋律之中。他用包罗万象的音乐风格,为西方音乐筑牢理性根基,被后人尊称为“音乐之父”。

从圭多发明记谱法打破僵局,到巴赫将复调音乐推向顶峰,音乐的演变始终紧跟社会发展的脚步。简约与复杂、自由与规则、传统与世俗不断博弈,在平衡中突破局限,不断成长。

2

跨界突围

如果说此前的西方音乐是在沉淀基础、完善自身,那么文艺复兴之后,音乐便开始向外突破、不断成长。这一阶段,音乐走出宗教祭坛、告别贵族沙龙,一步步走向公共舞台、城市街头,从欧洲本土扩散至世界各地,绽放出多元化的艺术光彩。

歌剧的诞生,是音乐、戏剧、文学、舞台艺术的有机融合,也是人文主义思想反抗传统权威的大胆尝试。16世纪末,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卡梅拉塔会社聚集了一批人文主义学者,他们厌倦了传统音乐的刻板僵硬,也反感复调音乐的晦涩难懂,希望复原古希腊戏剧单一声部、侧重叙事的表演形式。这群学者认为,音乐的核心作用是传递情感,复杂的多声部会掩盖歌词的深层含义,只有简洁纯粹的旋律,才能直击人心、打动听众。

受此思潮影响,1598年,世界上第一部歌剧《达芙妮》问世。1600年,现存最古老的歌剧《优丽迪茜》完成演出,这部作品用直白的宣叙调推进剧情,标志着音乐戏剧化的时代正式开启。

而真正让歌剧走向成熟、尽显艺术魅力的作曲家,是蒙特威尔第。他敢于打破传统音乐规则,曾被同行斥责为“和声异端”。为了增强戏剧感染力,他大胆使用不协和音,丰富乐器搭配,打破了老旧的和声创作规范。1607年,蒙特威尔第的代表作《奥菲欧》推出,这部作品融合宣叙调、咏叹调、合唱、舞蹈多种形式,剧情跌宕起伏,情感饱满浓烈,标志着歌剧艺术正式走向成熟。

17世纪,威尼斯自由宽松的狂欢节氛围,为歌剧发展提供了良好环境。当地大量公共歌剧院陆续开业,歌剧不再是贵族专属的娱乐方式,慢慢走进普通民众的生活,成为威尼斯的城市标志。从蒙特威尔第到莫扎特,从威尔第到普契尼,歌剧不断吸收文学、绘画、舞台技术的养分,成为包容性极强的艺术形式。它打破了阶级隔阂,让贵族和平民能够一同欣赏艺术之美,生动诠释了人文主义精神。

如果说歌剧是欧洲内部的艺术融合,那么爵士乐的跨洋传播,就是不同文明之间碰撞共生的典范。爵士乐诞生于美国新奥尔良,是多种音乐文化融合的产物。它兼具非洲鼓乐的动感节奏、欧洲和声的严谨逻辑、布鲁斯的细腻情感,还融入了美洲本土音乐的独特风格。

20世纪初期,爵士乐在美国底层人群中兴起,独特的切分节奏、随性的即兴演奏,打破了传统音乐死板的规则。很快,爵士乐成为黑人抒发自由心声、反抗种族压迫的精神寄托。不过因为节奏狂野、风格张扬,它被上流社会贬低为“低俗噪音”,却深受普通民众的喜爱与追捧。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黑人军乐团跟随军队奔赴欧洲,在法国的医院、广场等地巡回演出,把爵士乐自由奔放的独特魅力带给欧洲听众。蒙马特尔区的咖啡馆、夜总会里,很快回荡起爵士乐的旋律。贝克等黑人艺术家凭借精彩的表演,俘获了大批欧洲观众,爵士乐逐渐摆脱底层娱乐的标签。

与此同时,欧洲古典音乐家也被爵士乐独特的节奏和和声吸引。德彪西、拉威尔等知名作曲家,主动借鉴爵士乐的创作特点,为严谨的古典音乐注入新鲜活力。爵士乐也不断吸收古典音乐的编曲技巧,从街头随性表演升级为音乐厅正规演出,并衍生出比波普、冷爵士等多种风格。

《音乐三千年》认为,爵士乐的跨国传播之旅,打破了地域、种族、高雅与通俗之间的界限。这也印证了一个道理:音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表达形式各不相同。

3

解构新生

进入20世纪,工业革命飞速发展,科学技术不断进步,战争带来的创伤、思想层面的解放,彻底推翻了传统观念。音乐家们不再执着于和谐悦耳的旋律、统一固定的创作标准,转而打破传统框架,探索多元风格。

19世纪末,印象主义音乐率先打破传统枷锁。这类音乐不再刻意追求规整的结构、协和的和声,而是更加注重营造氛围感,给听众带来直观的感官体验。法国作曲家德彪西是印象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他不仅借鉴印象派绘画的光影美感,还吸收了印尼佳美兰音乐的独特韵律,舍弃传统的调性创作体系。他运用全音阶、朦胧的和声、灵动多变的节奏,打造出缥缈梦幻、光影交错的音乐意境。

德彪西的代表作《大海》,凭借灵动婉转的旋律、丰富多样的乐器搭配,模拟出海浪起伏、光影洒落的自然景象。整首乐曲没有刻板固定的结构,却能让听众身临其境,感受大海的壮阔与柔美。另一首作品《雨中花园》,用密集连贯的音符模仿雨点飘落、光影斑驳的庭院景色,将音乐与绘画艺术完美交融。印象主义音乐打破了音乐必须清晰规整的固有认知,开创了以意境为基础的全新创作思路。

随后,勋伯格发起了更为彻底的音乐变革。他挣脱调性束缚,独创无调性音乐。传统西方音乐以调性为基础,依靠协和音与不协和音的交替变化,给听众带来稳定的听觉感受。但勋伯格认为,老旧的调性体系,无法表达复杂细腻的情绪。于是,他摒弃主次音的层级关系,模糊协和音与不协和音的界限,让12个音平等共存、无主次之分。

他创立的十二音作曲法,以提前设定的音列为创作基础,通过原型、逆行、倒影、倒影逆行四种方式进行创作,创作规则严密、逻辑清晰。《月迷彼埃罗》《古雷之歌》是勋伯格的经典作品,曲风激进大胆、情感浓烈直白,在问世之初曾引发巨大争议,却为现代音乐开辟了全新发展道路。

勋伯格的学生韦伯恩、贝尔格,进一步完善并推广了无调性音乐。韦伯恩的作品篇幅简短、结构精炼,如同极简的俳句,每一个音符都经过精心打磨。贝尔格则融合调性与无调性两种创作方式,创作了《沃采克》《露露》等经典歌剧。贝尔格的作品聚焦人性挣扎与社会阴暗面,情感冲击力极强。从此,无调性音乐逐渐被大众认可。

20世纪中期,电子技术的兴起为音乐发展注入新动能,电子音乐应运而生。凯奇是电子音乐的先驱者,他打破了“音乐必须由实体乐器演奏”的固有认知,将环境噪音、空白静默、随机音效纳入创作范畴。他的代表作《4分33秒》全程没有任何演奏声响,通过引导听众专注聆听身边的环境音,重新定义了音乐的本质。在他之后,舍费尔、施托克豪森等作曲家,利用录音设备、电子合成器,打造出前所未有的独特音色。音乐从此摆脱实体乐器的限制,创作空间变得无限广阔。

纵观西方三千年音乐发展史,每一次变革,都紧跟人类文明的发展脚步。音乐不光是单纯的艺术,更是社会进步和文明发展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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