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博士没毕业的年轻人,用一台电脑和几套AI图片查重算法,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接连举报了多所985高校的院长、教授和国家杰青——造假者被免职,涉事高校相继启动调查,学术圈地动山摇。
这是“耿同学讲故事”写下的一段传奇。
然而到了5月17日,耿同学发布的最新视频,却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视频标题是“给杰青们一个自查机会,拒不整改,再行举报”。耿同学手里明明还有四所高校、五位杰青的Nature正刊和子刊造假素材,但他不点名了,只给了一个“自查”的机会。底气十足的学术打假人,为什么突然踩了刹车?
不只是因为假太多打不过来。更关键的原因是——有人害怕了,害怕的不是学术圈的大佬,而是耿同学自己。他在视频里坦白,家人的担心已经从担心他的安危,升级到担心家人的安危了。他出门必须告知家人去了哪里,进任何室内场所都要先拍照报备。这是一个敢于正面硬刚学术大佬的年轻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这让人心疼,更让人细思极恐。
一、一个人对抗一座江湖
耿同学的学术打假起点,其实充满了偶然。4月8日,他发了第一条学术打假视频,质疑同济大学生科院院长王平的Nature论文数据造假。不到一个月,同济大学通报:举报属实,王平被免去院长职务,降岗两级,第一作者被解除聘用。
耿同学随后将矛头指向南开、中山、上海大学等多所高校,举报的对象清一色是“杰青”“长江学者”“院长”级别的学术大牛。截至目前,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已发布情况说明启动调查。
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一个“圈外人”完成了诸多学术监督机构多年未能做到的事。耿同学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非常扎心的话:“这段时间做打假以来,没有任何一篇问题论文,是官方自己去找出来的。这是迄今为止让我感到最失望的一点。”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没有耿同学,这些问题论文可能至今仍躺在顶级期刊上,安然无恙。那些花了几十万、上百万科研经费“生产”出来的造假论文,依然堂而皇之地挂着杰青的名头,消耗着国家的科研资源。说到底,这个问题还是要问:为什么连一个肄业博士生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同行评议和学术监督体系却看不出来?
答案并不复杂:学术圈有着自己的“江湖规矩”。同行评议流于形式,圈子文化让发现问题的人选择沉默。很多杰青到了这个位置,根本不再亲手做实验,论文数据完全依赖学生,“失察失管”成了事后最好的借口。而耿同学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打破了这种沉默——他没有体制内的身份,没有圈子里的顾忌,只有一台电脑和对科研底线的执着。
二、耿同学的担忧,戳中了一个无人愿说的痛点
耿同学的退让,恰恰暴露了学术打假中最令人不安的一面——举报人的安全到底谁来保护?
不是耿同学胆小。任何人面对连累家人的威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在视频里说,现在不仅是担心自己,更是担心家人的安危。这样朴实的担忧,不仅令人动容,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信号:当举报者需要为自己的家人安全而担心时,某种保护机制已经失灵了。
其实,法律是有规定的。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明确规定,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可处拘留和罚款。举报人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应当积极调查并提供保护。但现实是,这些条文面对“圈子压力”这种无形的威胁,力量远远不够。学术界的举报人所面临的威胁,往往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来自圈子内部各种隐形的压力和排挤。
更令人揪心的是,学术打假人的处境并非孤例。此前,武汉大学“百错仍硕”论文的吹哨人李然于心,就曾因指出论文问题而被“深夜上门”。这说明耿同学的担忧并非“过度反应”,而是真实存在的风险——学术圈的自我保护机制,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强悍。
退一步说,即便没有明显的人身威胁,一个没有任何体制内庇护的个体,同时得罪数十位学术大佬及其庞大的资源网络,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承受的重压。
三、学术监督不能靠“孤勇者”
耿同学的可贵,正在于他的“圈外人”身份。他并非行业权威,只是一个普通科研出身的博主,没有体制内庇护,直面顶尖学者与名校压力,以扎实的证据和理性的核查公开打假。这种“自曝家丑”的勇气,不是抹黑行业,而是刮骨疗毒;不是恶意挑刺,而是守护学术尊严。
然而,根治学术乱象,不能只靠耿同学孤军奋战。一个人的火力再猛,能量也是有限的。今天耿同学顶住了压力,明天呢?后天呢?如果学术圈的造假者意识到,除了一个耿同学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监督者,他们只会更加猖獗。
澎湃新闻的评论说得很到位:营造风清气正的育人环境、干净透明的学术生态,不可能完全依靠学术圈外的普通人,不可能完全指望突然出现的偶然事件。我们更需要的是一种“监督在线的日常性”,是让每一位学者都能保持诚信、让每一笔科研资金都能用到实处的长效机制建设。
换言之,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耿同学。我们需要的是:
第一,高校和科研机构真正扛起主体责任,破除圈子庇护,完善数据核查、论文溯源、事后追责机制。不能每次都等到“耿同学”曝光了才匆匆忙忙表态“零容忍”,而要在日常中把学术诚信的“篱笆”扎紧。
第二,从根源上改革“唯论文、唯帽子”的评价体系。耿同学举报的一些学者不仅论文造假,有的论文还得了项目资助,有的甚至涉嫌“浪费国家大量科研经费”——这说明当前评价体系中,资源分配高度依赖“帽子”和顶刊论文,而这种模式本身就制造了造假的强烈动机。如果改变不了“论文发得好就能上杰青、拿经费、当院长”的链条,造假就永远有一个合理的利益驱动。
第三,建立对举报人的制度化保护。学术打假是一项需要勇气的行为,它的前提是打假人不必为自身安全担忧。如果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谁还愿意当“耿同学”?
四、给耿同学一点安全感,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想一个问题:耿同学的退让,真的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家人吗?如果他选择退一步,学术界的造假者会怎么想——“连耿同学都害怕了,我们更不用怕了。”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后果。
我们敬重耿同学的勇气,但我们不能把他的勇气当成理所当然。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不是刀枪不入的超级英雄。他有家人,有恐惧,有承受的极限。如果他倒下了,谁会是下一个站出来的人?
一个好的制度,应该让诚实的人不用害怕,让造假的人无处藏身。耿同学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应该是制度来做的事。
愿耿同学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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