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苏轼贬谪黄州第三年。这年七月既望,他游赤壁,写下《前赤壁赋》;三个月后,十月之望,再游赤壁,写下《后赤壁赋》。
两赋,同一地,同是人,三个月之间,天翻地覆。
前赋是夏秋之交——江水丰盈,月色澄明,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人在舟中,对酒当歌,从极乐到极悲再到超脱,是一场思想的自救。
后赋是初冬——霜露已降,木叶尽脱,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人离舟登山,长啸生惧,孤鹤横江,道士入梦,是一场生命的追问。
把两赋放在一起读,才能看见一个人在困境中,心怎样一步步走,神怎样一层层转。
第一部分:《前赤壁赋》逐段阐释 第1段:泛舟——人与天地的最初和谐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开篇是一个完美的秋夜。
时间精确: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刚过满月,月光正盛。
场景温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风是徐的,波是不兴的,一切都是柔和的、安定的。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诵的是《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歌的是其中"窈窕"一章。一个"诵"一个"歌",说明心情是轻快的、抒情的。
然后月亮出来了——"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这个"徘徊"极妙,月亮好像在犹豫,在流连,不肯走。这是人在看月,也是月在看人,彼此有了交流。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天地之间的界限消失了。白雾横在江面上,水光连着天光,天地融成了一片。
"纵一苇之所如"——任凭小舟随意漂流。"凌万顷之茫然"——飘荡在无边的江面上。
注意这一段的心理状态:完全的放松,完全的自由,完全的忘我。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浩荡啊,像凌空驾风而行。"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飘然啊,像离开了人世,独立在天地之间,化羽成仙。
这是第一个层次的心境——与天地合一的逍遥。但这个逍遥是外境给予的,是月光、江水、清风、美酒共同营造的,它还没有经过考验,还不是真正的、稳固的超脱。
苏轼此时的快乐,是一种还没有被自身阴影触碰的快乐。
第2段:扣舷而歌——快乐中的第一丝裂缝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饮酒乐甚"——快乐到了极点。但极点,就是拐点。
苏轼扣着船舷唱歌。唱的什么?"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用桂木做的棹、兰木做的桨,划破水中的月影,逆流光而上。这两句用的是楚辞体,本身就是一种追寻的语气——在追那流光,在溯那空明。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我的心渺远啊,望着那美人在天的那一方。"美人"是谁?可以是君主(屈原传统中的美人喻君王),可以是理想,可以是那个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这首歌,表面是乐,内里已经隐隐有了追寻而不得的忧伤。桂棹兰桨、空明流光、美人天一方——这一切都是美的,但都是遥远的、不可及的。
然后,洞箫响了。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四个比喻,全是悲剧性的。怨、慕、泣、诉——没有一个是快乐的。这箫声把歌中隐含的悲伤完全释放了出来。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深谷中的蛟龙听了起舞,孤舟上的寡妇听了落泪。箫声的力量搅动了最深的幽暗,也触动了最深的孤独。
这一段的心理转折:从"乐甚"到"悲生"。快乐到了极致,悲伤就从快乐的裂缝中渗出来了。不是外来的悲伤,是快乐本身就包含着悲伤——因为所有的快乐都是短暂的,人隐隐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最快乐的时候,悲意反而最容易升起。
第3段:客的悲叹——个体面对永恒的困境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轼"愀然"——脸色变了。"正襟危坐"——从放松变成端正。这是从感性回到理性的姿态。
客的回答,是一段三层递进的悲:
第一层:英雄之悲——曹操,"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连曹操那样的人,如今在哪里呢?英雄尚且化为尘土,何况你我?
第二层:凡人之悲——"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我们比曹操差远了,不过是江边打鱼砍柴的人,跟鱼虾麋鹿做伴。这就更卑微了。
第三层:存在之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蜉蝣朝生暮死,沧海一粟微不足道。这是个体面对宇宙时最本质的悲哀:我的存在太短暂、太渺小了。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哀叹生命的短促,羡慕长江的永恒。这是时间焦虑的核心:我想永在,但我在流逝。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想跟仙人一起遨游,抱着明月永远不放手。但"知不可乎骤得"——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托遗响于悲风"——只能把这份渴望寄托在悲凉的箫声里。
客的话,其实是苏轼自己内心的声音。客 = 苏轼的另一面,是他心中那个无法自我说服的、真正感到痛苦的自己。
这里的核心问题是:个体生命如何面对永恒?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但苏轼要试着回答。
第4段:水的哲学——苏轼的超越之路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这是全篇思想的制高点,也是苏轼在黄州期间精神自救的成果。
他用"水与月"来做哲学论证——
关于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江水日夜不停地流,但江水何曾真的走了?流走的是水,还在的是江。水在变,江不变。
关于月:"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月亮有圆有缺,但月亮本身何曾增减?月相在变,月球不变。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翻转——
"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从变化的角度看,天地万物一刻都不能停留。这是客的观点,是对的。
"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从不变的角度看,万物和我都是无尽的。这是苏轼的翻转。
这个翻转的逻辑是什么?如果你认同"变"是真实的,那么"不变"也是真实的——因为变中一定有不变的东西在承载变化。水在流,但"水之性"不变;月在缺,但"月之体"不变。你既然能看到变,你就一定站在不变的地方看。
而"物与我皆无尽"——这不只是逻辑推论,更是一种生命的体认:我与万物同体,万物无尽,我亦无尽。
"而又何羡乎"——既然我也是无尽的,又何必羡慕长江的永恒呢?
然后,从抽象回到具体——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世间万物各有归属,不是我的,一丝一毫也不取。这是放下——放下对权力、地位、功名的执着。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只有清风和明月,是人人可以享用的。
"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耳朵听到了就是声音,眼睛看到了就是景色,取用不尽。这是大自然的无私馈赠。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是造物主无穷无尽的宝藏,你和我可以共同享受。
这段话的真正力量:苏轼不是在否定客的悲伤,他是在转变视角。悲伤的前提是"我与万物对立",而苏轼说"物与我皆无尽"——你不需要跟长江比长短,因为你本来就跟长江一样无尽,只是你看不到。
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视角的转换。从"个体对抗永恒"转为"个体融入永恒",悲伤就自然消解了。
第5段:归来——和解后的安宁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客笑了,重新喝酒,吃喝到杯盘狼藉,彼此枕着在舟中睡去,不知不觉天亮了。
"不知东方之既白"——不知不觉天亮了。这个"不知"极妙——忘我了。之前还在计较须臾与无穷、蜉蝣与长江,现在完全忘了。忘了时间的流逝,忘了生死的焦虑,忘了自己——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第二部分:《后赤壁赋》逐段阐释 第1段:步行——日常中的清冷与微乐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时间变了。七月变成十月,盛夏变成初冬。
前赋开篇是"泛舟",人在水上,自由漂流;后赋开篇是"步行",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一个是飘,一个是行——姿态已经不同了。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霜降了,树叶落光了。前赋是"白露横江",一片朦胧的美;后赋是"木叶尽脱",赤裸裸的,什么都不剩了。
"人影在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前赋没有影子,前赋的人融进了月色江水中;后赋的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个体从天地中分离出来了,看到了自己孤零零的存在。
"仰见明月"——再抬头看月亮。低头看影、抬头看月,一俯一仰之间,人与天地的关系变了:不再是融合,而是对望。
"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回顾四周,觉得也还不错,边走边唱歌。但这个"乐",比前赋的"乐甚",清淡了很多。前赋是热烈的,后赋是微温的——有点冷,但也能乐。
这一段的心境:清冷中有一点乐,孤寂中有一丝慰藉。不像前赋那样饱满,但也没有悲伤。是一种平淡的、接地的状态。
第2段:谋酒——人间烟火的温暖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有客无酒,有酒无肴"——这像是个笑话:有了这个缺那个,总不能齐全。但这句话也暗含了一种人间的不圆满——良辰美景总是缺一点什么。
前赋中,酒是现成的,"举酒属客",一上来就喝。后赋中,酒要去找,鱼要去捞,还要回家问老婆——生活变得具体了、琐碎了一步。
"归而谋诸妇"——回家跟妻子商量。这五个字极有人间烟火气。前赋中没有家庭、没有日常,只有江、月、风、酒;后赋中出现了妻子,出现了"藏之久矣"的家酿——生活的底色露出来了。
妻子说"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我藏了一斗酒,就是等着你什么时候需要。这句话温暖极了。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有人给你藏着一壶酒,这是人间的深情。
这一段的心境:从天上回到了人间。没有前赋的仙气,但有了人间的温度。
第3段:再游赤壁——物是人非的冲击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带着酒和鱼,再来赤壁。但眼前的景象——
"江流有声"——前赋的江是"水波不兴"的,安静的;后赋的江是有声音的,在流动、在冲撞。
"断岸千尺"——江岸是断裂的、陡峭的。前赋的江岸是温和的,后赋的江岸是险峻的。
"山高月小"——前赋是"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月亮那么大、那么近;后赋是"山高月小"——山显得很高,月亮显得很小。月亮退远了,人变渺小了。
"水落石出"——前赋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江水丰盈到与天相接;后赋是水退了,石头露出来了。遮盖去掉了,真实的、坚硬的、不可逾越的东西露出来了。
这八个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中国文学中最凝练的风景描写之一,同时也是最深刻的心境投射:前赋的幻觉消退了,真相露出来了。什么真相?人是渺小的,世界是冷硬的,遮掩的温情一旦退去,只剩下嶙峋的事实。
第4段:登山——个体的孤绝与恐惧
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前赋全程在舟中,人与江水共浮沉,是被动的、随顺的。
后赋,苏轼离舟登山——他主动走出了安全地带,走向了高处。
"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踩着险峻的岩石,拨开丛生的草木,蹲踞在虎豹般的怪石上,攀上虬龙般的古树。这一路是艰难的、危险的、孤独的。
"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攀到猛禽栖息的危巢旁,俯瞰水神居住的深宫。已经到了人迹罕至的高处,在天地之间的极限位置。
"盖二客不能从焉"——两个客人都跟不上。前赋的主客问答,在后赋中消失了。客还在,但跟不上你了。你必须独自面对。
"划然长啸"——长啸一声。这一声啸,是压抑不住的生命力的爆发,是在天地之间证明"我在"的呐喊。
"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这一声啸引起了天地的回应。草木震动了,山谷回响了,风起水涌了——天地回应了,但这个回应是可怕的。它不是温柔的共鸣,而是巨大的、压倒性的力量回扑过来。
"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悄然的悲伤,肃然的恐惧,凛冽到不能停留。
这就是后赋的核心体验——前赋中,苏轼用哲学化解了恐惧;后赋中,恐惧卷土重来,而且比之前更深。因为之前的恐惧是理性的("吾生之须臾"是一种思考),而此时的恐惧是存在性的——你站在悬崖上,天地回以惊涛,你真正感到了人在宇宙中的孤绝。
"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逃回船上,任舟漂流,到哪里算哪里。"听其所止而休焉"——不再掌控,不再选择,随它去吧。
这和前赋的"纵一苇之所如"表面相似,实质不同。前赋的"纵"是自由的、快乐的;后赋的"听"是放弃的、疲惫的。
第5段:孤鹤——不可言说的遇见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夜半,四顾寂寥——彻底的孤独。
"适有孤鹤,横江东来"——一只孤鹤,横渡江面,从东飞来。
"翅如车轮"——翅膀大如车轮。这不是普通的鹤,是巨大的、有神秘力量的存在。
"玄裳缟衣"——黑裙白衣。这是鹤的羽毛,但"玄裳缟衣"也是道士的装束。鹤 = 道士的化身,这是后赋埋下的伏笔。
"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一声长鸣,掠过苏轼的船,向西飞去。
这一幕,是整篇后赋的转折点。在极度孤独和恐惧之后,一个神秘的存在出现了——它不说话,不解释,只是飞过,只是长鸣,然后消失。
鹤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答案,不是安慰,它是一个来自彼岸的信号——在你最孤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你,但那个回应是沉默的、是超越语言的。
前赋中,苏轼用对话、用逻辑、用哲学来回应悲伤;后赋中,逻辑失效了,对话消失了,只剩下一只鹤——一个不可解读的符号,一个超越了理性边界的存在。
第6段:梦——最后的追问与未解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客走了,苏轼睡了。然后——梦来了。
一个羽衣道士,翩翩而来,向苏轼作揖,问他:"赤壁之游乐乎?"
乐乎? 这三个字,直击要害。前赋的结论是"客喜而笑"——乐了;后赋的体验是"悄然而悲,肃然而恐"——不乐。道士这一问,等于是在问:你真的超脱了吗?你真的快乐吗?
苏轼问道士姓名,道士低头不答。
然后苏轼突然明白了:"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那只飞过的鹤,就是你吧?
道士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然后苏轼惊醒了。
"开户视之,不见其处"——开门去看,什么都没有了。
结尾的空白——前赋的结尾是"不知东方之既白",天亮了,一片光明;后赋的结尾是"不见其处",什么都没有。
这个"什么都没有",是全篇最深的意味。它意味着:
1.前赋的超越是不彻底的——理性的和解是真实的,但它只解决了"思想"的问题,没有解决"存在"的问题。恐惧还是来了,孤独还是来了。
2.鹤和道士,是来自另一个层面的回应——不是理性的回应,是超越理性的。但这个回应是不落言诠的,它不给你答案,只给你一个暗示、一个微笑。
3."乐乎"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道士问了,但苏轼没有回答。他只是认出了鹤就是道士,道士笑了,然后一切消失了。问题悬在了那里。
后赋不是前赋的否定,而是前赋的深化。前赋说"我知道了",后赋说"我还在路上"。
第三部分:整体观照
——两赋之间的内在联系
时间从秋入冬,月亮从大变小,江水从涨到落,同伴从共处到分离,结尾从光明到虚空——整个方向是从"有"到"无",从"满"到"空",从"明"到"暗"。
这不是衰退,这是深入。前赋停留在"有"的层面——有道理可讲,有快乐可得,有明月清风可享。后赋进入了"无"的层面——道理讲不出来了,快乐不确定了,连那个鹤和道士都消失不见了。
心境的变化
前赋的心境轨迹:
逍遥(与天地合一)→ 悲凉(个体面对永恒) → 超脱(哲学的化解) → 安宁(理性的和解)
这是一条向上的弧线,从快乐跌入悲伤,再从悲伤升到超越。苏轼在前赋中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自我说服:用"变与不变"的辩证法,化解了生命短暂的焦虑。
后赋的心境轨迹:
微乐(清冷中的自得)→ 温暖(人间的烟火) → 震撼(水落石出的真相) → 孤绝(登山长啸的恐惧) → 寂寥(夜半无人) → 迷惘(鹤与梦的追问)
这是一条向下再向外的弧线,从微温跌入孤绝,然后没有回来——不是通过理性回到安宁,而是通过一个梦境、一只鹤,悬在那里。
前赋是解决,后赋是敞开。前赋关上了门("不知东方之既白"——天亮了,一切结束),后赋打开了门("开户视之,不见其处"——门开了,什么都没有)。
思想的变化
前赋的思想核心:辩证的超越
"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是哲学的思维——通过视角的转换来化解矛盾。苏轼在这里展现了儒家经学训练的功底,也融入了庄子"齐物"的思想和佛教"不二"的智慧。但本质上,这是一种思维的胜利——我用道理说服了自己。
后赋的思想核心:存在的追问
后赋中没有哲学论证,没有主客问答。有的是:登山的艰难、长啸的恐惧、孤鹤的掠过、道士的微笑、梦醒的虚空。
后赋不再用思维来面对问题,而是用身体、用体验、用直觉。登山是身体的,长啸是身体的,恐惧是身体的,梦是潜意识的——后赋越过了理性的边界,进入了前理性或超理性的领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轼在后赋中承认了一件事:前赋的哲学超越是有效的,但不是终极的。理性可以解决思想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存在的问题。你可以在道理上知道"物与我皆无尽",但你站在悬崖上,天地回以惊涛,你还是会怕。
后赋的恐惧,比前赋的悲伤更深刻——因为悲伤是"想出来的",恐惧是"活出来的"。
生命状态的变化
前赋:一个正在自我疗愈的人
写前赋的苏轼,是一个正在努力走出困境的人。他用理智战胜了悲伤,用哲学超越了焦虑。他成功了——至少在那个夜晚,在月色与江风中,他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但这个安宁,像是在伤口上敷了一层药——痛感减轻了,伤口还在。
后赋:一个直面深渊的人
写后赋的苏轼,不再满足于敷药。他把药揭开了,直接看那伤口。
他看到了什么?水落石出的真相——那些被丰盈的江水遮盖的嶙峋岩石,一直都在。他感受到了什么?孤绝与恐惧——不是一个想法,是一种切身的、颤抖的体验。他遇见了什么?一只鹤、一个道士——不可解释的、超越理性边界的存在。
后赋的苏轼,比前赋的苏轼更深,也更真。
前赋的苏轼还在"找答案",后赋的苏轼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或者说,他知道了: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体验不可言说,有些存在只能在沉默中相遇。
五、两赋的终极关系:解答与敞开
前赋是解答之赋。苏轼给出了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回答:变与不变、取与不取、有限与无限——一切都有了解释,客笑了,酒喝了,天亮了。
后赋是敞开之赋。没有解答,只有体验。恐惧来了就恐惧,鹤来了就看鹤,梦来了就入梦,醒了就开门——开门之后什么都没有,那就什么都没有。
前赋是庄子式的——用"齐物"的智慧化解分别。
后赋是禅宗式的——不在道理上转,直接面对,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前赋的终点是**"知"——我知道了,物与我皆无尽。
后赋的终点是"不知"**——鹤是谁?道士是谁?乐不乐?不知道。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知与不知,恰好构成了完整的圆。前赋从不知到知,后赋从知回到不知——但这不是倒退,而是螺旋上升。前赋的不知是无明的,后赋的不知是觉照后的——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我不知道的,我安住在那个"不知道"里。
这就是两赋合读的最大启示:
真正的超越,不是找到答案,而是与问题共处。
前赋以为找到了答案就自由了,后赋发现答案也会消失——但答案消失之后,不是回到原点,而是进入了一个更开阔的空间:那个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的空间。
道士的微笑,就是对这个空间的确认——你不需解答,你只需活在里面。
第四部分:总括 两赋的关系,可以用三个层次来概括
第一层:映照
前赋是夏秋之夜,后赋是初冬之夜;前赋水满,后赋水落;前赋月大,后赋月小;前赋有客共语,后赋孤身独行——一切都在映照中变化,同一个人,同一片江山,心境已是两个世界。
第二层:深化
前赋用思想化解悲伤,后赋用体验击穿思想。前赋的超越是理性的胜利,后赋的追问是理性的边界。前赋是"我懂了",后赋是"懂了之后呢?"
第三层:圆满
单独看前赋,会以为苏轼已经超脱了;单独看后赋,会以为苏轼陷入了迷惘。但两赋合读,才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从寻求答案到安住于无答,从哲学的超越到存在的敞开,从"知"的自信到"不知"的自由。
一句话
前赤壁赋是苏轼用道理跟命运和解,后赤壁赋是苏轼发现命运根本不讲道理——然后他跟不讲道理的命运也和解了。
前一种和解是理性的、有力的、光明朗照的;后一种和解是沉默的、谦卑的、在虚空里站住的。两种都是真实的,两种缺一不可。
有了前赋,我们知道人可以在绝境中想通;有了后赋,我们知道想不通的时候,也可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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