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的中国,正处在军阀混战的水深火热之中,北京城郊的永泰庄,一座沉睡了近三百年的明代墓园,正悄然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彼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加拿大,安大略考古博物馆馆长查尔斯·柯雷利,正对着一张泛黄的中国古地图,给天津英国皮货商克劳福斯下达了一个离谱到荒唐的任务——从中国“采购”一座完整的明清贵族墓葬,而且要求是“能直接搬进博物馆展览”的那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那个年代,列强在中国巧取豪夺文物早已不是新鲜事,敦煌壁画被切割、青铜器被盗运、古籍善本被低价收购。可柯雷利的要求,还是刷新了不法掠夺的底线。

要知道,别人抢文物,顶多是偷几件瓷器、盗几块石碑,他倒好,直接要一整座墓园,从墓室到石人石马,从琉璃门到宝顶,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柯雷利之所以敢提这种要求,说到底就是吃透了当时中国的混乱。当时的中国军阀割据,军头们的关注点都在怎么抢地盘,没人会在意一座偏远墓园的死活,而所谓的“采购”,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掠夺罢了。

克劳福斯接到任务后,立马带着重金赶到北京,四处打探符合条件的墓葬。他本以为这是件难事,毕竟要找一座完整且规格够高的贵族墓园,还要说服“主人”出手,绝非易事。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有一群自称祖大寿后人的人主动找上门来,开门见山就说,愿意把京郊永泰庄的祖氏墓园“转让”给他,只要价格合适。

克劳福斯喜出望外,立马跟着这群人去永泰庄查看。

这座墓园规模不小,坐北朝南,八方石宝顶墓室气势恢宏,琉璃花门色泽虽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石五贡、二柱门排列整齐,一对石翁仲并肩而立,身形挺拔,还有一对石骆驼昂首伫立,栩栩如生,整个墓园规制严谨,一看就是高官显贵的陵寝。克劳福斯一眼就看中了,当场就拍板成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安大略博物馆得知消息后,立马从海外汇款,先甩出500大洋,买下了这座墓园的“所有权”。

在那个年代,500大洋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于一座正一品官员的墓园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这群所谓的“祖大寿后人”,说白了就是为了钱财,不惜出卖祖先的陵墓。不仅如此,博物馆还特意给当地县令塞了1000大洋“打点”。是的,你没看错,买墓园花了500大洋,打点花了1000大洋。这所谓的“祖大寿”后人,还真是鼠目寸光。

有了官府的默许,这群人更是肆无忌惮,打着“修缮祖坟”的幌子,开始疯狂拆解墓园。

拆解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整个墓园总重达一百五十吨,每一块石头、每一件构件都要小心翼翼地拆解、编号、打包。石翁仲和石骆驼体型庞大,需要几十个人合力才能挪动,琉璃花门的碎片要仔细收集,生怕损坏一丝一毫,墓室的砖石更是一块一块拆解,连墓地里的草木都被连根拔起。

就这样,到1920年底,一群人忙忙碌碌折腾了近一年,才把整个墓园拆解完毕,然后打包成数十个巨大的木箱,从天津港装船出海,历经两个多月的航行,于1921年正式运抵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此,这座本该长眠于中国土地上的明代名将墓园,成了异国博物馆里的一件“特殊展品”,一放就是整整一百年。

直到近年来,随着国人对海外流失文物的关注度越来越高,这座飘洋过海的祖大寿墓,才重新走进大众的视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困扰了史学界和文物界多年的疑问:这座藏在加拿大博物馆里的墓园,真的是明末名将祖大寿本人的吗?

这个疑问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在辽宁兴城,还有一座明确标注为祖大寿墓的陵寝。

这座墓位于兴城古城外的祖氏墓园,不仅有清晰的墓址,还有顺治十六年清廷立下的谕祭碑残件,碑文中明确记载了对祖大寿的追祭之事,种种证据都表明,这里才是祖大寿的最终安葬之地。

因此,不少学者和文物爱好者质疑,当年克劳福斯被人骗了,他买下的,其实是祖大寿子侄或者族人的墓,毕竟京郊的永泰庄,本就是祖氏家族的祖坟所在地,家族中多人葬于此地,想要冒充一座顶替出去,似乎不太难。

这种质疑持续了近百年,直到2019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林梅村教授,在《紫禁城》杂志发表了一篇特稿,才给出了一个更贴合史料、也更合理的推测,算是彻底解开了这个谜团。

林梅村教授通过对墓园规制、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的综合分析,得出结论:这座加拿大馆藏的墓园,确实是祖大寿当年在北京修建的,但转折点是,他最终并未葬于此地,而是在去世后,被迁葬到了辽宁兴城的祖氏墓园。

这个结论,有着充分的依据支撑。

首先从墓园规制来看,这座加拿大馆藏的墓园,宝顶高达五米,按照明清时期的墓葬制度,只有正一品官员才能享有这样的规制。祖氏家族中,能够达到正一品级别的,只有祖大寿和他过继的侄子祖泽润。

祖大寿是清代汉军正黄旗总兵,官至正一品;祖泽润是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同样是正一品。但按照古代的尊卑秩序,祖泽润作为侄子,墓葬规制绝对不可能超越叔父祖大寿,而永泰庄的祖氏墓园中,再也没有发现比这座墓园规格更高的陵寝,由此可以推断,这座墓园的主人,大概率就是祖大寿本人。

再看文献记载,《清世宗实录》和康熙年间修订的《祖氏族谱》中,都明确记载了祖大寿的去世时间和相关事宜:祖大寿于顺治十三年四月病逝,同年六月,顺治帝特意下旨致祭,八月,又命永平府知府前往致祭。不过,这座用于追祭的谕祭碑,直到顺治十六年才正式立在辽宁兴城的祖大寿墓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么问题来了,这三年的时间里,祖大寿的棺椁到底放在哪里?清廷的多次致祭,又是在何处举行的?

答案很可能就是,这座北京永泰庄的墓园,本是祖大寿去世后临时停灵的地方,待辽宁兴城的墓地竣工后,清廷才将他的棺椁迁葬回故土,而北京的这座墓园,就被闲置了下来,最终沦为了被掠夺的目标。

这座漂泊海外的墓园,就像一面沉重的镜子,一面照见了近代中国的屈辱与无助——山河破碎,文物被列强肆意掠夺,连祖先的陵墓都无法保全。另一面,也映照出墓主人祖大寿一生的挣扎与无奈。

很多人初识祖大寿,是通过金庸先生的《碧血剑》,小说中,祖大寿听闻袁承志是袁崇焕之子后痛哭流涕,最终私自放袁承志逃走。但历史上的祖大寿,他的挣扎与无奈,远比小说中描绘的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唏嘘。

祖大寿是地地道道的辽东本地人,出身于辽东将门世家,早年投身行伍,在军中默默无名,一直没有得到重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启年间,明军在辽东战场一败再败,努尔哈赤率领的后金铁骑势如破竹,接连攻占辽东大片土地,明朝的辽东防线濒临崩溃。时任辽东经略的孙承宗,提出了“以辽人守辽土”的战略,试图依靠辽东本地人的力量,抵御后金的入侵。

孙承宗虽然提出了这个战略,却更青睐于西北军将领和满桂等外来将领,对祖大寿这样的辽东本地将领,始终带着几分偏见和不信任。

祖大寿不仅没有得到重视,还因为性格耿直,多次与孙承宗发生争执,两人关系十分紧张。

直到宁远之战爆发,祖大寿才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当时,袁崇焕奉命镇守宁远,面对努尔哈赤的数十万大军,明军将士人心惶惶,不少人都主张弃城而逃。而祖大寿却主动请战,率领部下坚守宁远城,凭借着出色的军事才能和顽强的斗志,与后金大军展开殊死搏斗。

最终,明军凭借宁远城的坚固防御和红衣大炮的威力,大败后金大军,努尔哈赤也在此战中受重伤,不久后病逝。

宁远之战的胜利,让祖大寿一战成名,也让袁崇焕看到了他的才能。

袁崇焕十分赏识祖大寿的勇猛与谋略,将他提拔重用,一步步把他培养成关宁军的核心人物。崇祯元年,袁崇焕被任命为蓟辽督师,全面负责辽东防务,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命祖大寿镇守锦州,并下令重修锦州城,将其打造成抵御后金的重要屏障。

祖大寿不负所托,不仅重修了锦州城,还整顿军纪,训练士兵,让锦州城成为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崇祯二年(1629年),乙巳之变爆发,清军绕过长城,直抵北京城下。袁崇焕汇合从锦州赶来的祖大寿,仓促带兵赶往京城勤王。未曾想北京城下,袁崇焕却因“通敌”被崇祯囚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惊恐之际,祖大寿率军撤关外,几乎酿成哗变。最后还是孙承宗安抚,加上袁崇焕从狱中递出的一份劝其“勤王”的手书,才算稳住了局势。

自此以后,祖大寿的命运似乎就被改写了。

崇祯四年(1631年)七月,祖大寿修筑大凌河城,随后引来皇太极率军围攻。八月,皇太极将修筑了一半的大凌河城围的水泄不通。

彼时的大凌河城中,驻军加上筑城的民夫,总共才三万余人。明军仓促不及,再加上吴襄(祖大寿姐夫)率军救援失败,在得到皇太极不杀降的保证后,十月二十八日,祖大寿杀死坚持抵抗的副总兵何可纲,率众投降。

仅仅四天之后,十一月一日夜,祖大寿以潜回锦州城做内应为由,留下名义上的“长子”祖泽润(实为养子)做人质,带亲随27人回到锦州。随即违反和皇太极的约定,向明廷请罪。

一向杀惯了大臣的崇祯,这一次出奇的宽容,他赞赏祖大寿“忠智脱围”“忠略可嘉”,不批准他辞职,将其降职围辽东前锋总兵,继续驻守锦州。

但不论如何,嫌隙已经产生,祖大寿在接下来的十余年中,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一方面,是皇太极虽然对祖大寿存有疑虑,但仍然将其视为后金安插在大明的内因, 反复去信劝其配合。祖大寿则假装断网,一律不回。

另一方面,崇祯虽然没有杀祖大寿,却也相继启用洪承畴等人,对其进行牵制。

而对祖大寿自己而言,袁崇焕的例子摆在眼前,对崇祯早已心生恐惧。而且自己虽然复为明将,但人尽皆知的杀同袍而降的前科,总不至于比袁崇焕那莫须有的“通敌”还要隐晦吧。

因此,祖大寿对于崇祯的“京里屡调”,则以“数次不去”作为回应。

一直到1640年,皇太极在降服蒙古诸部,征服朝鲜王国,稳定大后方以后,再次切割松锦防线。

1640年七月,清军包围祖大寿防守的锦州。1941年八月,皇太极亲征,包围洪承畴驻守的松山。

1642年二月十八,松山城破,洪承畴被俘(后投降),三月十八日,坚守一年多的祖大寿,见援军被歼灭,城内“民相食”,突围无望之际,只好再次降清。

祖大寿是悲催的,但他也是幸运的,降而复叛,最后又降,皇太极居然还赦免了他。

清太宗实录中记录了皇太极对祖大寿的一段话:“你上次背叛我一是为了你的主子,二是为了你的妻子儿女和宗族。我曾经对内院诸臣们说过,祖大寿一定不能死,如果以后再次投降,我也决不会杀他。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只要以后能够尽心尽力地侍奉我就可以了。”

不过这一次投降清军以后,祖大寿的态度仍然很值得玩味。

后边皇太极让他写信劝降吴三桂(外甥),明面上祖大寿按照清廷的意思,写信劝其投降,然后私底下又派人送过去一封迷信,希望其能“勤努力,观形势,慎防御,力守边门,众皆一心”

感动的吴三桂拒降以后,对人称赞祖大寿:“老舅之志,英雄所为也”。

两年之后,李自成入京,吴三桂降清,大局已定,一切终了。

关于祖大寿,世人总是带着一点同情心。作为降降,他固然是远不如死战不屈的史可法,但是对于降清以后成为急先锋的吴三桂、洪承畴之流,祖大寿的头衔却充满纠结和挣扎。

尤其是,我们抛开所有的传闻,事实上,祖大寿的两次降清,都是在力战而竭以后的选择。而且降清后也没有在带兵效力。单凭这一点,他的口碑就应该比《贰臣传》中的那几位要高一丢丢。

顺治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656年),祖大寿病逝于北京,初葬永泰庄,三年后归葬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