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大伯叼着烟,斜眼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今年春节,老家县城的一个茶馆里。父母难得回老家过年,我也跟着回来了。没想到刚落脚,大伯就找上门来。
茶馆里烟雾缭绕,几张老旧的藤椅摆得歪歪扭扭。窗外是县城破败的老街,灰扑扑的天空压得很低。
"问这个干嘛?"我笑着反问,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就随口问问。"大伯弹了弹烟灰,"你在上海那边,应该混得不错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今年五十八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身上那件黑色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很清楚,他这话不是随口问的。
老家这边的人,最喜欢打听别人的收入。尤其是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工资多少、在哪个公司上班、有没有买房,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我,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在上海工作的。
"也就那样。"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混口饭吃。"
"别谦虚了。"大伯眯着眼睛,"在上海那种地方,怎么着也得一万多一个月吧?"
我父亲在旁边插嘴:"他能有什么钱,刚工作没几年。"
"那也比我们这里强啊。"大伯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听说上海随便一个白领,都是大几千上万的。"
我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我现在的年薪是218万。税前。
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高级产品总监,去年刚升职。加上年终奖和股票期权,年收入早就超过了两百万。
但这些,我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
包括父母。
他们只知道我在上海一家公司上班,具体做什么、赚多少钱,我都含糊其辞。每次他们问起,我就说"还行""够用",然后转移话题。
不是我故意隐瞒。
是我太了解老家的人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年薪两百多万,整个家族都会炸锅。七大姑八大姨会轮番上门,借钱的、找工作的、让帮忙买房的,络绎不绝。
尤其是大伯一家。
大伯有两个儿子,大堂哥和小堂哥。大堂哥三十五岁了还没结婚,在县城的建材市场打零工。小堂哥结婚三年,媳妇生了孩子后就辞职在家,全家靠小堂哥一个人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大伯自己也没什么积蓄,年轻时在煤矿干过几年,后来煤矿倒闭了,就一直在家务农。
这样的家庭,要是知道我年薪两百万,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应该帮他们。
毕竟是一家人,你有钱了,不帮衬一下?
所以我从来不说。
"也就三千多。"我放下茶杯,随口说道,"勉强够房租和生活费。"
大伯的眼神暗了暗。
"三千多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挺紧张的。上海房租不便宜吧?"
"嗯,一个月两千多。"我继续编,"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三千八左右。"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公司租的,在静安区的高档公寓,月租一万五。但这些大伯不需要知道。
"三千八……"大伯重复了一遍,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那你还真是辛苦。"
"习惯了。"我笑了笑,"年轻人嘛,多吃点苦没什么。"
父亲在旁边接话:"就是,刚出来工作,哪有一下子就赚大钱的。慢慢来。"
大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茶馆里的光线很暗,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被厚厚的灰尘过滤得发黄。我看着大伯的侧脸,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见到我,都是一副热情的样子,拍着我的肩膀说"有出息""光宗耀祖"之类的话。
但今天,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什么。
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大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你们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
我松了一口气,送他到门口。
县城的街道上人不多,冬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煤烟味和泥土味。大伯裹了裹棉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
"爸,大伯最近怎么样?"回到茶馆后,我问父亲。
"还能怎么样。"父亲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收入。你大堂哥那边也不争气,三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发来的邮件。新一轮的融资谈判进入最后阶段,需要我回去主持产品规划会议。
我快速回复了几句,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个春节只有三天假,过完初三我就得回上海。
希望这几天能平静地过去。
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我没想到,四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颤抖着,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惊慌:
"快!快收拾东西!你大伯全家都来投奔你了!"
"什么?"我愣住了。
"他们现在正往你上海的住址赶!"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急,"你大伯刚才来家里,说你月薪三千八,在上海混得不好,他们一家要去上海投奔你,帮你分担生活压力!"
"还带了全部家当!"
"快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抖。
脑子里一片空白。
01
我站在茶馆外面,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爸,你再说一遍?"
"你大伯一家人,都往你那边去了!"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急得发颤,"他们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月薪才三千多,他们去帮你!"
我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们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上次不是在家里收过快递吗?你大伯看到了地址!"父亲说,"他还拍了照片!"
我想起来了。去年国庆回来,确实有个包裹寄到老家。当时我随口说了句"寄到上海不方便",就留了老家的地址。
包裹上写的是我上海的寄件地址。
静安区,震旦国际大厦。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小时前。"父亲说,"开车去的,你大堂哥的二手面包车。我刚才去你大伯家想劝他们,人都走了,只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
"纸条上写什么?"
"写着'去上海投奔侄子,帮他减轻负担'。"父亲顿了顿,"还说家里的房子已经锁了,让邻居帮忙照看。"
我闭上眼睛。
这是铁了心要来了。
"爸,你先别急。"我深吸一口气,"我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地图软件。
从老家县城到上海,开车需要六个半小时。他们两小时前出发,现在应该刚上高速。
还有四个半小时。
我必须在他们到之前,想办法阻止他们。
但怎么阻止?
打电话?大伯肯定不会接,他既然已经出发,就不会轻易回头。
报警?说什么?说我的亲戚要来我家我不欢迎?警察能管吗?
我在街边站了几分钟,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我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宋,帮我查一下,我办公室那栋楼的物业管理处电话。"
"徐总,您不是休假吗?"助理小宋的声音透着疑惑。
"有点急事。"我说,"快点。"
三分钟后,我拿到了震旦国际大厦物业的电话。
我拨过去,报了自己的公司名字和身份。
"您好,我是睿联科技的产品总监徐朝远。"我说,"我今天可能有几个老家的亲戚会过来找我,但我不在上海。麻烦你们到时候不要让他们上楼,也不要透露我的具体信息。"
"好的徐总,我们会注意。"物业经理的声音很客气,"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如果他们坚持要等我,你们就说我出差了,短期不会回来。"我想了想,"实在不行,就说我已经离职了。"
"明白。"
挂了电话,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大伯他们来上海,不可能只是为了见我一面。他们是奔着"投奔"来的,是打算长住的。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们说要"帮我减轻负担"。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来上海找工作?还是要跟我住在一起?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大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公司租的公寓,合同上写的是单身员工宿舍,不能住家属。而且那套房子只有一室一厅,根本住不下四个人。
更要命的是,如果大伯他们真的找到我家,看到我住的房子、用的东西,立刻就会发现我不是什么月薪三千八的穷光蛋。
那我之前所有的隐瞒,都会暴露。
我必须想办法,在他们找到真相之前,把这件事圆过去。
我重新打开手机,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查看我的员工档案。
上面写着:徐朝远,产品总监,工作地点:上海市静安区震旦国际大厦15楼。
这些信息,大伯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会怎么找我?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公司楼下等。
但今天是初二,公司放假,楼里只有保安和物业。大伯他们扑空之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拨通了大堂哥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小堂哥的,也没人接。
最后打大伯的,直接关机。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县城破旧的街道,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这时候,父亲又打来电话。
"你大伯家的房东给我打电话了。"父亲说,"说你大伯把钥匙还了,还退了租金。"
"退租了?"我愣住了。
"对。"父亲的声音很沉重,"他们是真的打算在上海长住了。"
我靠着电线杆慢慢蹲下来。
大伯一家四口人,大伯、大伯母、大堂哥、小堂哥一家三口……等等,小堂哥的老婆孩子也去了?
"小堂嫂和孩子也去了?"我问。
"嗯。"父亲说,"你大伯说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他们要去上海帮你,顺便让小堂哥在上海找个工作,孩子也能在上海上更好的学校。"
我感觉头皮发麻。
这不是投奔。
这是殖民。
"爸,大伯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我问,"他以前从来没提过要来上海啊。"
"我也不知道。"父亲叹了口气,"可能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想帮你吧。再说了,你也确实跟他说月薪才三千多……"
父亲的语气里有一丝责备。
我知道他在怪我不该说谎。
但我真的没想到,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行,我知道了。"我说,"你别告诉大伯我的真实情况,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看了看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
按照时间推算,大伯他们最快也要晚上七点半才能到上海。
我还有四个小时。
我必须在四个小时内,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让大伯他们知难而退。
而且,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真实收入。
否则,他们不仅不会走,还会赖上我一辈子。
我快步走回茶馆,收拾好东西,跟父母打了个招呼。
"我得回上海处理点事。"我说。
"现在?"母亲皱眉,"不等到明天?"
"公司有点急事。"我撒了个谎,"明天我再回来。"
父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干脆坦白?告诉大伯你其实很有钱,让他们不要来了?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也知道,如果我坦白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茶馆,打了辆车去高铁站。
坐在车上,我给公司的法务总监发了条微信。
"陈姐,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如果有亲戚想赖在我家不走,我可以报警吗?"
陈姐很快回复:"具体情况说一下。"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陈姐的回复来得很快,但看完之后,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对方是你的直系亲属,法律上你有赡养义务。但大伯属于旁系血亲,你没有法定赡养义务。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你很难用报警的方式赶走他们。警察最多做个调解,不会强制驱离。而且这是家务事,警察一般不愿意管。"
"我的建议是,想办法让他们自己不想住。比如制造一些生活上的困难,让他们觉得来上海不如在老家舒服。"
我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制造困难?
怎么制造?
就在这时,车窗外闪过一块广告牌。
上面写着:"上海生活成本调查:月入一万,你能活得好吗?"
我突然灵机一动。
对。
我可以让大伯他们真真切切地体验一下,月薪三千八在上海是什么感觉。
让他们知道,所谓的"帮我减轻负担",只会让我的负担更重。
02
高铁上,我把手机开了静音。
不是怕大伯打来电话——他本来就没有我的微信,平时也很少联系。我是怕父亲再打来,问我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冬天的田野一片灰黄。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最理想的情况:大伯他们到了上海,发现找不到我,在物业那里碰了壁,又联系不上我,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
但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大伯既然敢举家搬迁,肯定做好了长期驻扎的准备。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
更现实的情况是:他们会在公司楼下等,会去附近打听,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我。
而我住的公寓,离公司只有两公里。
只要他们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找到公司附近的高档住宅区。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发现,这个区域的房租,最便宜的一居室都要八千起步。
一个月薪三千八的人,怎么可能住得起?
谎言会在一瞬间被戳穿。
我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这个局做实。
高铁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六点二十分。
我没有回公寓,直接打车去了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老旧小区。
这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家的房子,三室一厅,他父母已经搬去新家了,这套老房子一直空着。我之前来过一次,知道钥匙藏在哪里。
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皮剥落,到处是潮湿的霉味。我爬上五楼,从门框上方摸到钥匙,打开门。
屋里积了一层灰,家具上蒙着白布。
我给同学发了条微信:"哥们,你家老房子借我用几天。"
同学很快回复:"随便用,钥匙在老地方。怎么了?"
"有点急事,回头跟你解释。"
我没多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把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扯掉白布,擦了擦桌子。然后去楼下的超市买了最便宜的床单、被子、拖鞋,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所有东西加起来,控制在三百块以内。
收据我全部留着。
这些都是证据,用来证明我确实过着拮据的生活。
布置完房子,我又去附近的旧货市场,花两百块钱买了一辆八成新的电动车。
这是我的"交通工具"。
一个月薪三千八的人,不可能打车,也不太可能坐地铁——那太奢侈了。
晚上九点,我接到了小宋的电话。
"徐总,物业刚才打电话来,说有几个人在楼下等您,说是您的家人。"
"我知道。"我说,"你按我之前说的处理。"
"好的。"小宋顿了顿,"徐总,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你好好休假。"
挂了电话,我给物业经理打了过去。
"徐总,您的家人现在还在楼下。"物业经理的声音有些为难,"他们说一定要等到您回来。"
"跟他们说,我出差了,至少一个星期才回来。"我说,"如果他们不走,就说公司有规定,非工作人员不能在楼下逗留。"
"我们说了,但他们不信。"物业经理说,"那个年纪大的先生说,他是您大伯,一定要见到您。"
我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我说,"你让保安录一段视频,就说我已经搬家了,现在不住这里。然后把视频发给他们看。"
"这……"物业经理犹豫了,"不太好吧?"
"我给你们加一千块物业管理费。"我说,"就当辛苦费。"
"好的徐总,我马上安排。"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保安站在大楼门口,举着手机说:"徐总上个月已经搬走了,现在不住这里了。你们找不到他的,还是回去吧。"
我把视频转发给了父亲,让他转给大伯。
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大伯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果然,晚上十点多,父亲又打来电话。
"你大伯说不相信,他们现在在你公司楼下的快捷酒店住下了。"父亲说,"说明天要继续找你。"
"让他找。"我说,"他找不到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里透着焦虑,"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清楚?"
"说什么?说我年薪两百万,然后让他们一辈子缠着我?"我反问。
父亲沉默了。
"爸,你相信我。"我说,"我会处理好的。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要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昏暗的街道。
远处是高高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空气中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垃圾桶的腐臭味。
这就是上海的另一面。
光鲜亮丽的CBD背后,是无数个这样逼仄、破旧、充满烟火气的角落。
我要让大伯看到这一面。
让他知道,他所谓的"投奔",只会让我的生活雪上加霜。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大伯的声音。
"朝远,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大伯?"我装作很惊讶,"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爸给的。"大伯说,"你在哪儿?我们到上海了,在你公司楼下,但保安说你搬家了。"
"哦,我是搬家了。"我说,"公司附近房租太贵了,我租不起,搬到远一点的地方了。"
"那你现在住哪儿?"大伯问。
"很远,在郊区。"我说,"大伯,你们怎么突然来上海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不是听你爸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嘛。"大伯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我们一家人过来帮帮你,也能减轻点你的负担。"
"大伯,真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行。"
"别逞强了。"大伯说,"我们都已经来了,你就别推辞了。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过去找你。"
我深吸一口气。
"大伯,你们真的要来找我?"
"当然了。"大伯说,"一家人嘛,有什么不能见的。"
"那好吧。"我报了出租屋的地址,"你们过来吧。但我先说好,我住的地方很破,你们可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大伯笑了,"只要能住人就行。"
挂了电话,我换上了一套旧衣服——去年双十一在拼多多买的,二十九块钱包邮的那种。
然后把房间里值钱的东西全部藏起来,包括我的笔记本电脑、机械手表、还有那双三千多的椰子鞋。
我把它们塞进衣柜最里面,盖上旧衣服。
最后,我在桌上摆了几个泡面桶,在垃圾桶里塞了几张外卖单——都是十几块钱的便宜快餐。
一切准备就绪。
两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大伯一家四口站在门外。
大伯和大伯母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大堂哥,他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小堂哥抱着孩子,旁边站着小堂嫂,他们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
看起来,他们真的是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
"大伯,大伯母。"我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可算到了。"
"朝远啊。"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往房间里看了一圈,"就是这儿?"
"对,就是这儿。"我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他们鱼贯而入。
我看到大伯的眼神在房间里扫过,从发霉的墙角,到破旧的沙发,再到厨房里生锈的水龙头。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朝远,你就住这儿?"大伯母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我点点头,"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一千二。"
"一千二?"大堂哥看了看周围,"这也太破了吧?"
"没办法,工资就那么点。"我苦笑了一下,"能住就行了。"
小堂嫂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再变成了震惊。
她小声对小堂哥说:"这……这就是上海?"
小堂哥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那一大块水渍发呆。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03
大伯一家站在客厅里,没有人动。
气氛僵在那里。
小堂嫂怀里的孩子开始哭,她赶紧晃了晃,小声哄着。孩子的哭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大伯母打破了沉默,"朝远啊,你这房子,几个房间啊?"
"三个。"我说,"但另外两个房间堆着杂物,没法住人。"
这是实话。我同学家确实把两个房间当仓库用,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
"那我们住哪儿?"大堂哥问。
"这……"我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要不你们先在客厅住几天?我去买几个充气床垫,晚上铺在地上……"
"地上?"小堂嫂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要睡地上?"
"不然呢?"我摊开手,"这房子就这么大,我也没办法。"
大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在老家的时候,虽然不富裕,但好歹住的是三间平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床。
现在跑到上海来,却要睡地上,这反差也太大了。
"要不……"大伯母小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大伯瞪了她一眼,"怎么回去?房子都退租了,东西都搬来了,回去住哪儿?"
大伯母不说话了,眼圈发红。
"算了,先住下再说。"大伯叹了口气,"朝远,你去买床垫吧,我们先收拾一下。"
"好。"我拿起钥匙,"那我出去一趟。"
走出小区,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计划正在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我去楼下的杂货铺买了四个最便宜的充气床垫,一共一百五十块钱。回来的时候,我特意让老板多开了几张发票,写着"日用品""生活必需品"之类的。
这些发票都要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回到家里,大伯他们已经把行李放在客厅的角落。
我发现他们带的东西还真不少:好几个编织袋,两个大纸箱,还有一个旧行李箱。
"带了这么多东西?"我问。
"嗯。"大堂哥说,"我们打算长住,所以把能带的都带了。"
我心里一沉。
长住。
他们真的是奔着长住来的。
"大伯,你们打算住多久?"我试探性地问。
"那要看情况。"大伯点了根烟,"我和你大伯母年纪大了,也干不了什么活了。但你两个堂哥还年轻,可以在上海找找工作。"
"找工作?"我愣了一下。
"对啊。"大堂哥说,"我以前在建材市场干过,搬运、装卸都会。上海工资高,随便找个工地,一个月怎么也得五六千吧?"
小堂哥也说:"我在厂里干过流水线,上海的厂子多,应该不难找。"
我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不只是来投奔我的。
他们是想借着我这个跳板,在上海扎根。
"那你们住在我这儿,打算给房租吗?"我问。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又凝固了。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说:"朝远,这话说的,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还谈钱呢?"
"可是大伯,我这房子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我说,"你们一家四口住进来,水电煤气都要涨,我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真的撑不住。"
"那我们找到工作,就给你分担。"大堂哥说。
"对,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小堂哥也说。
"那要是找不到工作呢?"我盯着他们。
没人说话。
"算了算了。"大伯摆摆手,"先住下再说,找到工作的事慢慢来。朝远,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他这话说得有点重。
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坚持要房租,就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那行吧。"我妥协了,"先住着。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真的没什么钱,吃饭什么的,咱们得AA。"
"那肯定的。"大伯说,"我们又不是来白吃白喝的。"
我点点头,开始给他们打气床。
充气泵的声音很大,在狭小的客厅里嗡嗡作响。
我一边打气,一边偷偷观察他们。
大伯和大伯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堂哥在翻看手机,不知道在搜什么。
小堂哥抱着孩子,小堂嫂坐在行李箱上,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快要哭了。
我知道,他们现在心里一定很后悔。
但是,还不够。
我要让他们体验更多。
晚上八点,我提议出去吃饭。
"附近有个小餐馆,炒菜还行,我们去那儿吧。"我说。
"好。"大伯站起来。
我们一行六个人,走出小区,沿着昏暗的街道走了十几分钟。
路上没有路灯,两边是破旧的民房和堆满杂物的巷子。空气里飘着垃圾的臭味和下水道的霉味。
小堂嫂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捂着鼻子,脸上满是嫌弃。
"这地方……也太脏了吧?"她小声说。
"没办法,这边房租便宜嘛。"我说,"上海好的地方我也住不起。"
走到餐馆的时候,大伯母已经累得直喘气。
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外地人,正在厨房里炒菜。
我们坐下,点了四个菜: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炒蛋、一个红烧肉。
菜上来的时候,我看到小堂嫂的表情又变了。
红烧肉里的肥肉占了一大半,青菜上飘着一层油,土豆丝炒得黑乎乎的。
"就……就这?"小堂嫂咽了口唾沫。
"嗯,这边餐馆都这样。"我拿起筷子,"凑合吃吧。"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大伯和大伯母吃得很慢,表情凝重。
大堂哥扒了几口饭,放下碗说:"我吃饱了。"
小堂哥一直在哄孩子,孩子哭个不停,说要回家。
小堂嫂一口没吃,就坐在那儿发呆。
买单的时候,我特意拿出手机计算器,当着他们的面算了一遍。
"一共八十二块。"我说,"咱们六个人,平均一人十三块六。"
大伯掏出一张十块的,大堂哥掏出一张二十的。
小堂哥犹豫了一下,也掏出二十块。
我收起钱,补了剩下的部分,付了账。
回去的路上,气氛更沉默了。
小堂嫂走在最后面,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我听到她对小堂哥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我宁愿在老家待着……"
小堂哥低声说:"再等等,等我找到工作就好了。"
"找什么工作啊?"小堂嫂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小区都没有,能有什么好工作?"
回到家里,大伯让大堂哥和小堂哥去楼下抽烟。
等他们走了,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突然问:
"朝远,你真的只有三千八?"
我心里一紧。
"对啊。"我说,"扣完五险一金就这么多。"
"那你平时怎么过的?"大伯盯着我,"这点钱,够吗?"
"勉强够。"我说,"我平时不怎么出去玩,也不买贵的东西。省着点花,还行。"
大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以为上海遍地是黄金。"他说,"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没想到你过得这么惨。
没想到上海这么难。
没想到,我们来错了。
我没接话,只是说:"大伯,你们休息吧,我去洗澡。"
躲进卫生间,我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知道,我在演戏。
而且演得很成功。
但我也知道,这场戏还没结束。
因为大伯虽然开始动摇,但他还没有下决心离开。
我需要再加一把火。
让他们彻底绝望。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的闹钟响了。
我故意把声音调到最大,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睡在地上的四个人几乎同时被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大伯猛地坐起来,眼神里还带着惊慌。
"哦,我要上班了。"我按掉闹钟,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们了。"
"这么早?"大伯母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嗯,我得七点半到公司。"我说,"从这里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得早起。"
小堂嫂抱着还在哭的孩子,眼睛都肿了,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煮了一锅白粥。
"你们喝粥吧,我得走了。"我拿起包,"冰箱里有咸菜,自己拿。"
"就喝粥?"大堂哥皱着眉。
"我平时早上都这样。"我说,"省钱。中午在公司食堂吃,晚上回来随便对付一口。"
说完,我推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下了楼。
其实我根本不用上班,公司还在放假。但我得维持这个人设。
我骑着电动车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网吧坐下。
八点钟,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大伯他们昨天住下了。"
"我知道。"父亲说,"你大伯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住的地方很破。"
"对,确实挺破的。"我说,"不过也没办法,我就这个条件。"
父亲沉默了几秒,问:"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我说,"等他们自己待不下去。"
"你这样……"父亲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坐在网吧里刷手机。
中午十二点,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推开门,我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
大伯和大堂哥坐在沙发上,正在抽烟。茶几上放着两个泡面桶。
"你们中午吃的泡面?"我问。
"嗯。"大堂哥说,"出去买菜太贵了,就吃这个凑合一顿。"
"那行。"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在公司吃过了,你们继续休息。"
大伯看着我手里的饭盒,问:"公司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一顿十二块钱。"我说,"三菜一汤,比外面便宜。"
"十二块……"大伯嘀咕了一声。
我没理他,放下包就出门了。
下午我去了趟商场,给自己买了杯咖啡,坐在角落里看书。
等到晚上六点,我才回去。
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堂嫂抱着孩子,脸色铁青。
大堂哥和小堂哥站在窗边,表情都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没事。"大伯闷闷地说,"你回来了?"
"嗯。"我放下包,"你们吃晚饭了吗?"
没人回答。
"那我去买点菜。"我说,"今天我做饭。"
"不用了。"小堂嫂突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我们不饿。"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大堂哥说,"就是……今天我和小堂哥去找工作了。"
"哦,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个屁!"大堂哥突然爆发了,"那些厂子,要么不要人,要么嫌我们年纪大,要么工资低得离谱!"
我装作很惊讶:"是吗?那工资多少?"
"四千!"大堂哥气呼呼地说,"包吃住,但是要上夜班,一个月休两天!这他妈算什么?我在老家建材市场干,一个月还三千多呢!"
"上海现在不好找工作的。"我说,"竞争很激烈。"
"那你当初怎么找到的?"小堂哥问。
"我运气好,公司刚好缺人。"我说,"而且我是做办公室的,跟你们不一样。"
"办公室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堂哥冷笑,"还不是一个月三千多?我在厂里干,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当上班组长,一个月五六千呢!"
"那挺好的。"我说,"那你们接受那份工作了吗?"
"没有。"小堂哥说,"我们想再找找。"
"嗯,是应该多看看。"我点点头,"不过找工作急不来,慢慢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依然很压抑。
我做了三个简单的菜:炒白菜、煎蛋、西红柿汤。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心不在焉。
小堂嫂的孩子一直在哭,说想要吃汉堡。
"没有汉堡。"小堂嫂压着火气说,"吃饭!"
"我不吃!我要汉堡!"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你闭嘴!"小堂嫂突然吼了一嗓子,"再哭我揍你!"
孩子被吓住了,抽噎着不敢再哭。
整个客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大伯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知道,他在动摇。
但还不够。
吃完饭,我主动提出去超市买点日用品。
"你们需要什么吗?"我问。
"牙膏。"大伯母说,"我们带的用完了。"
"行,我去买。"
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一支最便宜的牙膏,三块五。
结账的时候,我特意让收银员把小票给我。
回来后,我把牙膏和小票一起放在茶几上。
"三块五,你们看着给吧。"我说。
大伯愣了一下,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
"不用找了。"他说。
"那怎么行。"我拿出一块五的硬币递给他,"该多少就多少。"
大伯接过硬币,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们还是回去吧。"是大伯母的声音。
"回去住哪儿?房子都退了。"大伯说。
"那也不能在这儿待着啊。"大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这是什么日子?睡地上,吃泡面,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再等等。"大伯说,"等他们找到工作……"
"找什么工作?你没听那些厂子怎么说的?"大堂哥的声音插进来,"要么不要人,要么就是四千块钱干到死!还不如在老家待着!"
"那你想怎么办?"大伯的声音提高了。
"我也不知道!"大堂哥吼道,"是你非要来的!说上海遍地是黄金,现在呢?黄金在哪儿?我看到的只有破房子和臭水沟!"
"你小点声!"大伯压低声音,"别让朝远听见。"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小堂嫂在抽泣。
"我想回家……"她哭着说,"我真的受不了了……"
"再忍忍。"小堂哥说,"我明天再去找找,肯定能找到好点的工作。"
"找什么找?你没看出来吗?"小堂嫂突然说,"朝远根本不想让我们住!"
"你别乱说。"小堂哥说。
"我哪里乱说了?"小堂嫂冷笑,"他今天买个牙膏都要我们给钱,吃顿饭要AA,这是亲戚吗?这分明是在赶我们走!"
"那能怪他吗?"大堂哥说,"人家一个月就三千多块钱,还要养我们四个人?"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小堂嫂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老家好好的,非要跑来这个鬼地方受罪!"
"你够了!"大伯吼道。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听到大伯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怪我。"他说,声音沙哑,"是我非要来的。我以为……我以为上海真的能让日子好过点。"
"爸,别这么说。"大堂哥说,"这事儿不怪你。"
"怪我。"大伯说,"都怪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
大伯他们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快感?
反而觉得……有点难受。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想回来。但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明天,我会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让他们体面地离开。
05
第三天早上,我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早起。
我关掉闹钟,一直睡到九点才起来。
推开房门,客厅里四个人已经醒了,正坐在充气床垫上发呆。
"你今天不上班?"大伯看到我,愣了一下。
"嗯,跟领导请了个假。"我说,"想陪陪你们。"
这话说得很真诚,但我心里清楚,这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提出离开的机会。
"不用陪我们。"大伯别扭地说,"你忙你的。"
"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我在沙发上坐下,"咱们聊聊吧。"
大伯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大伯母开了口。
"朝远啊,我们在这儿住了两天,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
"有的。"大伯母眼眶有点红,"你一个人过得就够紧张的了,我们四个人过来,让你更难了。"
"大伯母,你别这么说。"我说,"一家人嘛,有什么难的。"
"可是……"大伯母看了看大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大伯猛地吸了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朝远,我问你个事。"他说,"你在公司,是不是混得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还行吧,普通员工。"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大伯盯着我,"你一个大学生,在上海工作了好几年,怎么可能还是三千八?"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大伯,真的就这么多。"
"那你给我看看工资单。"大伯说。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大伯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怀疑。
是确定。
他已经知道了。
"大伯……"我刚开口。
"别装了。"大伯打断我,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我昨天去你公司楼下转了一圈,碰到一个你们公司的人,我说我是你大伯,打听了一下。"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人家告诉我,你是什么产品总监,年薪两百多万。"大伯看着我,眼神复杂,"朝远,你为什么要骗我?"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大堂哥和小堂哥都看着我,眼神里的失望清晰可见。
小堂嫂抱着孩子,嘴角带着讽刺的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来投奔你,是来占你便宜的?"大伯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故意说自己穷,故意让我们住这种破房子,吃泡面,就是想赶我们走?"
"不是这样的……"我说。
"那是哪样?"大伯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年薪两百万,却让我们睡地上?让我们吃你三块五的剩菜?让我们出去找那些一个月四千块的破工作?"
"大伯,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大伯的眼睛红了,"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们是你的亲人!你亲大伯!"
"就是因为是亲人,我才……"
"才什么?才骗我们?才耍我们?"大伯吼道,"朝远,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现在看来,你比谁都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的太多了。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他们,我只是不想被道德绑架。
我想说,如果我一开始就坦白,他们不只是来投奔,而是会赖上我一辈子。
我想说,我有钱是我自己努力赚的,我没有义务养活整个家族。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借口。
"大伯,我……"
"算了。"大伯突然泄了气,一下子老了十岁,"我们走。"
"现在?"大伯母愣住了。
"对,现在。"大伯看都不看我,"收拾东西,我们回老家。"
"可是房子……"
"房子的事回去再说!"大伯吼道,"在这儿,我待一分钟都觉得恶心!"
大堂哥和小堂哥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小堂嫂抱着孩子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所有东西塞回编织袋和纸箱。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临走前,大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朝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来找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然后,他们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脚印和烟灰,突然觉得很空。
我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事情解决了。
但手指放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赢了。
我成功地赶走了大伯一家,保护了我的秘密,维护了我的生活。
但为什么我感觉像是输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徐朝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静安区人民医院的医生。"那个声音说,"您的父亲在医院,现在情况很危急,需要您马上过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我爸怎么了?"
"具体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您快点过来吧。"医生说完就挂了。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冲到楼下,我突然停住了。
我现在开的是那辆破电动车,根本到不了市区的医院。
我立刻打车,在车上不停地给父亲打电话。
没人接。
给母亲打。
也没人接。
我的手在发抖。
爸怎么会在上海?他不是在老家吗?
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车子开得很快,但我还是觉得慢。
四十分钟后,我冲进医院的急诊室。
"徐朝远的家属?"一个护士问。
"我是,我是他儿子!"
"病人在抢救室,你先去缴费。"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看都没看,直接跑去收费处,刷卡,三万块钱。
然后冲回抢救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
我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到几个医生围着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白布盖着大半个身体。
我看不清脸,但我认出了那双鞋。
是父亲的鞋。
我的腿软了,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我是……"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爸他……"
"你父亲突发心梗,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怎么会……"
"上午十一点左右,在你们家附近的一个小区门口倒下的。"医生说,"路人报的警,但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医生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
我接过纸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纸条上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朝远,是爸对不起你。我不该逼你帮大伯。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爸这些年身体不好,医生说心脏有问题,但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怕你担心,也怕你花钱。今天早上我来上海,是想当面跟你说,让你别自责。但我到了你住的地方,看到大伯他们刚走出来。我躲在旁边,听到大伯在骂你。我想上去理论,但心口突然很疼……朝远,爸可能不行了。爸最后想说,你做得对,别理大伯他们。你的钱是你自己赚的,你有权利保护自己。爸支持你。对不起,爸不能再照顾你了。"
纸条到这里就断了。
我捏着纸条,整个人都在发抖。
父亲是因为我才来上海的。
是因为我和大伯的事,才出现在那个小区门口。
是因为听到大伯骂我,情绪激动,才突发心梗。
如果我当初不说谎……
如果我一开始就坦白……
如果我不那么冷血地赶走他们……
父亲就不会来上海。
就不会死。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我的父亲。
因为我的谎言。
因为我的自私。
因为我的冷血。
06
父亲的葬礼办完,已经是一周后。
我把他送回老家,按照当地的风俗,办了三天丧事。
来的人很多,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但大伯一家没有出现。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父亲的遗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哭得几乎晕过去,被姑姑扶着,一直念叨:"他怎么就走了……怎么就走了……"
我想安慰她,但我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父亲的死,我有责任。
三天后,送走所有亲戚,我和母亲坐在老家的客厅里。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房子,但现在看起来格外陌生。
"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不知道。"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没有你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你跟我去上海吧。"我说,"我照顾你。"
"不用了。"母亲摇摇头,"我在老家习惯了,去上海不适应。"
"那我每个月给你钱,你……"
"朝远。"母亲突然打断我,"你大伯来过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母亲说,"他来家里,说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递给我。
"他说让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纸袋,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的,是一张借条。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借条上写着:
"借款人:徐建国(我父亲的名字)
出借人:徐建民(我大伯的名字)
借款金额:人民币伍拾万元整(¥500,000.00)
借款日期:2003年6月15日
约定还款日期:2005年6月15日
逾期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借款人签字:徐建国"
下面有一个手印。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
"你大伯说,2003年的时候,你爸向他借过五十万。"母亲的声音很低,"说是要用来做生意,但一直没还。按照约定的利息,现在连本带利,要还两百万。"
我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不可能!"我说,"爸怎么可能借五十万?2003年的时候,五十万是什么概念?大伯哪来那么多钱?"
"我也不信。"母亲说,"但是你大伯拿出了这个借条,上面有你爸的手印。"
我翻看纸袋里的其他文件。
除了借条,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日期显示是2003年6月16日,从徐建民的账户,向徐建国的账户,转入五十万元。
下面还有一张鉴定报告,是某个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内容是:
"经鉴定,借条上的指纹与徐建国本人指纹一致。借条上的签名笔迹也与徐建国的笔迹一致。鉴定结论:借条真实有效。"
我看着这些文件,感觉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妈,这些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母亲摇摇头,"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2003年的时候,他确实想做生意,开过一个小加工厂,但后来亏了,厂子关了。我以为那时候的钱是他自己攒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2003年,我才十岁。
那时候家里确实办过加工厂,但只开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
之后的几年,父母一直在还债,日子过得很紧。
我记得,父亲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如果这些文件是真的……
那就是说,父亲真的欠了大伯五十万。
而且,二十多年都没还。
"你大伯说,他之前一直没提这个事,是因为念着兄弟情分。"母亲说,"但是现在你爸走了,他觉得这笔钱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你还。"
"两百万?"我冷笑,"他怎么不去抢?"
"利息是当时约定好的。"母亲说,"而且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逾期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你大伯说,他已经算少了,如果严格按照约定,现在要还的不止两百万。"
我把借条狠狠摔在桌上。
"这事不对!"我说,"先不说大伯哪来的五十万,就算真的借了,为什么爸从来没提过?为什么这么多年大伯也不催?现在爸刚走,他就拿着借条来要钱,这明摆着是趁火打劫!"
"朝远,你小点声。"母亲看了看门外,"隔墙有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伯还说什么了?"
"他说,给你一个月时间。"母亲说,"一个月内,把两百万还给他。不然,他就去法院起诉。"
我感觉喉咙发紧。
两百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一个大数目。
我的年薪就是218万,税后也有一百五十多万。
但问题是,这钱我不能给。
首先,这笔债的真实性有待核实。
其次,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这么还——按照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利息最高不能超过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2003年的贷款利率是5.31%,四倍就是21.24%。就算按这个利率滚了二十年,也绝对没有两百万那么多。
大伯这是在讹我。
"妈,这事你别管。"我说,"我来处理。"
"朝远,要不……还是给了吧。"母亲犹豫地说,"毕竟是你大伯,闹到法院去,多难听。"
"难听什么?"我冷笑,"他想讹我,我还怕难听?"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出家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大伯家的方向。
那栋房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
显然,他们还没回来。
或者,根本就没走。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司法务陈姐的电话。
"陈姐,我遇到点麻烦,想咨询一下。"
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陈姐沉默了几秒,说:"你先把那些文件拍照发给我,我看看。"
我拍了照片,发过去。
十分钟后,陈姐回电。
"从文件上看,这张借条的形式是有效的。"她说,"有借款金额、日期、双方签字、手印,还有银行转账记录作为证据。如果对方起诉,法院很可能会支持。"
"那利息呢?"我问,"两百万的利息,合法吗?"
"不完全合法。"陈姐说,"按照现行法律,民间借贷的利息最高不能超过一年期LPR的四倍。即便按照当时的规定,也不可能达到两百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对方可以主张一部分。"陈姐说,"比如说,他可以主张本金五十万,加上合理范围内的利息。就算打个折扣,可能也要一百万左右。"
我闭上眼睛。
一百万。
虽然比两百万少了一半,但还是一个让人肉痛的数字。
"陈姐,有没有可能,这个借条是假的?"我问。
"你是说伪造?"陈姐说,"这个需要重新鉴定。如果你怀疑借条有问题,可以申请司法鉴定。但是,根据你发给我的鉴定报告,对方已经做过鉴定了,而且结论是真实有效。想要推翻,难度很大。"
"那我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先跟对方协商。"陈姐说,"看看能不能把金额降下来。如果协商不成,就等他起诉,然后在法庭上争取。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官司,你不一定能赢。"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天空。
父亲刚走,大伯就拿着借条来要债。
而且,还是在我最脆弱、最内疚的时候。
他算准了,我会因为父亲的死而心软。
会因为愧疚,而选择息事宁人。
呵。
好一招。
07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大伯家。
院子的门锁着,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我绕到后门,翻墙进去,推开房门。
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堆着垃圾,桌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走出大伯家,我碰到了邻居王叔。
"朝远回来了?"王叔招呼我,"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啊。"
"谢谢王叔。"我说,"我想问问,大伯一家什么时候走的?"
"哦,他们啊。"王叔想了想,"大概一周前吧,全家都走了。说是去上海投奔你,还把房子退租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王叔摇摇头,"走之前也没跟我们说。不过我听说,他们好像在县城买了套房子。"
"买房?"我愣住了,"他们哪来的钱?"
"这我就不清楚了。"王叔说,"反正是听别人说的,说是在县城新开发的小区,好像是全款买的。"
我谢过王叔,立刻打车去了县城。
在中介那里打听了一圈,果然查到了信息。
大伯在一个月前,在县城的"金色华府"小区买了一套120平的房子,总价78万,全款。
我拿着这个信息,坐在中介的办公室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月前。
那不就是春节前后吗?
正好是大伯来找我,问我工资的时候。
也就是说,他那时候就已经有钱了。
有钱买房,却说来上海投奔我,说要帮我减轻负担。
现在又拿出借条,说父亲欠他钱。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我感觉后背发凉。
大伯来上海,根本不是真的要投奔我。
他是在试探。
试探我到底有没有钱。
试探我会不会因为"家人"的身份而心软。
试探我在他装可怜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
而我呢?
我演了一出"月薪三千八"的大戏,让他以为我很穷。
所以他换了策略,拿出了这张借条。
想用父亲的死,逼我就范。
我握紧拳头,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大伯,你真狠。
但你不知道,你已经暴露了。
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把新发现的信息告诉她。
"这就有意思了。"陈姐说,"如果他一个月前全款买了房,就说明他手上有至少八十万的现金。这笔钱是哪来的?"
"我也想知道。"我说。
"这样吧,我帮你查一下。"陈姐说,"你把他的身份证号给我,我找人查查他最近的资金流向。"
"这能查吗?"
"我有朋友在银行。"陈姐说,"不过这个有点灰色,你要有心理准备。"
"没问题,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一趟县城的房管局,查了一下大伯的购房记录。
果然,合同上显示,他是在1月10日签的合同,1月15日付的全款。
而父亲去世的时间,是2月8日。
也就是说,大伯在父亲去世前,就已经有了一大笔钱。
那么问题来了:
这笔钱是哪来的?
是他存了很多年的积蓄?
不可能。大伯一家的经济状况我很清楚,别说八十万,连八万都拿不出来。
是借的?
也不太可能。以大伯的信用,没人会借他那么多钱。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这笔钱,是"意外之财"。
而这笔"意外之财",很可能跟那张借条有关。
我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么整件事的逻辑是这样的:
1. 大伯手里有一张父亲的"借条",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2. 他拿着这张借条,去找了某个人,把"债权"卖了。
3. 买家给了他一笔钱,可能是五十万,也可能是八十万。
4. 大伯拿着这笔钱,买了房子。
5. 然后,他来找我,想试探我有没有能力还这笔债。
6. 发现我"很穷"之后,他放弃了直接讹诈我的想法。
7. 但是父亲突然去世,他又看到了机会。
8. 所以他拿出借条,想再讹我一笔。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买下"债权"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买这个债权?
他买债权的目的是什么?
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个漩涡的中心,不是大伯,而是那个神秘的买家。
那天晚上,我回到上海。
陈姐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查到了。"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大伯在去年12月底,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来源是一个叫'鼎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鼎盛投资?"我皱眉,"这是什么公司?"
"我查了,是一家专门做债权转让业务的公司。"陈姐说,"说白了,就是收债的。"
"收债的?"
"对。"陈姐点点头,"他们的业务模式是这样的:找那些欠债不还的人,从债权人手里买下债权,然后自己去追讨。一般来说,他们会以低于债务金额的价格买入,比如你欠一百万,他们可能五十万就买下来。然后他们去找你追讨一百万,中间的差价就是他们的利润。"
我明白了。
"所以,大伯把这张借条卖给了鼎盛投资,拿到了五十万?"
"应该是这样。"陈姐说,"但问题是,如果债权已经转让了,那么现在这张借条的合法持有人应该是鼎盛投资,而不是你大伯。"
"所以大伯现在拿着借条来找我要钱,是非法的?"
"不能这么说。"陈姐摇摇头,"债权转让需要通知债务人,也就是你父亲。如果你父亲生前没有收到通知,那么这个转让可能是无效的。但如果收到了通知,那么你大伯就无权再主张这个债权。"
"那我怎么证明父亲有没有收到通知?"
"这个……"陈姐犹豫了,"很难。除非你能找到通知的证据,或者证明鼎盛投资已经向你父亲主张过债权。"
我沉默了。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陈姐说,"如果你大伯把债权卖了,又拿着借条来找你要钱,这就是重复主张债权,是违法的。但是,如果鼎盛投资也拿着债权来找你,你就麻烦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要还两次债。"陈姐说,"一次还给你大伯,一次还给鼎盛投资。"
我感觉头皮发麻。
"这不可能吧?"
"理论上不可能。"陈姐说,"但实际操作中,如果你不小心,很可能会中招。比如说,你大伯先找你要钱,你心软了,给了他。然后鼎盛投资又拿着债权来找你,你能怎么办?你只能再还一次。"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姐想了想,说:"我建议你先去找鼎盛投资,搞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买下这个债权,有没有向你父亲主张过。如果他们已经主张过,那你大伯就是在诈骗。你可以直接报警。"
"如果他们没有主张过呢?"
"那就复杂了。"陈姐说,"你需要确认债权到底在谁手里,然后只还给合法的债权人。"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要炸了。
"陈姐,你能帮我联系一下鼎盛投资吗?"
"可以。"陈姐说,"不过你要小心,这种公司手段很脏,你一不小心就会被套进去。"
"我知道。"
第二天,陈姐帮我约到了鼎盛投资的负责人。
对方叫刘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我们约在一家高档会所见面。
"徐先生,久仰大名。"刘明伸出手,笑容满面。
"刘总客气了。"我跟他握手,感觉他的手掌很厚实,像是常年握惯了钱的人。
"听说徐先生想了解一下令尊的债务情况?"刘明开门见山。
"对。"我点点头,"我听说你们公司从我大伯手里买了一笔债权?"
"是的。"刘明笑了笑,"去年12月,我们以五十万的价格,从令伯手中购买了这笔债权。债务金额是五十万本金,加上约定的利息。"
"那你们有没有向我父亲主张过这笔债?"
"当然。"刘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在今年1月15日发出的《债权转让通知书》,通过EMS寄到了令尊的地址。这是回执。"
我接过回执,上面显示,1月18日,有人签收了。
签收人的名字是:徐建国。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我爸签的?"
"应该是。"刘明说,"所以,从法律上讲,令尊已经知道债权转让的事了。现在这笔债务的合法债权人是我们公司,而不是令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我大伯现在拿着借条来找我要钱,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明摊开手,"也许他忘了债权已经转让?也许他想趁机再赚一笔?这你得问他。"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我盯着他,"找我要钱?"
"当然。"刘明笑了,"不过徐先生不用紧张,我们是正规公司,不是黑社会。我们只是依法主张债权而已。"
"多少钱?"
"连本带息,一百八十万。"刘明说,"这是按照借条上约定的利率计算的。"
我冷笑了一声。
"一百八十万?你们买的时候才五十万,现在要一百八十万?"
"这就是我们的商业模式。"刘明不以为意,"我们承担了追讨的风险,自然要获得相应的回报。"
"那如果我不还呢?"
"那我们只能起诉了。"刘明说,"到了法院,该还多少还是多少,一分都少不了。而且还要加上诉讼费、律师费,可能更多。"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证明这张借条是假的呢?"
刘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徐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张借条可能是伪造的。"我说,"所以你们买的债权,可能根本不存在。"
"不可能。"刘明说,"我们在购买之前,做过尽职调查,确认过借条的真实性。"
"那我申请重新鉴定。"我说。
刘明的脸色变了。
"徐先生,我劝你不要自找麻烦。"他的语气变得冷硬,"鉴定需要时间,需要钱,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还是一样的。你何必浪费精力呢?"
"我就是要鉴定。"我站起来,"如果借条是真的,我会还钱。但如果是假的,我会追究到底,包括你们公司。"
刘明也站起来,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意。
"徐先生,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他说,"有些事,不要查得太深。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我不怕后悔。"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会所,我给陈姐打了电话。
"陈姐,我要申请重新鉴定那张借条。"
"你确定?"陈姐问,"这会打草惊蛇的。"
"我确定。"我说,"我要知道真相。"
"好。"陈姐说,"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我知道,我已经踏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但我不能退缩。
因为这不仅关系到钱,更关系到父亲的清白。
我要找出真相。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08
司法鉴定中心的结果出来了。
我坐在陈姐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薄薄的鉴定报告,手指在发抖。
"鉴定结论:借条上的签名笔迹与徐建国生前笔迹一致,指纹与徐建国本人指纹一致。借条为真实有效文件,无伪造痕迹。"
我把报告扔在桌上。
"不可能。"我说,"爸不可能借那么多钱不告诉我妈。"
"朝远,鉴定不会骗人。"陈姐看着我,"笔迹和指纹都对得上,这说明你父亲确实签过这张借条。"
"那为什么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提过?"我的声音提高了,"为什么大伯也从来没催过?为什么偏偏在他去世之后,这张借条才出现?"
"这些我也想不通。"陈姐叹了口气,"但法律只看证据。现在证据显示,这张借条是真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父亲会借五十万不告诉家人。
我不相信他会背着母亲签下这么大的债务。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陈姐,借条是真的,不代表债务是真的,对吧?"我睁开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借条可能是真的,但钱可能没有真的借。"我说,"比如说,大伯拿着借条要挟我爸,让他签字按手印,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给钱。"
"你有证据吗?"陈姐问。
"没有。"我说,"但是我可以查。"
"怎么查?"
"查转账记录。"我说,"借条上写的是2003年6月15日借款,转账记录显示是6月16日到账。我要查一下,那笔钱到账之后,去了哪里。"
陈姐想了想,说:"这个可以查,但需要你父亲的银行账户信息。"
"我有。"我说,"我爸生前在县城的农业银行有个账户,一直在用。"
"那你去查一下。"陈姐说,"如果能证明那笔钱根本没用到你父亲身上,就说明这笔债务有问题。"
我立刻回老家,带着父亲的死亡证明和我的身份证,去了县城的农业银行。
"我要查一下我父亲2003年6月的银行流水。"我对柜员说。
柜员看了看我的资料,说:"这个需要申请,可能要几天时间。"
"能不能快一点?"我说,"我急用。"
"我尽量。"柜员说。
三天后,我拿到了流水记录。
2003年6月16日,徐建国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500,000元,来源:徐建民。
然后,当天下午,这笔钱被转出去了。
分成了三笔:
20万,转入一个叫"宏远机械厂"的账户。
15万,转入一个叫"李建设"的个人账户。
15万,提现。
我拍下这些记录,发给了陈姐。
"宏远机械厂是什么?"我问。
陈姐查了一下,说:"是你父亲2003年开的加工厂。不过这个厂子在2004年就注销了。"
"那李建设是谁?"
"不清楚,我查查。"
半小时后,陈姐回电。
"李建设是你大伯的朋友。"她说,"我查到了一些资料,这个人在2003年的时候,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跟你大伯有生意往来。"
"也就是说,那笔钱,有一部分流到了大伯朋友手里?"
"看起来是这样。"陈姐说。
"那剩下的十五万呢?提现之后去哪了?"
"这个就查不到了。"陈姐说,"现金流向无法追踪。"
我盯着那份流水记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陈姐,你说有没有可能,这笔钱根本就没借给我爸,而是我爸帮大伯洗钱?"
"什么意思?"
"你想,大伯手里突然有五十万现金,来路不明。"我说,"他不敢直接用,怕被查。所以他让我爸帮忙,把钱转到我爸账户上,做成借款的样子,然后我爸再把钱转给大伯指定的人。这样一来,钱就洗白了,而且还有借条做证据。"
"你这个推测……"陈姐沉默了几秒,"有一定道理。但你怎么证明?"
"查大伯2003年的资金来源。"我说,"如果他那时候突然有一大笔钱,来路不明,就说明我的推测是对的。"
"这个很难查。"陈姐说,"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你大伯又不是什么名人,没人会专门记录他的资金流向。"
"那我去问。"我说,"去问认识他的人。"
我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打听。
终于,我在村口的小卖部,找到了一个知情人。
小卖部的老板姓赵,今年七十多岁了,是看着我和大伯长大的。
"赵爷爷,我想问您点事。"我说,"2003年的时候,我大伯是不是突然有了一笔钱?"
赵爷爷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他天天吹嘘,说自己发财了,要在县城买房子。"
"他的钱是哪来的?"
"听说是拆迁款。"赵爷爷说,"他老家有一块地,被政府征用了,赔了几十万。"
"拆迁款?"我愣住了,"那他老家的地在哪儿?"
"就在隔壁村,叫什么……对了,李庄。"
我立刻去了李庄,在村委会查到了当年的拆迁记录。
但是,记录上根本没有徐建民的名字。
"你们确定2003年有拆迁吗?"我问村干部。
"有啊。"村干部说,"拆了十几户呢。但是这里面没有姓徐的。"
我拿着这个结果,回到家里。
大伯撒谎了。
他根本没有得到过拆迁款。
那么,2003年的那五十万,是从哪来的?
我给陈姐打电话,把情况告诉她。
"现在线索断了。"我说,"我查不到大伯那笔钱的来源。"
"那就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查。"陈姐说,"查'李建设'。"
"怎么查?"
"查他2003年收到那十五万之后,干了什么。"陈姐说,"如果他把钱转给了别人,或者用在了什么项目上,就能顺藤摸瓜。"
"好,我试试。"
我找到李建设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个老人的声音,含糊不清。
"您好,请问是李建设吗?"
"我是。"
"我是徐建国的儿子,徐朝远。"我说,"我想问您点事。"
"徐建国?"李建设愣了一下,"哦,老徐啊。他……他不是过世了吗?"
"对。"我说,"我想问您,2003年的时候,我爸给您转过十五万,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还在吗?"我问。
"在。"李建设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
"这……"李建设犹豫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
"李叔,您肯定记得。"我说,"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真记不清了。"李建设说,"要不你问你大伯吧,那笔钱是他让你爸转给我的。"
"我大伯让转的?"
"对。"李建设说,"当时你大伯说,他借了你爸的钱,让你爸把钱转给我,说是投资我的建材生意。但后来生意黄了,钱也打了水漂。"
"那您有没有给我爸打借条?"
"没有。"李建设说,"你大伯说不用打,反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我感觉抓住了什么。
"李叔,那笔钱最后去哪了?"
"我刚说了,生意黄了,钱打水漂了。"
"能具体说说吗?什么生意?"
"就是……"李建设支吾了半天,最后说,"算了,我不想提这事了。你爸都过世了,还提这些干什么?"
"李叔,这事对我很重要。"我说,"求您了。"
李建设叹了口气。
"行吧,我告诉你。"他说,"但是你别告诉别人。"
"我保证。"
"那笔钱,其实不是投资什么建材生意。"李建设的声音很低,"是你大伯让我帮忙办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找人做了一批假发票。"李建设说,"说是要拿去报销,骗公司的钱。"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假发票?"
"对。"李建设说,"那时候查得不严,很多人都这么干。你大伯说,他在一家煤矿上班,可以拿假发票去报销。我帮他找了人做,花了十五万。"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李建设说,"你大伯拿着假发票去报销,据说报了五十多万。然后煤矿就倒闭了,也没人追究。"
我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是这样。
2003年,大伯在煤矿工作,利用职务之便,用假发票骗取了煤矿的钱。
为了做假发票,他需要一大笔启动资金。
但他不能用自己的名义去找人做,太危险。
所以他想到了父亲。
他让父亲"借"他五十万,实际上是让父亲帮他洗钱。
父亲把钱转给宏远机械厂,那是父亲自己的公司,等于左手倒右手,做了个流水记录。
又把十五万转给李建设,让李建设去做假发票。
剩下的十五万现金,可能给了其他参与这件事的人。
最后,大伯用假发票骗了煤矿五十多万,然后煤矿倒闭,没人追究。
而父亲手里,留下了一张五十万的借条。
这张借条,成了大伯的保命符——如果有人追查煤矿的事,他可以说这笔钱是借的,不是赃款。
同时,这张借条也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只要大伯想,随时可以拿出来要挟父亲。
难怪父亲这么多年从来不提这件事。
难怪大伯也一直不催债。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一笔"黑账",谁都不敢说出来。
现在父亲去世了,大伯觉得可以安心地拿出这张借条,讹我一笔。
反正死无对证,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父亲到死,都在为大伯背黑锅。
而我,差点就要为大伯的罪行买单。
我拨通了陈姐的电话。
"陈姐,我查到了。"我把李建设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姐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这样,那这笔债务从根本上就是无效的。"她说,"因为这笔钱不是借款,而是赃款。"
"那我可以拒绝还钱?"
"理论上可以。"陈姐说,"但是你需要证据。李建设的口述,只能算是证人证言,证明力不够。你需要更多的证据,比如当年煤矿的财务记录,或者假发票的底单。"
"那些东西,还能找到吗?"
"很难。"陈姐说,"二十年了,煤矿都倒闭了,资料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握紧拳头。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还有一个办法。"陈姐突然说,"如果你能让你大伯承认,这笔钱是赃款,那就一切都好办了。"
"让他承认?"我苦笑,"他怎么可能承认?"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陈姐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借条。
让大伯承认。
怎么让他承认?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了。
我拿起手机,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我是朝远。"
"朝远?"大伯的声音透着警惕,"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想跟您谈谈那笔钱的事。"我说,"我愿意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真的?"大伯的声音透着惊喜。
"真的。"我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见面谈。"我说,"明天下午,县城的老茶馆,就是过年时我们见面的那个地方。"
"行。"大伯说,"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给陈姐发了条微信。
"陈姐,帮我准备一个录音设备,要那种隐蔽的,别人发现不了的。"
"你要干什么?"陈姐问。
"去见我大伯。"我说,"让他亲口承认,那笔钱是赃款。"
09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茶馆。
陈姐给我的录音设备很小,像一支笔,夹在我衬衫的口袋里,完全看不出来。
我点了一壶茶,坐在角落的位置,等着大伯。
两点整,大伯准时出现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朝远。"他在我对面坐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给他倒了杯茶,"大伯,这笔钱我会还,但我想先问清楚几件事。"
"什么事?"
"这笔钱,我爸当年是怎么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借?"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当年要办加工厂,缺钱。"他说,"我手上刚好有点积蓄,就借给他了。"
"您那笔积蓄是哪来的?"
大伯愣了一下。
"这……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我说,"毕竟是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大伯您当时在煤矿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怎么可能攒下五十万?"
"这是我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存的。"大伯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煤矿倒闭的事,您知道吗?"我盯着他。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上。
"什么煤矿倒闭?"他别过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伯,我都查清楚了。"我说,"2003年,您用假发票骗了煤矿五十多万。那五十万,就是您给我爸的'借款',对不对?"
大伯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什么假发票?我没有!"
"您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李建设的证词。他说,您让我爸转给他十五万,让他去做假发票。这些发票,您用来骗煤矿的钱。"
大伯盯着那份资料,嘴唇在发抖。
"李建设……他怎么能……"
"他承认了。"我说,"大伯,我爸这些年一直在为您背黑锅。现在他去世了,您还要用这张借条来讹我。您的良心呢?"
"我没有讹你!"大伯突然吼道,"那笔钱本来就是你爸欠我的!"
"那笔钱是赃款!"我也提高了声音,"您用赃款做成借条,这本身就是违法的!"
茶馆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了。
大伯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了几口气,压低声音说:
"朝远,你别逼我。"
"我没逼您。"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大伯冷笑,"真相就是,你爸当年也参与了。他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他帮我洗钱,他也是共犯!"
我的心一沉。
"您说什么?"
"你爸不是什么好人。"大伯的眼神变得狠毒,"他当年为了办厂子,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让他帮忙,他答应得痛快得很。那笔钱,他自己也用了二十万!"
"那是他开厂子用的!"
"开厂子?"大伯讥笑,"他开的什么厂子?一年就倒闭了。那二十万,他根本就是打了水漂。你以为他是受害者?他是贪心!他想赚大钱,结果赔了,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握紧拳头,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
"就算我爸有错,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说,"您为什么现在要翻出来?您把债权卖给了鼎盛投资,拿了五十万,为什么还要再找我要钱?这不是重复主张债权吗?"
大伯的脸色又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都查过了。"我说,"您去年十二月把债权卖给了鼎盛投资,拿到五十万,在县城买了房子。现在鼎盛投资已经通知了我爸,债权已经转让。您再拿着借条来找我要钱,这就是诈骗!"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没有诈骗!"他说,"那个债权转让……转让……"
"转让什么?"我逼问。
"转让是假的!"大伯突然吼道,"我根本没有真的转让!"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大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闭上嘴不说话。
"大伯,您说清楚。"我说。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我跟鼎盛投资做了个局。"他说,"他们给我五十万,我把借条给他们,但是我们约定,这个债权转让是假的,只是做做样子。他们拿着借条去吓唬你,我再拿着借条来找你,两边一起收钱。最后,他们分我一半。"
我感觉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所以,您和鼎盛投资是一伙的?"
"对。"大伯低着头,"他们说,像你这种有钱人,最怕麻烦。只要两边一起施压,你肯定会赔钱了事。"
"那我父亲的死,您也算计在内了?"
大伯猛地抬起头。
"不是!"他说,"你爸的死,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天去找你,是想试探你到底有没有钱。结果发现你装穷,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给钱。所以我才决定用这个办法。但是你爸的死……我真的没想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
"我当初只是想要点钱。"他说,"我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我想在县城买套房子,给他们留点东西。我知道你有钱,我只是想……想让你帮帮我……"
"所以您就用这种办法?"我的声音在发抖,"您知不知道,我爸是因为你才死的?他听到您在骂我,情绪激动,突发心梗!"
大伯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不知道……"
"您现在知道了。"我站起来,"大伯,这段对话我都录下来了。您刚才承认了,那笔钱是赃款,债权转让是假的,您和鼎盛投资联合诈骗。这些,足够让您坐牢了。"
大伯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朝远,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你大伯!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甩开他的手,"您害死了我爸,您还有脸说一家人?"
"我不是故意的!"大伯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这个人,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大伯。
是过年过节会给我压岁钱的长辈。
是我记忆里,虽然穷但还算和气的亲人。
但现在,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包括利用父亲的死,来讹诈我。
"大伯,我会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我说,"至于您会受到什么惩罚,那是法律的事。"
说完,我转身就走。
"朝远!"大伯在身后喊,"朝远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站在街边,拿出手机,给陈姐发了录音文件。
"陈姐,搞定了。"
"辛苦了。"陈姐回复,"我马上联系警方。"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徐先生,我是刘明。"
鼎盛投资的刘明。
"有事吗?"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你刚才见了你大伯。"刘明说,"我也知道你录了音。"
我的后背一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大伯身上也有录音设备。"刘明笑了,"是我们给他装的。"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你们……"
"徐先生,别激动。"刘明说,"我打电话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的录音,没有用。"刘明说,"因为你大伯已经承认了,那笔钱是赃款。既然是赃款,那么这笔债务就是无效的。无效的债务,我们自然不会再追讨。"
"那你们……"
"但是。"刘明打断我,"你父亲当年参与了洗钱,这是共犯。按照法律,追诉期是二十年。现在是2024年,2003年的案子,刚好过了追诉期。但是,如果有人报案,检察院还是可以立案调查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把这件事报警,不仅你大伯要坐牢,你父亲的名声也会毁掉。"刘明慢悠悠地说,"虽然人已经死了,但死者的名誉权还在。到时候,你父亲会被定性为'诈骗犯''洗钱犯',你们家会成为全村的笑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建议。"刘明说,"徐先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给我们一百万,我们销毁所有证据,包括你大伯身上的录音。这件事就此了结。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大家玉石俱焚。"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雨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一百万。
他们要我用一百万,来买父亲的名誉,买全家的平静。
如果我不给,他们就会把父亲当年的事公开,让父亲死后都不得安宁。
我该怎么办?
报警?
那父亲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给钱?
那就是向恶势力妥协,而且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尝到甜头,以后会变本加厉。
我站在雨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朝远,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焦急,"快回来!你大伯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出什么事了?"
"他刚才从茶馆出来,在路边晕倒了!"母亲说,"现在在医院抢救!"
10
我冲进县城医院的急诊室,看到大堂哥和小堂哥站在门外。
"我爸怎么样?"大堂哥红着眼睛问医生。
"病人突发脑溢血。"医生摘下口罩,"现在正在抢救,但情况不太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大伯母坐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堂嫂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伯晕倒了。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逼他承认了那些事,让他情绪激动,才导致脑溢血?
就像父亲一样。
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大伯母一下子瘫在地上。
大堂哥扶着墙,整个人都在颤抖。
小堂哥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感觉像是在做梦。
大伯死了。
跟父亲一样,突发疾病,抢救无效。
我杀了他吗?
不,是他自己作的。
但我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如果我不去逼他,不去录音,不去揭穿他……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手机响了,是陈姐。
"朝远,你大伯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飘,"陈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陈姐说,"你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但他死了。"
"他的死,跟你没有关系。"陈姐说,"他有脑血管疾病,这是他自己的身体问题。"
"可是如果不是我……"
"朝远,你听我说。"陈姐打断我,"你大伯的死,不是你的错。但是现在,鼎盛投资那边可能会借题发挥。你要小心。"
"什么意思?"
"他们可能会说,是你逼死了你大伯。"陈姐说,"然后用这个来要挟你。"
我闭上眼睛。
果然,第二天,刘明就打来了电话。
"徐先生,节哀。"他的声音里带着虚假的同情,"听说令伯去世了,真是太可惜了。"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地问。
"我想说,令伯的死,跟你有很大关系。"刘明说,"如果你当时不去逼他,不去录音,他也许不会那么激动。"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刘明说,"徐先生,你想想,如果令伯的家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怎么看你?如果外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议论你?"
我沉默了。
"所以,我的建议还是一样。"刘明说,"一百万,买个清净。否则,这件事会一直缠着你,让你永无宁日。"
"我如果不给呢?"
"那我们就把所有证据公开。"刘明说,"包括令尊当年的事,包括令伯的录音,包括你是怎么逼他的。到时候,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你的工作、你的名誉,都会毁掉。"
我握紧手机。
"给我三天时间。"我说。
"好。"刘明说,"三天后,我们会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百万。
我该给吗?
如果给了,就是向恶势力低头,承认我有错。
但如果不给,他们真的会把所有事情公开,到时候,不仅是我,连母亲、连整个家族,都会被卷进这个漩涡。
我陷入了两难。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请问是徐朝远先生吗?"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南方周末》的记者,林晓雨。"她说,"我们在调查一家名叫'鼎盛投资咨询公司'的非法讨债公司,听说您跟他们有过接触?"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线索来源。"林晓雨说,"徐先生,这家公司涉嫌多起诈骗案件,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帮您揭露他们的罪行。"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配合,你们会报道我家的事吗?"
"这取决于您的意愿。"林晓雨说,"我们可以对您的身份保密,只报道鼎盛投资的犯罪事实。"
"那我父亲的事……"
"如果您不想公开,我们不会提。"林晓雨说,"我们的重点是打击非法讨债公司,不是为了曝光受害者的隐私。"
我考虑了很久。
"好。"我说,"我愿意配合。"
两天后,我和林晓雨见了面。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她:录音、银行流水、李建设的证词、还有鼎盛投资的威胁电话。
林晓雨听完,表情非常凝重。
"徐先生,您的遭遇很典型。"她说,"鼎盛投资这家公司,专门盯着那些有争议的债权,用极低的价格买入,然后用各种手段逼迫债务人还钱。很多人因为害怕,就会选择息事宁人,给钱了事。"
"那他们是怎么运作的?"我问。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产业链。"林晓雨说,"首先,他们会在各地收集那些老旧的、有争议的借条。很多借条都是二三十年前的,当事人可能已经去世,或者记不清具体情况了。他们用很低的价格收购这些借条,然后雇佣律师,包装成合法债权。"
"如果债务人不还呢?"
"他们就会用各种手段施压。"林晓雨说,"比如说,他们会找当地的地痞流氓,去骚扰债务人,或者威胁要公开一些不利的信息。很多人受不了,就会选择妥协。"
"那如果打官司呢?"
"打官司他们也不怕。"林晓雨说,"因为他们手里的借条,形式上都是合法的。法院只看证据,很难判定这些借条是否真实有效。而且,打官司需要时间和金钱,很多人耗不起,最后还是会选择和解。"
我听得心惊肉跳。
"那他们就一直这么逍遥法外?"
"不会的。"林晓雨坚定地说,"这次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包括他们伪造债权转让、威胁恐吓受害人的录音和聊天记录。这些足够让警方立案调查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
"配合警方调查,出庭作证。"林晓雨说,"放心,我们会保护您的隐私。"
三天后,刘明再次打来电话。
"徐先生,时间到了。"他说,"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清楚了。"我说,"我不会给你们一分钱。"
"哦?"刘明的声音变得阴冷,"那你是要鱼死网破了?"
"不是鱼死网破。"我说,"是你们死。"
"什么意思?"
"我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了警方和媒体。"我说,"现在警察正在赶往你们公司的路上。刘总,好好享受你剩下的自由时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刘明的声音在发抖。
"不用谢我。"我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大伯身上的录音设备,我也交给警方了。你们威胁我的那些话,都在里面。"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长篇报道:《债务陷阱:揭秘非法讨债公司的黑色产业链》。
文章详细披露了鼎盛投资的犯罪手法,以及他们如何利用法律漏洞,敲诈勒索无辜受害者。
报道发出后,立刻引发了巨大反响。
两天后,警方正式立案,抓捕了刘明及其团伙成员。
与此同时,更多的受害者开始站出来,举报鼎盛投资的罪行。
一个月后,检察院正式起诉,刘明等人被控诈骗罪、敲诈勒索罪。
而我父亲和大伯当年的事,因为已经过了追诉期,警方没有深究。
但我心里清楚,那件事的阴影,会一直跟着我。
大伯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的两个儿子把他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就在父亲坟墓旁边。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墓前,看着两座并排的坟墓,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和大伯,这对兄弟,生前因为一笔债务纠缠了二十年,死后却埋在了一起。
这算是一种和解吗?
还是一种讽刺?
大堂哥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朝远,别怪我爸。"他说,"他也是没办法。"
我接过烟,没有点燃。
"大堂哥,我不怪他。"我说,"我只是觉得……太累了。"
"我懂。"大堂哥叹了口气,"这件事,对谁都不好。你爸走了,我爸也走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怎么办?回老家种地呗。"大堂哥苦笑,"县城的房子已经卖了,还了一些债。剩下的钱,够我们兄弟俩维持一阵子。"
"如果需要帮助……"
"不用了。"大堂哥打断我,"朝远,我们不会再找你了。这次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墓前,看着父亲的墓碑。
上面写着:徐建国,1965年3月12日2024年2月8日。
短短一行字,概括了他的一生。
他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因为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务,背上了洗钱的罪名。
虽然法律上已经不追究,但我知道,村里的人会怎么议论他。
他们会说,老徐当年参与了诈骗。
他们会说,老徐帮人洗钱。
他们会说,老徐不是什么好人。
而我,作为他的儿子,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在他的墓前,轻轻说一句:
"爸,对不起。"
雨越下越大。
我撑着伞,转身离开了墓地。
走到山脚下,我接到了陈姐的电话。
"朝远,刘明他们的案子有结果了。"她说,"刘明被判了十二年,其他人从三年到八年不等。"
"嗯。"我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陈姐问。
"我不知道。"我说,"陈姐,你说我赢了吗?"
"你赢了。"陈姐说,"你保护了自己,也为其他受害者讨回了公道。"
"那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输了呢?"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失去了父亲,大伯也死了。家族四分五裂,所有人都在受苦。"
陈姐沉默了很久。
"朝远,有些事情,没有赢家。"她说,"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11
三个月后。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助理小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徐总,这是公司新一轮融资的协议,需要您签字。"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小宋,帮我订一张回老家的机票。"我说,"这周末的。"
"好的。"小宋顿了一下,"徐总,您最近经常回老家,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想回去看看。"
小宋离开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上海的天空很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漂浮着。
跟老家灰蒙蒙的天空不一样。
这三个月,我每两周就回一次老家。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在父亲的墓前坐一坐。
有时候我会带一瓶酒,跟他说说话。
说说公司的事,说说母亲的近况,说说我最近在想什么。
母亲现在身体还好,跟姑姑住在一起,两个老太太做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大堂哥和小堂哥回了老家,在村里重新盖了房子。听说他们现在在县城打工,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稳定。
小堂嫂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整个家族,在经历了那场风波之后,各自散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林晓雨。
"徐先生,近来可好?
我是林晓雨。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进鼎盛投资案的后续报道。这个案子引发了很大的社会反响,很多类似的受害者都站出来维权了。某种程度上,您的勇气,帮助了很多人。
我知道,这件事给您带来了很大的痛苦。您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一部分家庭的温暖。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您做的事情是对的。
有些正义,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护。有些黑暗,需要有人敢于揭露。
您就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最后,我想跟您分享一个消息。
在我们的报道发出后,有关部门出台了新的规定,加强了对民间借贷和债权转让的监管。以后像鼎盛投资这样的公司,会越来越难生存。
这都是因为您。
祝好。
林晓雨"
看完邮件,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他在电话里颤抖的声音:"快跑。"
想起了他留下的那张纸条:"朝远,爸支持你。"
想起了他躺在医院里,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了。
父亲最后的选择,不是让我逃跑,而是让我勇敢。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
不要被道德绑架。
不要因为血缘关系,就放弃自己的原则。
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而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周末,我回到老家。
母亲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我回来,脸上露出笑容。
"朝远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我走过去,"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您接到上海去住。"我说,"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母亲摇摇头。
"我在这里挺好的,习惯了。"
"妈……"
"朝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母亲打断我,"但我真的不想去上海。我在这里,有你姑姑陪着,有老朋友聊天,日子过得很充实。去了上海,我一个人在家,你又忙,我反而孤单。"
我沉默了。
"那我以后多回来看您。"
"好。"母亲笑了,"不过你也别太累了,工作要紧,家里的事不用太操心。"
"嗯。"
吃过午饭,我去了父亲的墓地。
墓碑前摆着一束鲜花,是母亲上周来放的。
我在墓前坐下,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
一杯敬在墓前,一杯自己喝下。
"爸,我又来看你了。"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公司最近很忙,新一轮融资谈成了,估值涨了不少。我的年薪也涨了,今年应该能有两百五十万。"
"妈的身体还好,您放心。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都说够用,让我不要乱花。"
"大伯的事,已经了结了。那些坏人都被抓了。您留下的那张纸条,我一直保存着。"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爸,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不说谎,如果我一开始就坦白,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在乎的人。"
"您说过,您支持我。我会记住的。"
我站起来,看着父亲的墓碑。
"爸,您安息吧。"
走出墓地的时候,我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徐总,有个好消息。咱们公司被评为'年度最具潜力创业公司'了,下周有个颁奖典礼,您要出席吗?"
我想了想。
"出席。"
"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的山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释然。
人生就是这样。
有些伤痛,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但生活还要继续。
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伤痛和遗憾,继续前行。
因为,这就是成长。
这就是人生。
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徐朝远吗?我是大堂哥。"
我愣了一下。
"大堂哥?"
"嗯。"大堂哥的声音有些局促,"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那件事……对不起。"大堂哥说,"我爸做错了,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们。"
我沉默了几秒。
"大堂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不,我得说。"大堂哥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阻止我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但我没有。我太懦弱了。"
"大堂哥……"
"朝远,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大堂哥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对。你保护了自己,也让那些坏人得到了惩罚。"
"谢谢。"我说。
"好好过吧。"大堂哥说,"以后……以后我们还是亲戚。虽然回不到从前了,但是……血缘关系还在。"
"嗯。"我说,"大堂哥,你也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也许,伤口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时间,会让伤口慢慢结痂。
而我们,终将学会与伤痛共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父亲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冲我招手。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笑得很温暖。
"朝远,过来。"
我走过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
父亲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屋子。
阳光越来越刺眼,我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窗外是上海初夏的早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我起床,洗漱,换上西装,准备去公司。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背负着伤痛,继续前行。
这也许,就是人生最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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