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个主子,却活得连个丫鬟都不如。”这句话,大概是对贾环最贴切的注解。

作为《红楼梦》中的“反派弟弟”,贾环一出场便不讨喜。

第二十回“骰子事件”里,他因输了钱而撒泼耍赖,被丫鬟莺儿一通数落,反哭着说:“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这番话既可怜又可鄙,也揭开了贾环“坏”的源头——他的一切乖张,都根植于一种近乎窒息的自卑。

而这份自卑的成因,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它缠绕着封建宗法制度、扭曲的家庭环境,以及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母亲。

贾环的“坏”,藏着一个孩子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让我们来看看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入这个深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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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先天便带着枷锁的庶子

01 先天便带着枷锁的庶子

贾环是贾政与赵姨娘所生,也就是所谓的庶子。

在封建宗法制的家族中,庶子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低人一等”的烙印。

嫡庶之制严格规定了正妻所生嫡长子的优先继承权,这直接导致了庶出的贾环在荣国府极其尴尬的生存状态。

表面上,他是荣国府的三少爷,可实际上他从贾母以下无人理会,父亲贾政也觉得他“人物猥琐,举止荒疏”,比不得宝玉“神彩飘逸,秀色夺人”。

元妃省亲赐礼,给宝玉的赏赐和钗黛三春一般,“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

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

而贾环呢,只有“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和贾珍、贾琏、贾蓉的相同。

对于贾环这个弟弟,元春作为姐姐却是打心眼里不那么喜欢。

偌大的贾府,甚至没有一个长辈真正疼爱他。

这种歧视不仅来自家族内部,更有着实实在在的制度根基。

按照唐代以后的律法,庶子与嫡子在继承权上是平等的,但贾家属于特殊情况——世袭爵位的继承不在普通继承之列。

嫡长子贾珠死后,由嫡次子贾宝玉顺序继承,如果贾宝玉出了意外,才会轮到庶子贾环。

换句话说,贾环只是一个“备胎”,一个被当作备份的替代品,平日里就是个被边缘化的影子。

02 被冷暴力和负能量喂养大的灵魂

02 被冷暴力和负能量喂养大的灵魂

如果说宗法制的逼迫是外在的天堑,赵姨娘的低智教育则成了内在的毒药。

贾环的母亲赵姨娘不仅身份卑微,家生奴才出身,连戏子都敢当面骂她“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而且还心术不正,极其愚蠢。

而偏偏只有贾环没有被抱离母亲身边,一直由赵姨娘亲自教养。

这对贾环来说,看似幸运,实际却是不幸中的不幸。

比如第二十回,贾环受了委屈回家,赵姨娘非但不安慰他,反而一张口便是冷嘲热讽:

“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

她选择的完全是撒气式的粗暴羞辱,没有给孩子任何安全感和价值感。

久而久之,贾环那颗本就卑微扭曲的心灵,在这些粗糙的言语中被碾得粉碎。

赵姨娘不止如此,她还时常搬弄是非,在贾环面前灌输仇恨与不甘,不时挑唆儿子去对抗宝玉、争夺利益。

她的言语里充满了“人家都欺负咱们”、“你要争气”之类的话,这无疑将贾环的嫉妒心与仇恨感放大到了极致。

在这种环境下,我们便不难理解贾环的几次恶行。

第二十五回,他见宝玉与彩霞说笑,心中妒火中烧,便故意装作失手,将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猛推,试图烫瞎他的眼睛。

第三十三回,金钏儿投井后,贾环更是在贾政面前添油加醋,诬告宝玉“强奸金钏儿未遂”,导致贾政暴怒,将宝玉毒打个半死。

作者写贾环的这些行为,看似天真却近乎残忍,处处藏着十岁出头孩童不该有的阴毒与算计。

然而,在这些令人不齿的行径背后,藏着的却是一个极度缺爱、极度孤独的少年对世界的愤怒。

没有人教贾环如何正确地表达情绪,他唯一学会的只有母亲教导的那一套:怨天尤人、争风吃醋、睚眦必报。

当他输给莺儿时,脱口而出的不是反省,而是“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当他恨宝玉时,出手就是伤人的灯油;当他畏惧父亲责罚时,脱口就是恶毒的谎言。

这一步步的沦落,不能只是简单地归咎于“天性本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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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可怜又让人生厌的矛盾体

03 可怜又让人生厌的矛盾体

正因为长期浸淫在这种双重压迫下,贾环的性格十分矛盾。

说他是爷,他却没有主子的大气和骨气;说他品性坏,他却又有令人同情的境地。

贾环是可怜的。

名义上是贾府的三少爷,活得还不如旁支的贾芸、贾蔷有气势。

整本《红楼梦》中,贾母几乎从未在口头上提及过他。

王夫人对他冷漠至极,抄一次《金刚咒》便让他受宠若惊、得意忘形。

他的亲姐姐探春,为了撇清与赵姨娘的干系,与他刻意疏远。

来自亲情的冷暴力,让贾环变得自私无情。

可同时,贾环又是可憎的。

彩云对他一往情深,不惜为他偷取王夫人房中的玫瑰露。

玫瑰露事发后,宝玉替彩云担责,贾环反疑惑彩云与宝玉有私情,与彩云反目成仇。

对生母赵姨娘,他同样凉薄——茉莉粉事件中,他故意挑唆赵姨娘去闹,等母亲灰头土脸、任人笑话,他却没事人一样出去玩了。

彩霞也跟贾环很要好,贾环烫伤宝玉那回,彩霞就是担心他惹事偷偷劝他,悄悄帮他。

可当彩霞被来旺家逼婚、求到他头上时,贾环却满不在乎,说“不过是个丫头,她去了将来自然还有”。他完全不管彩霞的死活,就这样“丢开手了”。

别人对他不好,他怨恨;别人对他好,他却不珍惜。

他的心里,充满了太多的戾气,没有阳光。

这种刻薄与凉薄,固然让人憎恨,但我们回过头来追问一下:这真的就是贾环的“天性”吗?

04 曹雪芹的悲悯:可恕可怜之情

04 曹雪芹的悲悯:可恕可怜之情

作者对贾环的态度,其实远比读者想象的要复杂。

脂砚斋在批语中对贾环嗤之以鼻,骂他“蠢驴”,但曹公本人,在描写这个人物时,却更多是怀着“可恕可怜之情”的。

回到第二十回贾环说的那句话——“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脂砚斋看到的是“蠢话”,可你细看,贾环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莺儿一个丫头都不把贾环当回事,换成贾宝玉她敢吗?

连客居亲戚家的丫头都如此,家里人该欺凌这孩子到什么程度?

贾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心里不光明,真的不能只归咎于他一个人。

贾环的悲剧,本质上是一个时代、一个制度对人的吞噬与异化。

嫡庶的标签如同一道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将他钉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永远无法翻身。

在那个宗法森严的社会里,无论你是否有才华、是否努力,出身的原罪早已决定了你的命运。

而贾环为了在这一片被挤压的环境中活出一点“存在感”,不得不用卑劣的行为来释放被压抑的痛苦。

他点燃了灯油,告了恶状,伤害了最亲的人,也一步步将自己拖进了更深的泥淖。

鲁迅曾评价《红楼梦》里的人物都是“真人”,既有优点也有缺点。

但贾环似乎是个例外,几乎看不到他任何优点。

然而,当我们透过那些令人厌弃的行为,看见他身处缝隙中挣扎、反抗、扭曲的过程,便会明白:这个“人人嫌弃的小冻猫子”,从来就不是天生如此。

他只是被制度碾压、被家庭遗弃、被怨恨喂养长大的一个悲剧的影子。

这,或许也是曹公在这个“坏孩子”身上,埋藏着的一把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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