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八月十八日,刘锦棠领着老湘军浩浩荡荡开到了迪化城(也就是现在的乌鲁木齐)脚下。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座西域重镇的大门敞开着,那是真叫一个安静,没费一枪一弹,队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要知道,迪化那是新疆的心窝子,守在那儿的是跟清军死磕了好多年的老冤家白彦虎

按说,双方见面分外眼红,非得打得血流成河不可。

咋就没打起来呢?

说白了,真正的输赢,早在前一天就定局了。

这场看起来像是白捡的胜利,背后其实藏着两笔精细到骨子里的账。

第一笔是左宗棠算的“整人账”,第二笔是刘锦棠算的“忽悠账”。

先唠唠左宗棠这笔账。

把日历往前翻翻,西征大军刚开始凑局的时候,摆在左宗棠案头的就是个烂摊子。

名义上兵强马壮,但这队伍乱得像一锅夹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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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大概分成三拨:

第一拨是“根正苗红”的满蒙八旗,领头的是景廉、成禄、金顺这些满族大员;

第二拨是“硬茬子”老湘军,也就是左宗棠自个儿的嫡系楚军,刘锦棠带队;

第三拨是“地方拼盘”,像张曜的豫军、董福祥的甘军、徐占彪的川军都在里头。

这三拨人凑一块,最大的麻烦不在外头,在窝里。

满蒙八旗那边,除了金顺带的兵还能比划两下,剩下的基本都是花架子,吃空饷那是好手,打仗就歇菜。

可偏偏这帮人来头大,特别是景廉和成禄,那是朝廷派来当“监工”的。

这就给左宗棠出了个大难题:全留着吧,这帮大爷不但不干活,还能给你添乱,关键时刻没准还下绊子;要是全赶走,那就是打满人的脸,朝廷还得琢磨你左宗棠是不是想造反。

换个大概齐的人,估计就只能和稀泥了,把旗人当菩萨供起来,自己带着湘军去卖命。

可左宗棠这人就是硬气。

他心里明镜似的:西征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指挥棒必须握在一个人手里。

这层关系理不顺,仗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于是,他使了一招绝妙的“看人下菜碟”。

对那个贪得无厌、啥本事没有只会坏事的成禄,左宗棠一点面子没给,直接一道折子递上去,把他的罪状抖搂个底掉,逼得朝廷不得不把他撤了。

对地位更高的景廉,左宗棠的手法就艺术多了。

他在折子里先把景廉的人品捧上了天,说这人“正派得很”,紧接着话锋一转,说他“才具有限”,实在干不了西征统帅这种需要玩命的活儿。

这就是典型的“捧杀”。

朝廷一看,左宗棠没说坏话,全是为公事着想,面子上过得去,也就顺坡下驴,把景廉调回内地享福去了。

最后,他单单留下了那个老实巴交、真能打仗的金顺,让他统一管着原本一盘散沙的满蒙汉八旗。

高层清理干净了,左宗棠回过头来收拾中下层。

他把老湘军和各路杂牌军——加起来七万来人——来了个大换血。

老弱病残卷铺盖走人,吃空饷的名额全部砍掉,手里家伙全换成西洋枪炮。

经过这一番“刮骨疗毒”,西征军的经脉通了。

七万人马,指哪打哪,虽然名义上还是各省联军,其实早就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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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了内部架构的“减法”,接着就是战略上的“加法”。

1876年三四月,大军开动。

左宗棠把指挥部从兰州搬到了肃州(今酒泉),刘锦棠带着主力老湘军出了嘉峪关,顺着古丝绸之路,跟先到的张曜在哈密碰了头。

这仗咋打?

左宗棠定了八个字:“缓进急战、先北后南”。

这里头又是一笔明白账。

“缓进”,是因为路太长,粮食难运。

不把后勤搞扎实了就往前冲,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得饿死。

“急战”,是因为战机那是稍纵即逝,一旦交上火,必须像雷劈一样把敌人打懵,绝不能给对方喘气和摇人的机会。

至于“先北后南”,就是先把天山北边扫干净,省得侧翼挨刀子,然后再泰山压顶般横扫南疆。

六月份,大网撒开了。

张曜留在哈密看家,刘锦棠带着主力继续往西推,跟金顺汇合后,顺手拿下了阜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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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真正的硬骨头来了。

挡在路上的,是那个老滑头——早就投靠了阿古柏的陕回残部头子白彦虎,还有一帮叫“哲德沙尔”的土匪军。

白彦虎这人,打游击打成了精,鬼得很。

他知道清军势头猛,硬碰硬那是找死,于是他在迪化北边十里的古牧地,给刘锦棠摆了个精心设计的“二选一”迷魂阵。

你要是刘锦棠,摊开地图一看,眼前就两条路:

第一条路走黄田。

这地方有水喝,七万大军不用愁渴死。

但这事儿白彦虎也门清,他在黄田挖了深沟,修了碉堡,派了重兵在那蹲着。

第二条路走黑沟驿、甘泉堡。

这地方平坦,没埋伏,可就是要命的一条——没水。

白彦虎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清军大老远跑来,早就人困马乏,如果不走有水的黄田,走黑沟驿就得渴死;要是硬攻黄田,就得在他的碉堡面前撞个头破血流。

反正不管走哪条道,都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他再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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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个死局。

要么渴死,要么战死。

可刘锦棠那是谁?

智勇双全的主儿,一眼就看穿了对面的鬼把戏。

既然你想拿“水”做文章,那咱们就将在这一军。

刘锦棠压根没在两条路里选,而是演了一出大戏。

他大张旗鼓地派人往甘泉堡方向去挖沟找水,摆出一副“我知道那边没水,但我铁了心要走那边,所以我先挖水”的架势。

白彦虎在对面拿着望远镜一看,乐了:果然中计了,这帮人怕死,不敢啃我的硬骨头,想走旱路。

就在白彦虎把眼珠子都瞪在黑沟驿方向,等着看清军笑话的时候,刘锦棠的主力部队却借着夜色掩护,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直扑重兵把守的黄田。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急战”。

清军摸黑冲上去,一下子就把制高点给占了。

等黄田的守军反应过来,头顶上已经是像下雨一样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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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彦虎费尽心思布置的防线瞬间稀碎,守军撒丫子就跑。

还没完呢。

刘锦棠和金顺气都没喘一口,趁热打铁直奔古牧地。

先是把阿古柏从南疆派来救火的几千骑兵给打发了,然后把重炮拉上来,对着古牧地的城墙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那年头的西洋“开花炮”,对于还在指望土墙保命的对手来说,那就是降维打击。

轰了几天后,8月17日,城墙塌了。

清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把里面的六千多号敌人全给收拾了。

这六千人的覆灭,彻底把白彦虎的心理防线给击垮了。

古牧地是迪化的北大门,也是最后的遮羞布。

左宗棠和刘锦棠之前推演的时候就断定:古牧地一丢,迪化肯定守不住,白彦虎这种老狐狸绝对不会陪葬,铁定往吐鲁番跑。

果然不出所料。

当古牧地的守军还在绝望地喊救命时,白彦虎已经在打包细软了。

他给前线回信说:“援兵已经出发了,你们能顶就顶,顶不住别硬撑,退回迪化来。”

这话听着像是体贴下属,其实全是瞎话。

早在清军攻城之前,狡猾透顶的白彦虎就把老婆孩子和值钱家当往南转移了,只留下精兵当炮灰给他拖延时间。

等刘锦棠在8月17日拿下古牧地,听说迪化城里空了,当场下令:不歇了,直接去迪化。

8月18日,当清军的前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白彦虎、崔三、于小虎这帮头目早就带着残部弃城跑路了,一路向南狂奔,那叫一个狼狈。

刘锦棠就这样没费吹灰之力拿下了迪化。

另一头,金顺带着八旗兵也收复了昌吉、呼图壁,玛纳斯北城也被伊犁将军荣全派出的兵马配合民团给拿回来了。

到这儿,西征军进疆后的第一场大仗算是画上了句号。

回头瞅瞅这场胜利,关键不光是西洋大炮厉害,更在于脑子好使。

左宗棠解决了“谁说了算”和“咋用人”的问题,把一支拼凑的队伍捏成了一个拳头;刘锦棠解决了“虚虚实实”的问题,用假动作破了对手的死局。

清军连克重镇,灭敌近万。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那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对手白彦虎,又一次溜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