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视障博主“抱抱盲兔”因在盲道摆拍引发广泛争议。一段被当作“真实困境”的视频,在被证实为摆拍行为后迅速反转,也在网络上掀起连锁反应。
面对舆论发酵,多位视障人士在接受上游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个体错误行为不应被泛化为群体标签,更不能因此否定视障群体真实、完整的生活能力。
“她丢失的不是账号,而是信任”
王太樊曾作为小号手参与2022年冬残奥会开幕式演奏,他6岁时因先天性眼病完全失明。
王太樊的社交账号。
他在得知“盲兔”视频的真相后非常震惊,在他看来,这起事件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盲兔”的账号被封禁和受到法律惩罚,丢失的是社会对盲人群体的信任。“不是她一个人受到处罚就结束了,可能会消耗掉大家对整个群体的善意。”
特殊教育学校盲人音乐教师张舒勋对此则更多了一层担忧。“其实我们一直在努力让社会更了解视障群体,但很多时候,这样一条新闻,就可能让这种长期的努力倒退。”她坦言,看到相关事件时,内心更多是无奈。
张舒勋。
在她看来,视频中反映的问题是存在的——盲道被占用、外出被质疑,甚至被怀疑“装看不见”等情况,现实中确实发生过,但问题在于表达方式。“用虚假的方式去消费公众情绪,这肯定是不对的,会损害大家对我们的印象。”
盲人真的能拍视频吗?
在舆论中,“盲人能否使用手机、拍摄视频”成为讨论焦点之一。对此,多位受访者给出了明确回应:完全没问题!王太樊介绍,目前主流智能手机均具备无障碍功能,例如苹果手机的“旁白”功能、安卓手机的“屏幕朗读器”,都可以通过语音反馈帮助视障者完成操作。“非视障人士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而且可以做得很熟练。”他说,大家可以自己去手机里找找这些功能,亲手试一下,就能明白视障者如何操作手机。
依靠这些辅助技术,视障人士不仅可以完成日常通信,还可以拍照、录制视频,甚至进行剪辑与发布。王太樊自己也会在视频号发布自己吹号的片段。“就是随手拍,分享一下生活。”他说,对自己而言,没有刻意经营,就是一种自然表达。
平时会在视频号发布自己唱歌视频的张舒勋也分享了经验:从最初依赖他人帮助确定机位,到通过记忆距离、角度进行独立拍摄,再到如今借助AI辅助实时调整画面,“其实方法很多,也在不断进步。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她表示,自己拍视频,一方面是记录生活,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另一方面,是希望打破偏见,让更多人了解视障群体。
在公益机构“金盲杖”工作的邬舜仙,同样也是后天因病全盲,他擅长编程、写作,还会演奏多种乐器,上游新闻记者曾跟随他独立从重庆到长春大学报到。
邬舜仙。
他认为,把摆拍当成真实事件去引导受众的情绪,这个出发点本身就不正当,这是问题所在。
盲人教师郑建伟也从规则角度给出判断:“如果盲兔的视频标注‘剧情演绎’,其实没有问题,可以帮助视障群体发声。但她却没有这么做,也没有在事后说明,才导致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为何盲人要拍视频?不只是记录
对于不少网友提出“视障者为何要拍视频”的疑问,受访者普遍认为,这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一方面,短视频已成为普遍的生活方式,在王太樊看来,记录日常、分享兴趣,与普通人无异;另一方面,也是主动表达与沟通的方式。邬舜仙表示,很多误解源于不了解,不少视障博主通过视频展示如何出行、如何生活,是一种有效的科普。
同时,也有现实层面的考量——在就业渠道相对狭窄的情况下,内容创作成为部分视障者探索新职业的路径。
多位受访者都不约而同提到:走出去、真实表达——这是减少偏见、建立信任的途径。
希望更多关注现实中的“真问题”
相比摆拍争议本身,多位受访者更希望公众关注现实中的无障碍环境和社会认知。
郑建伟提到,盲人外出时,会遇到盲道被占用,以及电动车从身后无声驶来的情况,“让我措手不及,没有任何防备,我们自己和身边朋友都遇到过。”
郑建伟。
邬舜仙举了一个例子:他日常通勤经过的一处路口,红绿灯提示音曾经非常微弱,几乎无法辨认,只能依赖他人帮助通过。后来,有关部门对提示音进行了调整,他才得以独立通行。
但在更多时候,障碍更来自社会认知。例如,有人将共享单车随意停放在盲道上,并未意识到这条路径对视障者的重要性;又比如,公众普遍缺乏对视障人士使用手机的理解。
“个人行为不等同群体行为,不能因为某一个人的做法对一群人产生偏见,以偏概全。”邬舜仙表示,相信大家会有正确的判断,不会对视障群体有太多负面影响。
郑建伟则认为,将个体失范扩大为对残障群体的否定,是一种不必要的泛化解读,盲兔的教训是每一个媒体从业者都应该注意到的,不要演变为对残障群体权益的伤害。
记者观点>>
“被看见”,不应用虚假“置换”
在短视频时代,视障人士正逐渐从“被讲述者”,转变为“表达者”。他们记录生活、分享经验,也在不断尝试融入更广阔的社会空间。
这本应是一个让彼此更理解的过程。
但当个体行为偏离真实轨道时,也可能带来反向效果——让原本就存在的误解被放大。
如何在表达中守住边界、在观看中保持理性,或许是这起事件留给公众与创作者共同的课题。
对于视障群体而言,他们更希望被看到的,不是被放大的苦难,也不是被质疑的能力,而是一个真实、完整的自己——可以出行、可以记录生活,也可以像任何人一样,参与这个精彩的世界。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受访者供图/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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