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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杀虎口,是因为我的祖籍——山西大同。父亲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淡得像蒙着一层薄尘的旧事,仿佛与他毫无牵扯。可他总爱独自望向西北方,目光空茫悠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雾里,立着一道无形的关隘。

后来我才懂,那道刻在他目光里的关隘,就是杀虎口

解放前,晋北大荒,荒得连风都带着绝望。

那荒年的惨烈,如今已无人能细细描摹,只余下一声“走西口”,在血脉里辗转流淌,传了一代又一代。老人们说,那时候的庄稼,枯得像一根根燃尽的香,瘦骨嶙峋地立在地里,一把火就能烧透天际,连灰烬都带着求生的卑微。人活不下去了,只能走——往西,再往北,闯过杀虎口,就是内蒙古。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喘息的活路,也有一场未知生死的赌局。

于是,男人们背着磨得发亮的旧铺盖,揣着一布袋硌得牙酸的干粮,把老婆的眼泪、娃儿的哭声都揉进衣襟,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被风沙磨旧的古道。有人是为了经商谋生,更多的人,不过是为了抢一条活命的路。他们不是去闯天下,是去闯一条能活着回来的命。

杀虎口,就这样硬生生横在了他们的命运之间,一边是故土,一边是漂泊。

我来的时候,正是深秋。

新修的关城齐整得有些扎眼,青灰的砖瓦泛着冷光,像一位穿了新衣的老人,拼命想遮掩岁月的痕迹,却反倒更让人惦念它旧时的沧桑。我没有急着登城,先走向旁边的残墙——那才是时光留下的印记。夯土垒就的城垣,被风雨啃噬得七零八落,像一排残缺的牙齿,裸露着岁月的伤痕。墙头上的蓬草长得肆意,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诉说着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故事。

风很大,从关外呼啸而来,毫无阻挡地扑在脸上,硬邦邦的,带着干冷的土腥气,钻进衣领,凉得人心里发紧。这风是旧的,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告别的清晨,走西口的男人们,也是被这股风刮着脸,一步一回头地踏出关门。关内,是袅袅炊烟,是老婆站在村口不肯挪动的身影,是娃儿撕心裂肺的呼喊;关外,是漫天黄沙,是无边草原,是不知能否再踏回故土的渺茫希望。

那一声“走西口”,就是在这风里,被唱得肝肠寸断。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这哪里是唱,分明是哭——是把心掏出来,晾在这苍凉的关道上,让风吹,让沙打,让岁月一寸一寸地碾过,碾出深深的伤痕。女人的泪,落在村口的黄土里,瞬间结成寒冰;男人的背,在漫长的古道上,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走。走过杀虎口,就成了无根的游子,魂魄一半留在关内的故土,另一半,丢在了关外的风沙里,任凭风吹雨打,再也捡不回来。

我低头,望向脚下的路。

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嵌着一道深深的车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一直伸向那道早已豁口的关门。我站在这车辙里,忽然觉得身子莫名变矮,仿佛被这厚重的岁月压得抬不起头。这得多少辆大车、多少双布满老茧的脚,才能把坚硬的石头碾得这般光滑?这得多少年、多少代人,才能把一道关口,走成这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我蹲下身,把手掌轻轻按进那道车辙里。石头是凉的,却又不止是凉——那种温度,是被千千万万双手抚摸过的钝感,是岁月沉淀的厚重。不是刺骨的冷,是沉甸甸的沉,是无数离人的叹息,一滴一滴砸进石头的纹路里,又被风沙一层一层覆盖,最后凝成了这化不开的苍凉,刻进了关隘的骨血里。

我的祖上,大概也是从这道车辙里,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吧。

他们侥幸逃过了杀虎口的风沙,在内蒙古的草原边上扎下根,生了芽。后来的事,和所有走西口的后人一样:我们在草原的风里出生、长大,说着带着山西口音的普通话,既吃着草原的莜面与手把肉,也念着故乡的味道。骨子里,总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被风吹散的草籽,无论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却永远忘不了风来的方向——那是山西的黄土,是大同的煤烟,是杀虎口的风。

其实,内蒙古的汉族人,大多都是这样来的。有的为了经商致富,有的为了逃离荒年,他们从山西出发,走过杀虎口,就不再是纯粹的山西人,也不是地道的草原人。他们成了另一种模样——有人给他们取了一个动人的名字:与草原结盟的山西汉子。

这个说法,真好。

不是征服,不是占领,是平等的结盟。是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片陌生的土地;也把这片陌生的土地,装进了自己的心里。他们学会了骑马驰骋,学会了喝醇香的奶茶,学会了在草原上辨认星辰与方向,却始终忘不了大同的煤火,雁北的黄土,忘不了那道横在记忆里,刻在血脉中的关口。他们在草原的辽阔与黄土的厚重之间,活成了一种新的可能——一种在苦难中挣扎,在坚韧中重生的可能。

我站在杀虎口的残墙旁,看夕阳一寸一寸沉向远方。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凄艳的红,像几百年来,那些离人的血与泪,燃烧到最后,都化作了这漫天霞光,温柔地笼罩着这道关口。

关城沉默着,它见过太多的离别与重逢,太多的苦难与新生,早已无需多言,沉默,就是它最厚重的诉说。

我忽然想起一首诗里的句子——

杀虎口,你不是一个地名。

你是一道伤疤,也是一座丰碑。

你见证了逃离,也孕育了新生。

你把苦难,酿成了这片土地的魂。

风还在吹,从关外吹来,穿过残墙的豁口,拂过我的脸颊,然后继续往南,往大同的方向吹去。我忽然觉得,这风,走了几百年,依旧没有走完。它吹过了无数人的脸庞,带走了无数人的低语。那些走西口的人,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他们未说出口的牵挂与思念,大概都托付给了这阵风,让它带着,一遍又一遍,吹过杀虎口,吹向故乡的方向。

我路过你,就像路过自己的根。

来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游客,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茫然;走的时候,我找到了心底的答案——为什么每次听到“走西口”这三个字,心里总会猛地一揪,眼眶总会不由自主地发热。

因为那是我的来路,是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带着山西血脉、草原情怀的人,共同的来路。

那一声“走西口”,走的不只是离别中的哥哥与妹妹,走的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不屈的脊梁,走的是一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从未熄灭的求生愿望。那些走过杀虎口的人,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痕迹,可他们把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把魂,刻在了这道关口里,永远不会消散。

我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残墙还在,车辙还在,杀虎口还在。

只要还有一个走西口的后人记得它,它就永远横在那里——横在苍茫的天地间,横在我们的血脉里,像一道疤,刻着不忘的疼;像一座碑,立着不倒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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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寒风(原名刘安)文学爱好者,在国内报刊杂志网络媒体累计发稿通讯、诗歌、散文、小说60多万字,2024年散文《母亲河》获第六届当代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一等奖,2025年被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聘为特约作家,并被诗词学会授予“年度最佳诗人(作家)”,20257月诗歌《黄河怒涛》获中国诗人作家网“中华传承杯杰出文学奖”并被中国诗人作家网编委会认证为金v会员和终身会员,诗歌《乡愁》获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重庆分会“青未了”诗歌赛一等奖。20259月,诗歌《黄河组诗五章》获中国诗人作家网,海外精英文学主办“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文学赛”金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