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商场里的苹果专卖店灯光雪白，照得每一部手机都亮晶晶的。店员小刘正低头擦柜台，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紧接着，一个染着栗色卷发的年轻女人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就闯了进来。
"就这个，iPhone 14 Pro Max，512G的，金色。"女人指着柜台里最贵的那款，指甲油是玫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男人叫赵磊，今年二十八岁，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当技术主管，每月工资到手六千出头。他站在柜台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难受，又不好当场发作。
"小曼，这手机要一万多块钱呢。"赵磊压低声音，往女人身边凑了凑，"咱们才认识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怎么了？"女人叫周小曼，二十五岁，在一家美容院做前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喜欢一个人连部手机都舍不得买？"
店员小刘假装没听见，低头把柜台擦得更起劲了。旁边几个顾客的目光却齐刷刷地扫过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赵磊的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说起赵磊和周小曼的认识，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上个礼拜天，赵磊的工友老胡张罗了一场烧烤聚会，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赵磊到了才知道，所谓的"对象"就是老胡媳妇的表妹周小曼。姑娘长得确实水灵，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说话带着股子嗲味儿，赵磊当场就有点晕乎乎。
烧烤摊上油烟滚滚，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周小曼娇滴滴地说自己不会烤，赵磊便一个人忙前忙后，烤了整整两个小时，手上烫出了两个水泡，心里却美滋滋的。
加了微信之后，两人聊得火热。周小曼每天发消息，早安晚安不断，还时不时发几张自拍，赵磊觉得自己这回是真遇上对的人了。
可才到第三天，周小曼就开始暗示自己的手机太旧了，屏幕碎了一个角，拍照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赵磊没接茬。到了第五天，周小曼直接发来一张苹果14的截图，说："哥，你看这手机好好看啊。"赵磊回了个笑脸，心里开始隐隐不安。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周小曼约他逛商场，赵磊以为是正经约会，还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用老胡的话说"收拾得跟个新郎官似的"。谁知进了商场，周小曼一路直奔苹果专卖店，连优衣库的门都没多看一眼。
赵磊这才明白，今天这场"约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曼，你听我说。"赵磊把她拉到店门口的休息椅旁，椅子冰凉，商场中央空调吹得人后背发冷，"我一个月工资就六千块，房租水电吃饭，再给我妈寄一千块钱，剩不下什么。一万块钱对我来说，真不是个小数目。"
周小曼把胳膊一抱，冷笑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小丽的男朋友，认识第三天就送了一条金项链。你再看看你，一部手机都抠抠搜搜的。"
"那是人家的事，我是我。"赵磊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行，那你的意思是你不买了？"周小曼眯起眼睛，表情像是在审判。
赵磊沉默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意外的话："小曼，不是我不愿意对你好，但咱们才认识七天，你连我爸妈叫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你老家是哪儿的。这种时候你让我拿两个月工资买部手机，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周小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嘴唇绷成一条线。她盯着赵磊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拎着包就往商场大门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赵磊的心口。
"你别走啊，有话好好说……"赵磊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周小曼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你要是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想不通就算了。"
商场里飘着某品牌香水的味道，甜得发腻。赵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赵磊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没开灯。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灯火，哪家在炒菜，油锅的"刺啦"声隔着巷子都听得见。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中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胡发来的消息："兄弟，听我媳妇说了，你别往心里去。那个周小曼以前跟她前男友也这样，谈了三个月刮了人家两万多块钱，后来人家醒过味儿来分了手。"
赵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老太太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去年腰椎出了毛病，他每月寄回去的一千块钱，老太太总说"够了够了"，可他知道那点钱连药费都不够。去年过年回家，他看见母亲的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一样，老太太笑呵呵地说"还能用，还能用"。他当时鼻子一酸，偷偷在镇上的手机店花八百块给母亲买了一部新的，老太太心疼得直念叨"太贵了太贵了"。
八百块，老太太都嫌贵。一万块，一个认识七天的女人，张嘴就要。
赵磊把烟在窗台上按灭了，打开微信，看了看和周小曼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他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七天里，周小曼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吃了没有、工作顺不顺利。所有的话题，要么是吃什么、去哪儿玩、买什么，要么就是她发自拍等他夸。
他苦笑了一下，按下了删除键。
后来赵磊再也没联系过周小曼。倒是周小曼在第三天主动发来消息，语气软了许多："赵磊，我想了想，要不你买个二手的也行。"
赵磊回了四个字："咱们不合适。"
然后他把一万块钱分成了两份——五千块寄回老家，让母亲去省城的医院好好查查腰椎；剩下五千块存进了银行卡，踏踏实实地攒着。
有人说赵磊傻，到手的漂亮姑娘都不要。也有人说赵磊清醒，认识七天就敢开口要万把块钱的人，以后只会要得更多。
赵磊自己倒是看得开。那天晚上他跟老胡喝酒，老胡问他后不后悔，他端起酒杯闷了一口，说了句大实话：
"老胡，我不是舍不得花钱，我是舍不得把钱花在一个不心疼我的人身上。我妈用着八百块的手机都觉得贵，我不能转头就给一个认识七天的人花一万块。这不是抠，这是良心。"
老胡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他倒满了一杯酒。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两个男人对坐着，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世上的感情，有时候不是用钱就能称出斤两的。真正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人，从来不会先掏你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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