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建国刚把车停进小区,还没来得及熄火,就看见一个臃肿的身影蹲在单元门口。灰扑扑的棉袄,脚边搁着两个蛇皮袋,在寒风里缩成一团。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握方向盘没动。
那个人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满脸褶子,嘴唇干裂,眼神里头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是他前丈母娘,周桂兰。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建国啊!"周桂兰一见他就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可算等到你了,我在这儿蹲了三个多钟头,腿都麻了。"
"周……大妈。"刘建国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动,"你怎么来了?"
"我没地方去了。"周桂兰眼圈一红,嘴一瘪,声音发颤,"你大军哥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偏心,不养我了。你二军哥更别提,去年就搬到海南去了,电话都不接。建国,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这把老骨头……你就收留我吧。"
刘建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跟周桂兰的女儿赵小敏离婚已经四年了。四年前,就是这个站在他面前哭天抹泪的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穷鬼,配不上我闺女!"后来亲手把女儿推进了一个开奔驰的中年男人怀里。
他嗓子发紧,说出的话却很平:"大妈,我跟小敏已经离了。你找我,不合适。"
"建国!"周桂兰一把拽住他袖子,"我就知道你心善,你跟小敏虽然离了,但咱们这情分还在呐——"
"大妈,请离我远点。"
刘建国把袖子抽回来,转身上了楼。身后传来周桂兰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打转,像冬天的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疼。
刘建国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父亲走得早,母亲摆了二十年的早点摊把他拉扯大。他中专毕业进了镇上的机械厂,踏实肯干,二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小敏。
赵小敏长得白净秀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刘建国头一回见她就红了脸。周桂兰那时候倒也热情,逢人就夸:"我这女婿老实本分,靠得住!"
婚后头两年,日子清贫但温馨。刘建国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赵小敏在家附近的服装店当导购。夏天热,他骑车路过镇上的甜品店,都要给小敏带一杯绿豆冰沙,杯壁上凝着水珠,跟他心里头那点甜丝丝的念想一样。
变故是从周桂兰开始的。
老太太重男轻女,两个儿子花钱大手大脚她睁只眼闭只眼,却把主意打到了女婿头上。先是借钱给大儿子买车,张口就是五万;后来二儿子做生意赔了,又让刘建国掏八万填窟窿。刘建国不答应,周桂兰就闹,在刘建国单位门口哭,跑到他母亲的早点摊前骂。
那年冬天,刘建国的母亲气得心梗住院,在ICU躺了一个星期。他红着眼睛在走廊里蹲了七天,赵小敏一次都没来过。后来他才知道,小敏那阵子正跟一个生意人吃饭喝茶,是周桂兰牵的线。
"跟了他,你下半辈子享福。"周桂兰是这么劝女儿的。
离婚那天,刘建国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深秋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把结婚时攒的那枚金戒指塞进赵小敏手里,说了句"你保重",头也没回地走了。
这四年,刘建国的日子反而顺了。他母亲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早点摊不让摆了,他就接下来,盘了个小门面卖馄饨和豆浆。起早贪黑,一碗一碗地卖,竟然攒下了一笔钱。去年他又考了个电工证,白天在厂里干活,傍晚回来帮母亲收摊,日子忙碌但踏实。
而赵小敏那边,嫁过去没两年就被净身出户。那个开奔驰的男人根本没离婚,她不过是个外头的。周桂兰的两个儿子呢,一个欠了网贷跑路,一个远避海南不认娘。
老太太这才慌了神,辗转打听到刘建国的地址,裹着棉袄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在店里下馄饨,热气蒸腾中,他又看见了周桂兰。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讨来的白粥,嘴唇冻得发紫。
"建国,我不走了。"她的声音沙哑,"我给你干活,扫地洗碗都行,我不白吃你的。"
刘建国把一勺馄饨装进碗里,手顿了顿。店里的老顾客张叔探过头来,小声说:"建国啊,这是你啥人?怪可怜的。"
他没吭声,端了一碗馄饨放到周桂兰面前。
"吃完走吧。"他说,"我帮你联系了社区的救助站,那边有暖气,有床铺。"
周桂兰愣了一下,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大概以为这碗馄饨是个信号,哆哆嗦嗦地说:"建国,我就知道你心——"
"大妈,"刘建国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当年我妈在医院里差点没了,你在干什么?你在给小敏介绍男人。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欠你。你有儿有女,该找他们。我能做的就是这碗馄饨,和救助站的电话。"
周桂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后来社区的人来了,把她接走了。刘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旁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墙上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母亲从后厨探出头:"走了?"
"走了。"
"你做得对。"老太太擦了擦手,"可怜归可怜,但人这辈子,因果不会骗人。你帮她联系了救助站,已经是仁至义尽。"
刘建国点点头,转身回到灶台前。锅里的馄饨翻滚着,皮薄馅大,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他忽然想起从前给赵小敏带绿豆冰沙的那些傍晚,恍如隔世。
他舀起一碗馄饨,送到等候的顾客手上,笑了笑:"您慢用。"
日子还得过。那些亏欠他的人自有各自的因果,而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眼前这一锅热汤,和身后那个头发花白却依然硬朗的母亲。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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