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普通的周六上午,太阳暖洋洋的,我开着车带老婆秀兰回娘家。后备箱里塞满了岳母爱吃的糕点、两瓶好酒,还有一件秀兰特意挑的羊毛开衫。

"慢点开,不急。"秀兰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把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嚼着橘子,心里盘算着中午陪老丈人喝两盅。结婚十二年了,岳母家这条乡间小路我闭着眼都能走。村口那棵老槐树、王婶家门口晒的红辣椒、张大爷总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抽旱烟……一切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车刚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岳母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擦着围裙。秀兰下车一头扎进她妈怀里,那娘俩一个月不见,亲热得跟三年没见似的。

"快进屋快进屋,今儿个家里来客人了,你们正好赶上。"岳母一边招呼一边把我往屋里拉。

我心想来客人就来客人吧,乡下亲戚多,谁家办个红白喜事都跟过节似的串门。我拎着东西迈进门槛,刚要喊"爸",抬头一看——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礼盒差点掉地上。

堂屋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盘起来,穿着藕荷色的薄毛衣,正端着茶杯抬头看我。她一愣,茶杯磕在桌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是她。林晓梅。

我二十年没见过的人。我年轻时,谈过三年的初恋。

岳母在旁边乐呵呵地介绍:"这是你晓梅姐,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从南方回来看我。哎哟你们以前认识?"

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认识啊,我们一个县城的,老乡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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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梅先回过神来,笑得很客气:"是啊,老同学了,好多年没见。"

我"嗯"了一声,赶紧低头放东西,手心里全是汗。岳母拉着秀兰去厨房择菜,留我和林晓梅在堂屋面对面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院里那只老母鸡"咕咕咕"地刨食。

"你……过得好吗?"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挤出一句:"挺好的,你呢?"

"还行。"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一下子涌出来,"在深圳做点小生意,离了,带个闺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年前,我们是要结婚的。她家嫌我穷,逼着她嫁给一个开厂子的。那年我跪在她家门口求了一夜,她爸拿扫帚把我打出来。后来我心灰意冷,离开老家去外地打工,碰上了秀兰,安安稳稳过到了现在。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可她,怎么偏偏是岳母的远房侄女?

中午饭桌上,老丈人开了酒,非要拉着我喝。林晓梅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多说。秀兰却热情得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姐你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酒辣得我直咳嗽,岳母在旁边笑:"瞧把你呛的,今儿是怎么了?"

我打了个哈哈混过去。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林晓梅。她瘦了,比年轻时瘦多了,下巴尖尖的,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亮亮的,像浸在水里。

吃完饭,秀兰陪她妈在屋里说话,老丈人去午睡。我借口出去抽根烟,刚走到院子里,林晓梅也跟了出来。

她站在我身后,离得不远不近:"建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你娶的是秀兰。我姑妈这几年才搬过来,我也是头一回上门。"

我背对着她,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知道。"

"我后天就走,回深圳。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二十年了,她眼里还是有那种倔强劲儿,可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她趴在我背上,扎着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晓梅。"我喉咙发紧,"那年的事……是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擦眼泪:"都过去了。你现在有秀兰,她是个好女人,对你掏心掏肺的。你……要好好待她。"

我重重地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说不乱是假的,可这乱里头,有遗憾,有愧疚,更多的,是清醒。

人这一辈子,错过的就是错过了。秀兰陪我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给我生了儿子,伺候我爹娘养老送终,她值得我用后半辈子去疼。

晚上回城的路上,秀兰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车窗外,月亮亮得很。我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顺了。

有些人,是用来怀念的;有些人,才是用来过日子的。这个理儿,我四十多岁才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