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二,住在豫东一个小县城。老伴儿走得早,就剩我跟独子建国相依为命。三年前建国娶了媳妇小芳,城里人,长得白净,嘴巴甜,第一次上门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喊"妈",喊得我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那会儿我心想,这闺女知冷知热,建国有福气了。
可日子一长,我才咂摸出味儿来。
去年腊月,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身。建国非要接我到城里住一阵,说让小芳照顾我。我推脱不过,拎着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就上了车。
刚进门那天,小芳系着碎花围裙,端出一碗小米粥,热气腾腾的,上头还卧了个荷包蛋。她一口一个"妈,您慢点喝,烫",建国在旁边看着,眼里都是笑。我那心啊,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可第二天建国一出门上班,画风就变了。
我刚把碗筷收进厨房,想着帮忙洗洗,小芳从卧室里出来,脸拉得老长:"妈,您别动我那洗碗布,您手脏,搓得我那布都黑了。"她说话声音不高,可那眼神,跟刀子刮我脸似的。
我"哦"了一声,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一瞬间,灶台上的水汽糊了我一脸,热乎乎的,我却觉得心口一阵凉。
中午建国回来吃饭,小芳又换了一副面孔,夹着排骨往我碗里搁:"妈,您多吃点,补补身子。"建国乐呵呵地说:"妈,您看小芳多孝顺。"我嘴里那块排骨,嚼着跟嚼棉花似的,咽不下去。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风刮得呼呼响,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我寻思,是不是我老糊涂了,多心了?人家城里姑娘讲究,嫌我手脏也是有的。
可这只是开头。
第三天,我想给孙子洋洋织个毛线帽子,翻出我从老家带来的那团红毛线。小芳路过,瞟了一眼,没说话。等到晚上建国进门,她突然笑盈盈地说:"妈今天给洋洋织帽子呢,我看那毛线挺好的,就是颜色太老气,洋洋戴出去怕同学笑话,妈您说是吧?"
她笑着说,眼睛却斜斜地瞥着我。
我手里的毛线针"啪"地掉在地上。
建国挠挠头:"妈,要不算了,回头我给洋洋买一个。"
我蹲下身去捡毛线针,腰一阵剧痛,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儿媳妇,是把刀藏在笑里头啊。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种事越来越多。
我洗个苹果,她说我没削皮不卫生;我跟洋洋说两句话,她说我口音重影响孩子学普通话;我想下楼遛个弯,她说小区里都是骗子专骗老人。可只要建国在,她立马变成另一个人,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街坊邻居见了都夸:"建国娶了个好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有苦说不出。跟建国说?他准以为我老婆子挑刺。跟老姐妹说?人家只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天下午,我实在憋得慌,给娘家侄女桂花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接通,我眼泪就下来了。桂花在电话那头听我絮叨完,沉默了半晌,说:"姑,您别忍了。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您越忍她越来劲。"
我抹着眼泪:"那我能咋办?我总不能跟建国告状,让他们小两口闹矛盾。"
桂花说:"姑,您不用告状,您就把您受的委屈,原原本本说出来,让建国自个儿琢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我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上。我想起建国他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往后建国就靠你了,你别太软。"
我心一横,决定回老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放下筷子说:"建国,明儿个你送我回去吧,我腰好多了,惦记家里那几只鸡。"
小芳立马接话:"妈,您再住几天嘛,我还没好好孝顺您呢。"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小芳啊,妈知道你不容易,城里媳妇照顾乡下婆婆,规矩多,妈手粗脚笨的,怕碰坏你家东西,怕用脏你家毛巾,怕我那毛线土气委屈了洋洋。妈回去,咱都自在。"
我说得轻声细语,可每一个字,都是这半个月攒下的。
小芳的脸"刷"地白了。建国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顿饭,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
第二天,建国一个人开车送我回老家。路上他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妈,对不起,我以前光看着她在我面前对您好,没想到......"
我拍拍他的手:"傻孩子,妈不怪小芳,过日子嘛,谁家没点磕磕碰碰。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做儿子的,眼睛得亮堂,耳朵得灵光。你媳妇是你媳妇,你妈是你妈,你得有自个儿的判断。"
建国红了眼圈。
回到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鸡在咕咕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我烧了一锅热水,泡了泡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来听说,小芳跟建国大吵了一架,又哭又闹。再后来,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支支吾吾道了歉。我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孩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婆媳之间,本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疼,不捅破憋。我这个岁数,看明白一件事——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藏着掖着耍心眼,那咱就各自安好。
如今我一个人住在老屋,养鸡种菜,逢年过节儿子一家来看我。小芳虽然还是有点别扭,可不敢再使小性子了。
日子嘛,就这么过着。心宽了,路也就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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