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熬小米粥,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葱花油泼在碗里"刺啦"一声响。儿媳妇张红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梳,睡眼惺忪地往沙发上一坐,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
"妈,我又怀上了,这胎我想要。"
我手里的勺子"咣当"掉进锅里,热粥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火辣辣地疼。我顾不上擦,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玩手机,仿佛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乐乐谁带?"
"妈,您不是一直带着吗?再添一个,您多费点心。"
那一刻我觉得心口堵得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我今年六十二,从五十五岁那年儿子结婚生孩子开始,我就从老家河南周口来了郑州,一带就是七年。七年啊,我连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几回花都不知道。
我叫王秀兰,老伴前几年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建国,从小疼到大。儿媳妇张红是城里姑娘,长得周正,就是脾气有点娇。当初她怀孕的时候,亲家母身体不好,我二话没说收拾包袱就来了。孙子乐乐生下来白白胖胖,我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辅食,半夜起来冲奶粉,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吭声。
可这七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儿媳妇嫌我做的菜咸,嫌我说话土,嫌我给孩子穿得"像农村人"。我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她皱着鼻子让我扔了,说"那玩意儿致癌"。我给乐乐缝的虎头鞋,她转手就送了小区收破烂的。我每个月那两千块退休金,几乎全贴补在这个家里——买菜、给孙子买零食、交水电费,我没攒下一分钱。
最让我心寒的是上个月。我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直不起腰,想去医院拍个片子。儿媳妇正在客厅敷面膜,眼皮都没抬:"妈,您先忍忍,乐乐下午要去上钢琴课,没人接送。"
我当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现在她又要生二胎,张口就让我接着带。我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了。
晚上儿子建国下班回来,我把他叫到阳台上,开门见山:"建国,妈想回老家了。"
建国愣了一下,搓着手笑:"妈,您跟红红闹别扭啦?她那人您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不是闹别扭。"我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妈带乐乐七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你媳妇怀二胎,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张口就让我接着带。建国,妈也是人,妈也会累。"
建国低着头不说话,半天蹦出一句:"妈,请保姆一个月得六七千,咱家供着房贷……"
我笑了,笑得眼角发酸:"所以妈就是那个不要钱的保姆,对吧?"
那天晚上,我听见客厅里两口子吵架。儿媳妇的声音又尖又利:"你妈这是耍脾气!谁家老人不带孙子?我妈身体不好带不了,难道让我辞职在家?"
建国声音闷闷的:"红红,妈这些年也不容易……"
"不容易?她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委屈上了?"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里钻,凉飕飕的。窗外有只野猫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慌。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夜,他攥着我的手说:"秀兰,往后你一个人,要学会心疼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行李。就两个包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这些年乐乐画给我的画——他画过一张全家福,把我画在最中间,写着"我最爱奶奶"。
乐乐抱着我的腿哭:"奶奶你别走,奶奶你别走……"
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乐乐乖,奶奶老了,回家歇歇。你要听话,听爸爸妈妈的话。"
儿媳妇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火车从郑州开往周口,三个小时的路,我望着窗外的麦田发呆。四月的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一片浪。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像是卸下了背了七年的石头。
回到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果然开花了,红彤彤的一树。隔壁李大姐听说我回来,端着一碗刚蒸的槐花麦饭过来:"秀兰,回来好啊!咱这岁数,该享自己的福了。"
我吃着槐花麦饭,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是甜的。
一个月后,建国打电话来,吞吞吐吐地说红红保不住孩子,流产了,让我回去照顾月子。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说:"建国,妈这把老骨头,搁不住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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