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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杨林正在洗澡。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我本来没想看。但那行字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锁屏通知里。

“这次的药特别苦,但为了你,我喝。”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荷花。桂兰的头像。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没动。水声哗哗地从卫生间传出来,杨林哼着歌,心情不错。

配图缩略图看不太清,但能看到暖黄色的灯光,一个穿吊带的女人端着碗,背景是老宅厨房的花砖墙。那种花砖是我婆婆去年找人贴的,整个镇上只有杨家老宅厨房贴了那个花色。

我拿起手机。锁屏密码是我生日,我试了三次都没对。他把密码改了。

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卫生间。

杨林擦着头发走出来,带出一股热气。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拿起手机,拇指划了一下,然后顿住。

我闭着眼。房间里安静了两三秒。

他打了一行字,发送,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公司的事?”我闭着眼问。

“嗯。”

灯灭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他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这张一米八的床,中间那块床单是凉的。

我脑子里反复过着那行字。

“药特别苦。”

什么药?

第2节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打电话叫我们回老宅吃饭。

每个周六都是这样。杨家规矩,周末必须回老宅,嫁进来的媳妇得在婆婆面前露脸,做饭打下手,表示这个家还完整。

我到的时候桂兰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围裙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匀。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

“嫂子来啦?快歇着,这儿有我呢。”

她嘴里叫我嫂子,但说“这儿有我呢”的时候,那种口气像是她才是这家的人,我是来做客的。

我洗了手,站到她旁边择菜。

“最近身体怎么样?”桂兰问,眼睛没看我,盯着砧板上的排骨。

“挺好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嫂子,你跟大哥结婚也三年了吧?”

我没接话。

“家里人都挺急的。”她声音不大,刚好让我听见,“不过没事,慢慢来嘛,缘分这种事说不准的。”

刀刃落下,一根骨头被剁成两截。

我把择好的菜扔进水池。

饭桌上,婆婆坐主位,杨林和周凯面对面,我和桂兰坐两边。杨家小叔杨森也来了,坐在末席,一来就自己开了瓶啤酒。

婆婆给杨林夹了块红烧肉,又给桂兰夹了块鱼。

“桂兰最近脸色好多了,看着就喜人。”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正常人都不会在意。

但我注意到了。她看我那一眼,不是关心,不是责备,是——

比对。

就像你在菜市场拿起两棵白菜,放在一起比了比。

桂兰低头笑,给周凯盛了碗汤。周凯接过碗,闷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嫂子,这汤你多喝点。”桂兰转过来给我也盛了一碗,“滋阴补肾的,对身体好。”

她把“补肾”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杨林在旁边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喝着汤,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消息。婆婆家厨房的花砖墙。

“嫂子,”桂兰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大哥说你们最近在备孕?正好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特别灵,回头我把方子抄给你。”

婆婆立刻接话:“对,桂兰认识的那个老中医,我们村里好几家都是他给调理的。秀莲啊,你也上上心。”

“药挺苦的吧?”我问。

桂兰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良药苦口嘛。”她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确定了一件事——她昨晚发给杨林的那条消息,是故意的。她知道我会看到。锁屏通知不显示详情需要设置,她把那句话写那么长,就是算准了它会完整弹出来。

她在告诉我什么。

但我不确定的是,她告诉我的那件事,到底有多大。

第3节

那天晚上回到家,杨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卧室里换衣服。

衣柜镜子照着我的脸。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素着脸,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睡衣。

我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抬头。

“杨林。”

“嗯。”

“你手机密码改了?”

他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划屏幕。“嗯,公司信息安全要求。”

“什么要求?”

“说了你也不懂。”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的声音,心里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硬。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看他。

“睡吧。”他说,关了灯。

黑暗里我靠过去,手搭上他的胳膊。

他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胳膊抽走了。

“累了。”

这两个字从黑暗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我没动。就那么僵在原处,手还悬在半空。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收回手,翻了个身。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

极轻的一句嘟囔,他翻身的时候带出来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连个蛋都下不了。”

声音很小。但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敲在我耳膜上,清清楚楚。

我盯着黑暗里的墙壁,没出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呼吸声变匀了。我慢慢坐起来,摸到他的手机。

密码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桂兰的方子,什么方子?

第4节

杨森又来串门了。

这个小叔子住在镇上,平日里没事就爱到处晃荡,蹭顿饭,喝点酒。杨林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碍着长辈面子,从不往外赶。

那天晚上杨森拎着半瓶白酒过来,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大侄子,整两个菜。”

杨林从冰箱里翻出点花生米和卤牛肉,往茶几上一扔。杨森也不挑,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我给他们炒了两个热菜端上来。

杨森喝了三杯之后话就多了。他拍着杨林的肩膀,嗓门越来越大。

“大侄子,小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打了个酒嗝,“你听我的准没错。小叔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看过的事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杨林给他倒酒,没接话。

“你看桂兰那个小媳妇,”杨森眯着眼,比划了一下,“那身段,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不像有些人……”他忽然看见我端着菜出来,话头硬生生掐断,灌了口酒。

我把菜放在桌上。

“不像有些人怎么?”我看着他。

杨森嘿嘿笑了一声,岔开话题。“嫂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坐到他旁边,也倒了杯酒。

“小叔刚才说的什么路?”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给杨林指了什么路?”

杨森愣了一下,看了杨林一眼。

杨林脸色没变,但夹菜的手停了。

“什么路不路的,”杨森摆摆手,笑得很干,“就是做买卖嘛,小叔认识几个朋友,带着大侄子挣点钱。”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桂兰呢。”我笑着说,口气很轻松,“刚才不是提到桂兰了?”

空气静了两秒钟。

杨林放下筷子。“小叔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什么了?”杨森站起来,酒意上脸,但眼神却清醒得很,“我就是说桂兰年轻、身体好,怎么了?人家是周凯的媳妇,我能有什么意思?”

他往外走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整句,但听到了三个字。

“……好生养的……”

门关上了。

杨林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碗筷,稀里哗啦地往厨房端。我站在客厅里没动。

“杨林。”

他没回头。

“小叔说的‘好生养’,是什么意思?”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回答。也有可能他根本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到处都是秘密,每一个都跟我有关,但每一个都把我关在外面。

第5节

我要跟你们说说桂兰这个人。

桂兰嫁进来两年,跟我打交道不算少。她嘴甜,每次见面都喊嫂子,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虽然金额不大但从来不落。

但有一种女人你永远搞不懂她是真好还是假好。她对你好得太周全了,周全到让你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桂兰就是这种人。

有一回我跟她一起在婆婆家做饭,我手被油溅了一下,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拉着我的手去冲凉水,还翻出烫伤膏给我抹。当时我觉得这妯娌真不错。

后来我才想起来,她翻烫伤膏的时候,都不用找,直接打开第三个抽屉就拿出来了。

她知道婆婆家每个抽屉里放着什么。

那个厨房,她比我还熟。

我开始留意杨林的动向。

他最近加班比以前多了。几乎每晚都有应酬,回来得很晚,有时候身上带着酒气,有时候没有。但不管有没有酒气,他回来之后从来不碰我。

不是那种老夫老妻的平淡,是刻意的回避。

他换衣服的时候会侧过身去。洗完澡出来一定穿戴整齐。我碰他,他会下意识地躲开。

像是我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他怕沾上。

周二下午他发消息说晚上加班。

我提前下了班,打车到了他公司楼下。五点四十分,杨林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打了通电话,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叫了辆车跟上。

那辆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了一家私立妇产医院门口。

那家医院装修得很漂亮,门口种着一排银杏树,灯箱上写着“孕育未来”四个大字。

杨林下了车,没有直接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

然后一个女人走出来。

桂兰。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小挎包。她走到杨林身边的时候,有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小。

她把胳膊伸进了杨林的臂弯里。杨林没有躲。

那个姿势我在任何一对正常的关系里都没见过。

那不是朋友之间搀扶,不是同事之间的客气。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男人领回自己地盘上的姿势。

自然,熟练,理所当然。

她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我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看着他们走进妇产医院的大门。自动门打开,又合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拿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他们并肩走进去的背影。

第二张:门口的“孕育未来”灯箱。

第三张:我自己的脸。我在手机屏幕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回了家。

第6节

到家之后,我照常做饭。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锅紫菜汤。杨林八点半回来的时候,饭菜还热着。

“今天回来挺早。”我说,给他盛了碗饭。

他没接话,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

我坐在饭桌旁边等他。

他洗了很久。水声响了好几分钟才停。出来的时候,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我看着他吃。

这个男人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他的眼睛要么盯着菜,要么盯着手机,要么盯着电视。他跟我之间隔着一张饭桌,但那种距离比隔一条街还远。

“杨林。”

“嗯。”

“今天加班做什么了?”

“就那些,项目上有些事。”

“在公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然呢?”

我笑了一下,给他夹了块肉。“没什么,问问。”

吃完饭他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他洗得很认真,盘子正面反面冲好几遍。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他洗碗三分钟搞定,碗边上还留着油点子,我得重新洗一遍。

他变了。

不是变细心了。是他在躲。洗碗的时候可以背对着我,不用说话,不用对视。碗洗完了,擦灶台,擦油烟机,擦水槽,把所有角落都擦一遍。

给自己找事做,就不用面对我。

我转身进了卧室,拿起他换下来的外套。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展开来,是一张挂号单的存根。

妇产科,张主任。

日期是今天。

名字写的是桂兰。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原处。

外面杨林还在擦厨房。

我站在卧室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

第7节

婆婆来了。

她是周六上午到的,我和杨林刚吃完早饭。她进门的时候没换鞋,直接踩进客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秀莲,你过来。”她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倒。

一堆纸散开来。

检查单。妇产科的检查单。上面有我的名字,都是这两年做的各项检查,激素水平、输卵管造影、卵泡监测,一沓全是。

“你看看。”婆婆指着那堆纸,下巴抬着,“这些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不下蛋的鸡占着窝。”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我们杨家三代单传,不能在你这儿断了根。”

“妈——”杨林走过来。

“你给我闭嘴。”婆婆没看他,“我说的是实话。谁不知道?桂兰就能生,你怎么不能?”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说了什么很平常的事,说完也没有任何察觉说漏嘴的反应。

我盯着她。

“桂兰能生?”我重复了一遍。

婆婆愣了一下,很短,然后立刻提高了嗓门。

“我就是说那个意思!人家身体好、年纪轻、能生养,你怎么就不行?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冤枉钱,吃了多少药,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杨林拉着婆婆往外走。“行了行了,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婆婆被他拽到门口,嘴里还在说。门关上了,声音被隔在外面。

我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那堆检查单。

有一张不是我做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项目是孕早期B超,名字被涂改过,但对着光看,底下的原字痕迹依稀可辨。

桂兰。

我拿起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的影像。一个小小的、黑白色块。

那堆检查单里混着桂兰的B超单。婆婆把它们一股脑倒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杨林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我妈那人就是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我应了一声。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趟菜市场。”我说。

他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茶几上那堆检查单发愣。

那个姿态让我想起他爸爸。公公去世之前,也是这么坐着,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等着什么坏消息。

我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周凯。

他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点着。看见我过来,他站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

“嫂子。”他喊了一声。

“嗯。”

“那个……”他搓着手里的烟,“我妈上午来过了?”

“嗯。”

“她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周凯比他哥矮半个头,瘦瘦的,背有点驼,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往旁边飘。他跟他哥一点都不像。

“周凯,你找我有事?”

“没、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过来看看。”

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嫂子。”

“嗯?”

他背对着我,站了好几秒。

“……没什么,你保重。”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太对。我看着他走远,背影缩在秋天的薄外套里,肩膀微微耸着。

保重。

他跟我说保重

第8节

周凯约我见面。

他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嫂子,明天下午三点,老街茶馆,就你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凯从来不主动联系我。逢年过节在婆婆家见面,他连正眼都不敢看我,说话永远不超过三个字。过年发红包,他在家族群里抢了最大的,桂兰当场骂他“没出息的东西”,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约我。茶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老街茶馆在镇子边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泡的茶寡淡得像刷锅水,所以平时没什么客人。我进去的时候,周凯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在转手里的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被他转得啪嗒啪嗒响,塑料壳子都快磨白了。看见我过来,他手一抖,打火机掉在桌上。

“嫂子。”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吱嘎一声。

我在他对面坐下。老板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白开水就行。

就我们两个人。茶馆里只有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周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像是在哪里干了很久的粗活。

“找我什么事?”我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嫂子。”他叫我,声音发干。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B超单,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他盯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恐惧。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把水杯端起来,没喝,“我知道的不多。你告诉我。”

他两只手捂住脸,使劲搓了搓,像是要把脸皮搓下来。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我。那双眼睛红得像是三天没睡。

“嫂子,有些事……你就别查了。”

“为什么?”

“咱们……”他咬了一下嘴唇,“咱们斗不过他们。”

“他们是谁?”

他不说了。

我等着。

茶馆老板在后厨切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闷。

“周凯,”我把B超单叠好,收回包里,“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我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到处摸。墙上有东西,湿的,我不知道是水还是血。我不摸清楚,这屋子我出不去。”

他猛地抬起头。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事。”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妈、我哥、桂兰……还有我小叔。他们商量的时候我在场。我就在场。”

我握紧杯子。

“商量什么?”

“商量——”他停了很久,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商量怎么弄个孩子。”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谁的孩子?”

周凯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下去半杯。茶杯放下的时候磕在桌上,声音很大。他的手在抖。

“嫂子,我要是早说就好了。”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但我怕。我从小怕我哥,怕我妈。我这辈子什么都怕。”

“现在不怕了?”

“怕。”他说,“但不说,更怕。”

他把剩下半杯茶也喝了。

然后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十块钱。

“嫂子,我不能说太多。我老婆是我老婆,但她……她不跟我一条心。我妈和我哥想要的事,没人拦得住。”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嫂子。”

“嗯。”

“你保重。”

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跟我说保重。

他的背影缩在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里面,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姿势不太稳,像是一个被拧松了螺丝的人偶。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把那杯白开水喝完。

水很烫,烫得舌头有点麻。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9节

那天晚上杨林喝了酒回来。

他很少喝多。他不喜欢失控,这一点他很像婆婆。婆婆在村里被人叫“铁嘴李”,年轻时候在村委会干过几年,后来不干了,但余威还在。杨林什么都随她,连走路的样子都像。

但那天他喝多了。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鞋柜,差点摔倒。他扶着墙,蹬掉皮鞋,一只甩在玄关,一只踢到客厅。

我扶他坐到沙发上。

他歪在那里,领带扯开了,白衬衫领子发黄。酒气很重,混着烟味。

“喝水。”我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手机从他裤兜里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

我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巴半张。

拿起手机。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通知。

“明天十点,张主任复诊,别忘了带你媳妇一起来。”

发送者是杨森。

你媳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聊天记录躺在微信里。杨森被置顶了,头像是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手。

往上翻。

“协议我打好了,你看看。”

一份文档,点开。

甲方:杨林。乙方:桂兰。见证人:杨森。

条款一项一项列得很清楚。

“乙方自愿为甲方生育一子。孩子出生后归甲方抚养,乙方放弃一切权利。甲方支付乙方人民币三十万元整,另赠送县城商品房一套。”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杨森的字迹:孩子满月后付清尾款,先给十万定金。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的手指继续往上划。

婆婆发的一条语音,自动转文字。识别得不太准,但大意很清楚:“桂兰那边我跟你小叔去谈。周凯那个窝囊废不敢放屁。”

往上。

杨林发给杨森:“小叔,那房子的事你帮我搞定。桂兰说了,房子要写她名字,不然不干。”

杨森回复:“放心,包在小叔身上。不就是套房子嘛,反正到最后还在咱杨家人手里。秀莲那边你想好怎么瞒就行。”

往上。

桂兰发给杨林的。语音,转文字。

“今天的药太苦了,喝得我想吐。张主任说了,这个疗程要坚持。为了你,再苦我也喝。”

我关掉手机。

杨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走到阳台上。

秋夜的空气凉丝丝的,有桂花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

婆婆。杨森。桂兰。杨林。

周凯知道,但他被二十万和一个承诺堵住了嘴。

他们签了协议。白纸黑字。桂兰给杨林生孩子,拿一套房,拿三十万。杨林拿一个孩子,拿一个“完整家庭”的脸面。

我呢?

我是什么?

我被安排了什么角色?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是他们剧本里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等桂兰的孩子生下来,抱到我面前,告诉我“这是你的孩子”,我是不是要感恩戴德,要给婆婆磕头?

我掐灭了脑子里这些念头。

回到客厅,我把杨林的手机放回原处。

他还在睡。嘴巴微张,打鼾。领带勒在脖子上,脸涨得发红。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三年。三年里我洗他的衣服,做他的饭,陪他回老宅看他妈的脸色。我以为他木讷,不会表达。我以为他不碰我是因为工作累。

我以为。

阳台的风吹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堆检查单哗哗响。

我弯腰把它们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

然后我给周凯发了条消息。

“把你那份协议拍给我。还有,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回。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周凯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我删掉了聊天记录。

杨林在沙发上又翻了个身。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

我凑近听。

“……桂兰……药别忘了……”

我站直身子。

窗外桂花香很浓。浓得有点发腻。

第10节

接下来那几天,杨林觉得我变了。

他下班回来,饭菜在桌上,热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我当天就洗了,熨好挂进衣柜。早上出门前我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加班,我不问。他晚归,我不催。他洗澡洗四十分钟,我靠在床头看书,翻页的时候纸声沙沙。

他以为我服了。以为婆婆骂了我一顿,我老实了。以为那堆检查单压垮了我最后一点脾气,从此安安分分做杨家媳妇。

他放松了。

有一天晚饭,他主动开了口。

“秀莲,你觉得咱们要个孩子的事,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细微。

“什么办法?”

他清了清嗓子。“比如,收养一个。”

他说的很慢,像在背台词。眼神飘了一下,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小雨。

“收养?”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侧脸。

“嗯。”他扒了口饭,“现在医学发达了,收养手续也不复杂。咱妈也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养大了照样亲。”

咱妈也说。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你怎么想的?”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

“我?我听你的。”

“是吗。”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很真。因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行啊。收养也挺好。”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吃饭。”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夹起那块肉大口嚼。

我看着他的吃相,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回老宅那天的样子。

那天婆婆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说一句好话。杨林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替我说。后来我问他,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以为他是不会说话。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说。他是不会替我说。

晚饭后他主动去洗碗。

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手机响了。周凯发来的。

一张图片。协议的第二页,条款比第一页更细。

“乙方在孕期一切费用由甲方承担,包括但不限于产检费、营养费、误工费。乙方在孕期内需保持情绪稳定,甲方应保证乙方居住环境不受干扰。”

下面一行更小。

“若乙方所生为女婴,甲方支付金额调整为十五万元,房产转移条款不变。若为男婴,甲方额外奖励乙方一辆价值十万元以内轿车。”

他连性别都给桂兰订了价钱。

周凯又发来一条:“这些我在场听的。小叔说你文化高,怕你闹,要做得干净点。还有一条我没拍到,上面写了你万一发现之后怎么办。”

“怎么办?”

他打字打了好一会儿。

“妈说,只要你没证据,闹也没用。等你闹够了,给点钱打发走。”

给点钱。打发走。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都是活的,像蚂蚁一样爬进我的皮肤里。

“协议你有原件吗?”我打字。

“在我爸留下那个铁柜子里。钥匙我妈拿着。”

“能拿到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能。给我几天。”

我删掉聊天记录。

杨林洗完碗出来,手上湿淋淋的。他看见我在看手机,随口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同事群里抢红包。”

“抢到没?”

“手气不好。”

他在我旁边坐下,身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这种味道以前我觉得是居家的、温暖的,现在闻起来只有冰冷和虚假。他甚至没换牌子,三年来一直用同一个,还是我们结婚那年超市打折时候囤的那批。

“秀莲。”

“嗯?”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他把手搭在我膝盖上。

那一下很轻。他的手心是凉的,还有点湿。

“不辛苦。”我站起来,“我洗澡去了。”

我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没有停顿。

浴室里,镜子被水汽蒙住。我用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你的整个人生被人当成一张牌,他们在牌桌上推来推去,你以为是人生,其实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手烂牌。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但没关系。

我打开花洒,热水哗地浇下来。

脑子里开始排计划。

第11节

拿到协议复印件那天下了雨。

周凯约我在镇子后面的河堤上见面。那条河早就干了,河床上长满了野草。他蹲在河堤的水泥台子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嫂子。”

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拍得很清楚。每一页都有杨林的签名,桂兰的签名,杨森的签名。最下面一页按了三个红手印。

“你怎么拿到的?”

“我妈昨天去县里买东西,我把柜子撬了。”他顿了顿,“她回来发现了会打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周凯。”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河床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蹲在那里,从兜里掏出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我爸走得早。”他说,“小时候我哥抢我东西,我妈骂我没用。后来我哥娶了你,我娶了桂兰,我妈说这下好了,两个儿子都成家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桂兰嫁给我的时候就不愿意。她家要了十六万彩礼,我妈咬牙拿的。她过门第一天就不让我碰。嫂子,这种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风很大。他蹲在那里,缩得很小。

“后来有一天,我妈把我和桂兰叫到老宅,小叔也在。他们说,让桂兰给大哥生个孩子。桂兰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听说一套房加三十万,她看了我一眼,就答应了。”

“你就认了?”

他低下头,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妈跟我说,你哥不能没后。你小时候生病,你哥背你去医院,走了八里山路,鞋都走掉了。你还记不记得?”

我不说话。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我哥背我。但我更记得他把我放下来之后,当着村里孩子的面骂我废物。他从小就这样。对我好的时候,是为了让别人看他多好。骂我的时候,是因为没人看见。”

雨开始下了。很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嫂子,我想离婚。但我不能这么离。桂兰把家里的钱都抓在手里,我妈向着她。我要是离婚,什么都没有。我要让他们先把钱拿出来,房子买了,款付了,到时候——”他咬了一下牙,“我再离。”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我想的要深。

“所以你把协议给我,也是为你自己。”

“嗯。”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干的,“咱们各取所需。你拿证据,我拿时间。他们把事情做绝了,就别怪我。”

雨大了。

他把黑色塑料袋往我手里推了推。

“嫂子,东西给你了。后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沿着河堤往下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老中医是假的。桂兰喝的不是调理药,是保胎药。”

“什么时候怀的?”

“快四个月了。她去县医院查过,是个男孩。”

他的背影像一个被雨打湿的纸箱子,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河堤尽头。

我撑着伞站在雨里,把塑料袋抱在怀里。

保胎药。四个月。男孩。

第12节

桂兰在家族群里发了那张B超单。

那个群叫“杨家一家亲”,二十几号人,平时不怎么热闹,偶尔谁家孩子过生日发几张照片,抢几个红包。

那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桂兰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孕检B超单,孕周显示十七周。

配文:“是个男孩。”

婆婆秒回:“好!好啊!桂兰辛苦了!”连发了六个红包,每个上面写着“辛苦费”。

杨森回了个大拇指。

杨林没说话。他在群里一直不怎么说话。但他领了那六个红包,系统提示一条一条弹出来。

桂兰单独@了我。

“嫂子,你马上也要当妈妈了,开心吗?”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所有人在等我的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

你马上也要当妈妈了。

她不说“你要当婶婶了”,她说“你要当妈妈了”。

这话在旁人看来没毛病。周凯的孩子,叫我嫂子,我可不就是当伯母了?

但我心里每一个字都硌得慌。

我回了一句:“恭喜你。好好养胎。”

桂兰又发了一条:“谢谢嫂子!等宝宝出生了,你可得帮我多带带,咱家孩子不分你我嘛。”

我关掉微信。

她把刀递到了我脸上。

我坐在床上,窗帘拉着,下午的阳光透进来,在墙上印出一个橘黄色的方块。

那一刻我很想给杨林打电话。

我想问他,你们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说,秀莲知道了会怎么样?

有没有一个人说,这样对她不公平?

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说了一句。

但是没有。

没有人说。

他们在协议里写好了“若秀莲发现,给钱了事”。像处理一件退货。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早拍的那张照片。妇产医院门口,桂兰挽着杨林的胳膊,手搭在小腹上。

那时候大概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的杨林,每天回家跟我吃晚饭,偶尔还带我去看场电影。我以为是婚姻的平淡期。他只是在等。等桂兰的肚子大到瞒不住。

然后呢?

他会用什么方式告诉我?

“秀莲,有件事跟你说。桂兰怀了咱们的孩子。”

还是让婆婆来告诉我?

“秀莲啊,反正你不能生,桂兰这胎就当你的。”

还是在某个周末的老宅饭桌上,桂兰把肚子挺到我面前,笑着说,嫂子,这孩子以后叫你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然后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颗鸡蛋,磕在碗里,搅散。又拿了一颗,又搅散。打了两颗鸡蛋,放了葱花,倒进油锅。

刺啦一声。

我拿着锅铲,看着蛋液在热油里凝固,从边缘开始变白,起泡,鼓起。

我把火关小。

蛋煎好了,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

我端着盘子坐到饭桌前,一个人吃。

第13节

周凯那边有了新进展。

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购房合同。封面上的楼盘名字是“锦绣新城”,就在县城新区,房价不便宜。

“桂兰让大哥给她买的。一百二十平,写的桂兰的名字。”周凯打字,“首付三十二万,杨林出的。”

“怎么出的?”

“走的我小叔的账户。小叔做建材生意,账目乱,容易藏钱。”

我放下手机,打开我家的存折。

杨家有两本存折,一本在我手里,是日常开销的活期,里面剩五万多一点。另一本是定期,在杨林手里,三年前我们结婚时存的,当时有二十八万,说是将来买房用的。

我一直没看过那本定期存折。

趁杨林洗澡,我把他放证件的抽屉翻了一遍。存折在最底下,跟他的户口本、社保卡绑在一起。

我打开。

余额:零。

取款日期:三个月前。

二十八万,取出来,转给了杨森。

杨林的洗澡水声还在响。

我把存折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出来的时候我在叠衣服。

“你怎么老洗这么久?”我随口问。

“累。冲一冲放松。”

他擦了擦头发,背对着我。

“咱们那个定期存折,是不是快到期了?”我问得很随意,声音不高,像是在想别的事。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快了。”

“到时候利息有多少?”

“没多少。现在利率低。”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背对着我躺下去。

我没再问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

存折是我和杨林的联名账户,但我从来没去查过。柜员是个小姑娘,帮我拉了一年内的流水。

二十八万,三个月前一次性取清。

取款人签名:杨林。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转杨森账户,代付购房款。

小姑娘问我还有什么需要,我说不用了,谢谢。

走出银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很大,街上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杨林发了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秒回:“回。”

又过了几秒:“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银行隔壁是个律所,牌子很大,玻璃门上贴着“专业婚姻财产咨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还不到时候。

我拐进旁边的打印店,把周凯发给我的协议、购房合同、存折流水,各打印了三份。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哼着歌帮我装订好,问我要不要开发票。

“开吧。办公用品。”

他撕了一张递给我。

我把那些纸装进文件袋里,塞进包里。

回到家,红烧排骨还在灶上小火炖着。我倒了杯水坐在厨房里,看窗外的天慢慢变暗。

第14节

杨林回来得比平时早。

红烧排骨端上桌,他还带了一瓶红酒。标签上都是洋文,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喝一杯。”

他开了酒,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杯。

碰杯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

“秀莲,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抿了一口酒。

他喝得很痛快,一杯接一杯。话也多了起来,说公司的事,说项目的事,说以后的事。

“等过两年,咱们攒够了钱,换个大的房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书房吗?给你弄一个。”

我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对了,周凯他们也在看房。你听说没?”我问,骨头吐在小碟子里。

他的酒杯停了一下。

“听说了吧。好像在看锦绣新城那边。”

“桂兰告诉你的?”

“嗯。”我擦了擦嘴,“她说首付挺贵的,我还在想,周凯哪来那么多钱。”

杨林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不知道。可能找小叔借的。”

“小叔真有钱。”

“做生意的嘛。”

他站起来收碗。我看了一眼那个酒瓶,还剩小半瓶。

“不喝了?”

“不喝了。明天还上班。”

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是一档相亲节目,一个女孩在台上哭。

杨林洗到一半,忽然说了句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

“我说,下周去老宅,咱妈说要拜祖先。”

“拜什么?”

“就……快清明了嘛。”

我算了下日子。离清明还有两个多月。婆婆拜祖先从来不提前。

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杨林忽然转过身来。

他的呼吸里有红酒的味道。

“秀莲。”

“嗯。”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那只手很热,但我只觉得冷。

“要是咱们真有孩子了,你想叫什么名字?”

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

“你说呢?”

“男孩叫杨光,女孩叫杨雨。”

“挺好的。”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把手覆在他手上。

然后轻轻拿开了。

“早点睡吧。”

他愣了几秒,收回手,翻了个身。

大概五分钟后,他呼吸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有一回我发烧,他背我去镇上的诊所。路上下了雪,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穿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

到了诊所,他蹲在走廊里搓手,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躺在病床上,跟医生说,那是我丈夫。

当时我觉得我这辈子嫁对了人。

走廊里那双搓来搓去的手,跟现在签协议的手,是同一双。

第15节

周凯失联了。

三天。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打了他十几通,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第四天下午,杨林下班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周凯联系?”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偶尔聊聊。怎么了?”

“少跟他来往。”他松了松领带,“他跟桂兰最近闹得厉害,把家里砸了。桂兰差点动了胎气,咱妈气得血压都高了。”

“桂兰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挺关心她。”

“不是你说的吗,桂兰能生,我不能。她能生的人当然金贵。”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没接。走过去把公文包挂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晚上的菜。

“以后周凯找你,别搭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都是为你好。”

“行。”

我从厨房探出头。“对了,房产证在哪?我单位要交材料。”

“什么材料?”

“公积金提取。同事跟我说现在政策放宽了,能提一部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个抽屉里,你找找。”

我把房产证找出来。翻开,拍了几张照片。

还回去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户口本。我们结婚三年,我的户口一直没迁到杨家。当初是杨林说,迁来迁去麻烦。

现在想想,大概是婆婆的主意。

晚饭桌上,杨林又提了一件事。

“下个月是咱妈六十三岁生日,大办一场。在镇上的饭店订了十桌。”

“嗯。”

“桂兰说让你跟她一起去订蛋糕。你们俩最近关系不挺好的嘛。”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夹菜,没看我。

“好啊。”我说,“我陪她去。”

“那行,周六下午她有空。你开车去接她,她现在不能挤公交。”

“行。”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周凯失联,有三种可能。一是他被桂兰和婆婆压住了。二是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把我甩了。三是更坏的可能——他的反水被发现了,现在正在被收拾。

不管是哪一种,我手里的牌暂时只有这些:协议照片、购房合同、存折流水、B超单。这些证据需要周凯这个人证来撬动。没有他,我能证明的事只有一半。

我打开微信,给周凯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手上有伤口。你哥打你的那天是上周二。你现在不说话,是他们拿住了你什么东西。如果你还活着,给我发个句号。”

一分钟后。

屏幕亮了。

一个句号。

我打了一行字:“帮我最后一个忙。”

那个句号之后又沉默了。过了很久。

“嫂子,我自己也快扛不住了。但你要的东西我去想办法。”

“快一点。他们下个月大办寿宴。”

“你准备那天动手?”

“嗯。”

“你一个人?”

“你不算人吗。”

那边很久没回。最后来了一条消息:“算。”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杨林在睡梦里咳了一声,翻身,一只胳膊搭过来。

我没动。

他的胳膊很沉,压在我肋骨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我在雨声里把脑子里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第16节

周六,我开车去接桂兰。

她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院子里,是公公留下的房子。周凯在院子里搭了个塑料棚,种了些乱七八糟的菜。我进去的时候,桂兰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穿了件宽松的孕妇裙,头发剪短了些,脸上长了点肉。

“嫂子来了。”她笑着招招手,把一袋剥好的核桃仁递过来,“尝尝,咱妈托人从山里带的,说补脑。”

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核桃有点涩。

“周凯呢?”

“回娘家了。”她翻了个白眼,“说在这边受气,回去住两天。随他。”

她站起来的时候特意用手撑着后腰,肚子往前挺了挺。那个动作很标准,标准到像是有人教过她。

我扶了她一把。

“谢谢嫂子。”她顺势挽住我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还是嫂子疼我。”

她身上的味道很甜。是栀子花味的孕妇专用润肤乳。

开车去蛋糕店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嘴巴没停过。

“嫂子,你皮肤最近变好了,用的什么护肤品?”

“嫂子,你上次做那个糖醋排骨怎么做的?我做了几次都不对。”

“嫂子,你说以后我这孩子叫你什么好?叫伯母吧,太生分了。叫你干妈怎么样?”

她说“干妈”的时候,歪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随便。”我盯着前面的路。

“那就叫干妈。嫂子,你说这孩子长得会像谁?我觉得鼻子肯定像他爸。”

前面红灯。我踩了刹车,有点急。她往前耸了一下,手本能地护住肚子。

“嫂子你慢点。”她嗔怪了一句。

“不好意思。”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在揉肚子,侧脸的线条很柔和。这个角度看,她确实好看。二十三岁,皮肤底子好,怀孕了也不显老。

“桂兰。”

“嗯?”

“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后悔什么?”

“嫁给周凯。”

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快,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然后立刻关上了。

“有什么后悔的。嫁都嫁了,好好过呗。”

那扇门里有什么,我没看清。

到了蛋糕店,桂兰挑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一只凤凰。她跟老板娘讲价,从五百八讲到四百五,讲得唾沫横飞。我在旁边等着,看她和老板娘一句一句地掰扯。

我忽然想,如果这个协议没签,如果她没有喝那些苦药,如果她不是嫁给了周凯——她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媳妇,攒钱买蛋糕,跟老板娘砍价,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但人不能如果。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孕妇就是容易困。她的头歪在玻璃上,嘴巴微张,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把车开得很慢。

送她到家门口,她下了车,拎着那袋核桃仁。

“嫂子,忘了给你了。”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包核桃仁,用保鲜袋单独包好的。

“这是我自己剥的,给你留了一份。”她笑了笑,“多吃点核桃,对脑子好。”

我捏着那袋核桃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院子。

门关上了。

第17节

婆婆的寿宴定在镇上的“聚福楼”。那家饭店开了十几年,红白喜事都接,大厅能摆二十桌。杨家订了十桌,靠窗那一排,每桌铺了红桌布,放了瓜子花生和糖果。

我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杨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有些我结婚那年见过一面,有些根本不认识。桂兰坐在婆婆旁边,肚子已经遮不住了,穿了件红色孕妇裙,婆婆拉着她的手,跟每一个过来的亲戚炫耀。

“这是我们家桂兰,怀了四个月了,是个男孩。”

桂兰笑得甜甜的,站起来给人敬茶。

杨林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你坐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桌。

那桌坐的都是远房亲戚,我认识的只有一个三表姑,耳朵背,说话要喊。

我坐下。三表姑凑过来,对着我耳朵喊:“秀莲啊,桂兰都怀上了,你们家啥时候要一个?”

“快了。”我喊回去。

菜一道一道上。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十桌人吃得热闹,敬酒的、划拳的、小孩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响。

婆婆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是我六十三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戚朋友赏脸。”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桌上都停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杨林有秀莲,周凯有桂兰,现在桂兰肚子里又有我们杨家的孙子,我这辈子圆满了。”

掌声响起来。

她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得意,有示威,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桂兰站起来,挺着肚子给大家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孩子生下来一定请大家喝满月酒。”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亲戚们起哄,说要喝双份。

我看着这一幕。

然后我站了起来。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今天是您大寿,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礼物?”

“您稍等。”

我走向餐厅前方那个小舞台。聚福楼的音响设备老旧,投影仪是店家用来放婚庆视频的。我提前跟老板说好了,付了两百块,借用十分钟。

周凯从后厨那边走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步子很稳。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到舞台边上,递给我。

我接过文件袋,走到投影仪旁边。

杨林从门口大步走过来。“秀莲,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

手机连上投影仪。幕布上亮起来。

第一张图。

“肥水不流外人田”协议。

白纸黑字,三个红手印。

整个大厅安静了。

杨林的脸白了。

桂兰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婆婆猛地转过头看我,嘴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

我按了翻页键。第二张。购房合同,桂兰的名字,首付三十二万,付款账户杨森。第三张。转账记录,我家的二十八万定期存款,一次性转入杨森账户。第四张。妇产医院门口,桂兰挽着杨林,手搭小腹。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从角落里冒出来,像一锅水被烧开了。

“这是——”有人惊呼了一声,又压下去。

杨林冲过来要拔投影仪的电线。

周凯挡在他前面。

“哥,坐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杨林停住了。

也许是因为周凯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周凯手里捏着的那根没点着的烟,捏得指节发白。

我继续翻页。第五张。婆婆和桂兰的聊天记录,婆婆说“周凯那个窝囊废不敢放屁”。第六张。杨森发给杨林的协议草稿,最上面一行字:“等孩子生下来,给秀莲十万打发走。”

第六张放出来的时候,三表姑的助听器好像突然好使了。

她站起来,指着婆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孙子?你怎么好意思?”

婆婆的脸从白变成了紫。

第18节

大厅里炸了。

亲戚们全部站了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往前挤。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尖锐刺耳。服务员端着菜愣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杨林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

桂兰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肚子。她转头看向婆婆。

婆婆没有看她。

婆婆在看我。

“你疯了。”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

“家?”我把投影仪遥控器放在桌上,“谁的家?你们的家?我在这个家是什么?生孩子的是桂兰,拿钱的是杨森,抱孙子的是您。我呢?被十万块打发走的垃圾?”

“不是这样的——”杨林开口了。

“那是什么样的?”我转向他,“杨林,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说,你跟我解释,那上面写的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没签那个协议?你的二十八万没有转到杨森的账户?你没有陪桂兰去妇产医院?你说。我给你机会。”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凯站在旁边,手里那根烟终于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里他的脸看不太清。

“哥,说话啊。”周凯的声音很平,“你教过我,男人做事要敢作敢当。你教我的。”

杨林猛地转向他。“你闭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冲过去要打周凯。

但这一次周凯没有缩。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杨林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桂兰尖叫了一声。

她的尖叫声又尖又长,像一根针扎破了整个大厅的嘈杂。所有人都静了一秒。

她捂着肚子,沿着桌边慢慢蹲了下去。

“疼……”她的声音发抖,“我肚子疼……”

婆婆尖叫了一声,跑过去扶她。

“快打120!快!”

又是一片混乱。有人在拨电话,有人喊服务员,有人在骂杨林。桂兰被扶着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我站在舞台边上没有动。

周凯也没有动。他看着桂兰,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桌角。

他走过去,在桂兰面前蹲下来。

“桂兰。”

她抬头看他,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嘴唇哆嗦。

“周凯……救救我……孩子——”

“你听着。”周凯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听不见,“这孩子要是没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好好想想,待会儿到了医院,你该怎么跟我妈交代,怎么跟杨林交代,怎么跟满屋子的亲戚交代。你肚子里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债。”

桂兰瞪大了眼看他。

婆婆推了周凯一把。“你说什么胡话!快送医院!”

周凯站起来,退到一边。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一直蹲在阴影里,蹲了两年。现在他站起来了,但站起来的姿势,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沉沦。

救护车来了。桂兰被抬上担架,婆婆跟着上了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是怕。

杨林站在大厅中央,身边是碎掉的碗和洒了一地的菜汤。亲戚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绕着他走。

三表姑走到我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二百块钱。

“孩子,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买的安心。我这辈子最看不起欺负老实人的。”

她拄着拐杖走了,拐杖敲在地砖上,嘚嘚嘚地响。

大厅空了。

只剩下我和杨林。

还有角落里的周凯,他在收拾那些散落在舞台边的纸张,一张一张,叠得很整齐。

杨林站在那里,肩膀垮着,领带歪了,白衬衫上沾了酱油渍。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秀莲。”

“别叫我。”

“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拎起包,从他的身边走过去。

“秀莲!”

他拽住我的手腕。

我回头看他。他的手很用力,攥得我手腕发疼。这个力度,三年里他从来没有用在跟我有关的事情上。

“放开。”

“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谈你准备拿十万块打发我走?还是谈桂兰肚子里那个男孩以后管谁叫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挣开他的手。

“杨林,我们完了。”

我走出聚福楼的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混着桂花香。

我站在那里,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第19节

离婚的事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杨家人现在只想让我快点消失。桂兰动了胎气住了院,婆婆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杨森躲去外地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事儿是小叔不对,你别记恨”。我回都没回。

杨林一开始不同意。

他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屋子里一股焦味。

“秀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孩子的事……我可以让桂兰打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往杯子里倒水。

水溢出来了。

我关了水龙头,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桂兰的孩子。让她打掉。咱们重新开始。”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一夜之间冒出来,青黑一片。

他在求我。

但他说的是——让桂兰打掉。

那不是一个丈夫在挽回妻子。那是一个商人在止损。他权衡了一夜,觉得为了一段出轨放弃婚姻这个壳不划算,所以他选择扔掉那个孩子。

就像扔掉一张用过的餐巾纸。

“杨林,你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我。

“你不是坏。你是不觉得别人是个人。”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

“协议上写的是个男孩。桂兰肚子里的是个男孩。所以你才犹豫了一晚上对吧?如果是个女孩,你昨晚就会主动把离婚协议签了。”

他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我笑了笑。那个笑很轻。

“行。我们没孩子,财产分起来也简单。”

他僵住了。

“存款二十八万你转走了,我不管你是给了杨森还是给了桂兰。这钱是你从我们共同账户上转出去的,你净身出户,我不追究。房子是你们杨家的老房子,我不争。我那辆二手车归我,其余的没什么可分的。”

“秀莲——”

“你要不同意,我就把那份协议、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全部发到网上去。你们杨家在乎脸面在乎了几代人,到了这一辈,别让它毁在你手里。”

他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了头。

离婚手续办的很快,像撕掉一页日历。

拿到本子那天,我从办事大厅出来,天阴着,路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黄叶。我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翻开,上面盖了钢印。

“陈秀莲”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我把它塞进包里,开车去了医院。

桂兰住的是妇产科病房,四楼,靠窗的床位。我进去的时候她醒着,半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

看见我,她愣住了。

“嫂子。”

“别叫嫂子了。”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跟杨林离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假哭。是真的红,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她哽着嗓子说,“秀莲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妈拿了人家十六万彩礼,把我嫁给了周凯。”她用袖子擦眼泪,袖子湿了一片,“周凯一个月挣三千块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杨林答应给我一套房。我不是没想过对不住你,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护士经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孩子没事了?”

她点点头,手放在肚子上。“保住了。”

“男孩?”

“嗯。”

窗外天阴得更沉了。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她的脸发青。

“桂兰,你二十三岁。你的命还长着呢。”

她哭着摇头。“我没得选了。”

我站起来。

“那套房子在你名下,杨林不敢收回去。你把孩子生下来,房子攥手里,以后想离不想离,你自己说了算。”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我。

“你……你帮我?”

“我没帮你。我只是告诉你,你手里有什么牌。”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秀莲姐。”

我回头。

“那个老中医……是假的。保胎药是杨森找人开的。桂兰体质根本不需要保胎。药里有安眠成分,是为了让她喝了犯困,少生事。”

我看着她。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喝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保胎药。”

我没说什么,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饭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晚饭吃什么。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第20节

一个月后。

我在城南租了一个单间,不大,朝南,窗户外面有棵泡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在灰色天空里。我在窗户边上放了一张书桌,一个新台灯。

搬进来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灯罩,打开之后整个房间都是暖的。

我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阳光刚好照在枕头上。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空的空。

是终于什么都不用想的空。

周凯来帮我搬过家。他扛着两个箱子上了四楼,吭哧吭哧的,放下之后坐在纸箱上喘了半天。

“嫂子,我得跟你说个事。”

“嗯。”

“我打算跟桂兰离婚。不是现在,等孩子生下来以后。”

我靠在窗台上看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拿出来,这次点上了,“以前我不敢,是怕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他吸了口烟,呛得咳了两声。

“那你以后怎么办?”

“南方有个工地在招人,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当工头。先干着吧,攒点钱。”他把烟灰弹进空纸杯里,“嫂子,你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

“一开始没告诉你。瞒了那么久。”

我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

“周凯,你没有瞒我。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保重’的人。”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嫂子,咱们都自由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撒着欢往前跑,绳子绷得直直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妇产医院门口,桂兰挽着杨林。

选中。

删除。

确认删除。

屏幕弹回相册主页,下一张照片是我搬进来那天拍的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白墙上,温暖而安静。

我把这张设置成了壁纸。

然后给妈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离婚了。”

她几乎秒回。

“知道了。回来吃饭。”

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晚上我坐公交车回娘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路边有人摆摊卖橘子,黄澄澄的一大片,灯底下亮晶晶的。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妈在厨房做饭,厨房的窗户往外冒着白气。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拍了拍沙发让我坐下。

茶几上放着两个橘子。

“你妈让放的。”我爸说,眼睛没离开电视,“说你爱吃。”

我剥了一个橘子。

很甜。

剥第二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凯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站在一列绿皮火车前面,肩上扛着一个编织袋,眯着眼,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背景里能看见站牌。

上面写着:保重。

我笑了笑。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声。电视里在播新闻。客厅的灯管有点旧了,光不太稳,但照得一切都很清楚。沙发扶手上的毛线垫子起了球。茶几腿下面垫着折起来的纸片。

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我妈端着菜出来,往桌子上放。

“洗手,吃饭。”

“好。”

我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一朵一朵炸开在天上,红的绿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