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堵墙,而仇恨的距离,是三十年......
矛盾的种子
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夏天,隆尧县的麦子黄了。
马庄村的土路上,范某奇和李某强扛着镰刀走过地头,两个人还有说有笑。那时候他们还是不错的邻居,谁家有事吆喝一声,另一个就会来帮忙。李某强比范某奇大几岁,按村里的辈分算是"哥"。农忙时节,两家人一起收麦子,冬天一起挖井修渠。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中年男人坐在地头抽烟,范某奇给李某强递了一根烟,两人看着远处的麦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
那时候,没有人能想到,三十年后,这两个名字会被同时刻在同一个案卷里——一个是凶手,一个是被害人。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堵墙。
而仇恨的距离,是三十年。
范某奇和李某强家的地,最初是连在一起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村土地改革,村集体重新划分了责任田。两家的地原本是一条完整的条田,后来因为一家要盖新房,另一家要扩院子,便在中间砌了一堵矮墙。
这堵墙,成了两家三十年噩梦的起点。
最初只是地埂的位置之争——谁家的墙多占了一尺,谁家的排水沟改到了对方的田里。这些事情在村里很常见,往往吵一架、骂几句,或者请村委会来评个理,也就过去了。
但范某奇不是这样。
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用村里人的话说,“认死理”。只要是他认为对的,就一定要争到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种性格,如果是上学、做生意,或许能成事。但在农村邻里之间,太较真,往往意味着灾难。
最初几年,两家还能勉强忍让。一个要种树,另一个就跟着种;一个要修路,另一个就把路堵上。矛盾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村干部来调解过几次,每次都是好言相劝,最后不了了之。镇上土地所也来测量过,划了界桩,但范某奇根本不认可那个测量结果。
"那是我家的地,凭什么让他?"这是范某奇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漫长的对峙
2010年之后,土地纠纷开始升级。
那年村里修路,要占用两家的地。修路是好事,村村通公路,国家有补贴。但涉及占地,就要补偿。补偿款给了李某强家,范某奇不干了。
“凭什么?占的是我家的地,钱给了他?”
村里来协调,范某奇把桌子掀了。
从那以后,两家不再说话。见面也不打招呼,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在农村,这已经是最严重的敌视方式了——宁可不相识,也不要将就。
但范某奇的恨,显然不止于此。
他开始频繁地往地里跑,不是干活,而是"看着"。每天早晨要去争议地块转一圈,晚上也要去转一圈。有人说,他是在防着李某强"偷"他的地。
有一次,两家在浇地上起了冲突。范某奇把李某强家的水管砸断了。李某强报警,派出所来处理,赔了钱,道了歉,但范某奇根本不服。
"他故意的,"范某奇对村里人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是2014年。
那时候,他可能只是一句气话。但有时候,气话说着说着,就成了真话。
2018年之后,范某奇的心理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他变得不爱出门,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的老婆劝他:"算了,地少了就少了,咱们少种点别的。"但范某奇听不进去。
"你懂什么?"他总是这样回答,“那是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外人?”
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李某强家路过他门口,他觉得人家是在示威;李某强家的孩子在他家地头玩耍,他认为是故意的。有时候,他会在大半夜起来,去地里查看,仿佛不看着,地就会被偷走。
村里人都知道范某奇"魔怔了"。但没有人想到,这个"魔怔",最终会变成五具尸体。
有村民回忆,大概从2019年开始,范某奇就不太正常了。他经常自言自语,嘴里念叨着什么"还给我"、"那是我的"之类的话。有时候,他会在深夜十二点出门,在两家争议的土地上站很久。
仇恨的发酵
2023年,矛盾再次激化。
那一年,村镇两级再次组织调解,还是失败了。范某奇的要求很简单:那块争议的土地,必须全部归他。李某强那边不可能答应——那块地是他家重要的口粮田。
调解失败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范某奇忽然"想通了"。
他不再闹,不再吵,也不再去地里"看着"了。有人问他,他说:"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村里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范某奇终于想开了。
但他的妻子知道不是这样。
那段时间,范某奇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会在纸上写写画画,写的全是那块地的事——边界、尺寸、证人、证据。
有一次,妻子半夜醒来,发现范某奇不在床上。她出门去找,发现他站在两家争议的地块前,一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不敢上前去叫他。
2025年上半年,范某奇开始筹备他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但有些蛛丝马迹,事后回看,才让人恍然大悟。
首先是刀具。
范某奇从不让人看到他买刀,但他的妻子知道,那段时间家里多了一把新刀——一把专门的水果刀,刃长约十五厘米,刀柄是黑色的。
范某奇开始刻意避开李某强。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他在"等待"。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让他"名正言顺"动手的时机。
那段时间,他经常去争议地块,不是去看,而是去"踩点"。他丈量地块的尺寸,观察李某强的作息规律,研究李家院子的布局。
他在计算。
计算什么?计算怎么杀,最方便;计算怎么杀,最彻底;计算怎么杀,最解恨。
他的心理,已经从"争地"彻底转变为"灭门"。
恶魔的诞生
2025年6月22日,农历五月十三。
凌晨五点,天还没有全亮。隆尧县的村庄里,炊烟还没有升起,路上偶尔有一两条狗在溜达。
范某奇早早就醒了。
他把那把黑色刀柄的水果刀揣进裤兜,扛起一把铁锹,出了门。
他的目标,是那块争议了三十年的土地。
他走到地头的时候,发现李某强已经在那里了——李某强也在看地,也在"守着"。两个老对手,在这个清晨,又一次相遇。
没有人知道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但接下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范某奇抡起铁锹,直接拍在李某强的身上。李某强根本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打倒在地。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范某奇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在拍打多年的仇人,又像是在发泄多年的怨恨。
直到李某强不再动弹。
然后,范某奇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刀。
他蹲下来,朝已经倒地的李某强连捅了数刀。每一刀都很深,每一刀都带着恨。
杀完第一个人后,范某奇站起身,朝李某强家走去。
他还有四刀要捅。
李某强家此时还有三个人在睡梦中。
他的母亲,56岁。
他的前妻,32岁——注意,是"前妻",说明这个家庭已经破裂,但前妻仍然住在这里,或许是为了照顾孩子。他三岁的小孙子。
范某奇走进院子,穿过堂屋,在北屋正门口停下来。
他举起刀。
第一个倒下的是李某强的母亲。56岁的老人,在自己家的门口,在清晨的睡梦中,没能发出任何呼救,便已身中数刀。
第二个是32岁的前妻。她或许是被动静惊醒,试图逃跑或反抗,但迎来的同样是冰冷的刀刃。
第三个是三岁的孩子。
三岁。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三年,还在学着说话,学着走路,刚刚学会叫"爷爷"。他甚至可能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他只是睡着,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范某奇从李家出来。
他没有收手。
在附近的巷道口,范某奇遇见了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小孩。
那是李某强九岁的大孙子。早晨去上学,骑着一辆小小的电动车。
九岁的孩子看见邻居范叔叔,应该会礼貌地叫声"叔"。
或者,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范某奇举起刀。
又一条年幼的生命,戛然而止。
至此,李某强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前妻、他的两个幼孙——五口人,全部遇难。
范某奇显然不在乎这一点。在那一刻,仇恨已经蒙蔽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要的不只是"讨个说法",而是"灭门"。
偏执与毁灭
杀人之后,范某奇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我杀人了。"他说。
然后,他站在案发现场,等待警察到来。被抓获时,他的身上还沾着血迹。
这就是辩护人一再强调的"自首情节"——范某奇在作案后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并在现场等待,没有逃跑,没有拒捕。
2025年11月28日,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被告人范某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院在判决书中指出:范某奇持械先后杀害五人,其中两人系未成年人,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和罪行极其严重,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性和人身危险性极大,应依法惩处。虽有自首情节,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一审宣判后,范某奇提出上诉。但不久之后,他又主动申请撤回上诉。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复核认为:对于相邻纠纷,应通过合法途径解决,而不能以纠纷为由行凶杀人,更不能滥杀无辜。范某奇虽有自首情节并认罪悔罪,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2025年12月,河北省高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2025年春节前,罪犯范某奇被执行死刑。
从案发到执行,不到八个月。这在故意杀人案的司法程序中,算得上高效。
案子结束了。凶手伏法了。死刑执行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结束。
那块引发纠纷的土地还在。马庄村还在。日复一日的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曾经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相互照面的五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杀戮并不止步于纠纷的当事人——李某强之父。他将刀挥向了一个家庭中的所有成员,包括两个懵懂的孩子。三岁的次孙,九岁的长孙。他们甚至不知道范叔叔和爷爷之间有什么过节。
三十年的邻里纠纷,最终酿成了五尸六命的惨剧。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最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认死理"。范某奇的偏执,最终不仅毁灭了别人,也毁灭了自己——连同他那把提前买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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