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拜啸霖
768年前的蒙宋钓鱼城之战中,蒙哥汗死于何时?何地?因何而死,一直存有争议,各种史料记载也各不相同。这也是此次到北碚温泉寺想搞明白的。
蒙哥汗去世的具体日期,大部分记载为1259年七月癸亥日,即七月二十一日(8月11日),《元史本纪三•宪宗》载:(秋七月)“癸亥,帝崩于钓鱼山。”七月癸亥日即七月二十一日。根据《马可波罗游记》、明万历《合州志•钓鱼城记》及其它地方史志的记载,重庆地方史研究专家认为,蒙哥汗七月十九日(8月9日)在钓鱼城之战中砲,两日后(8月11日)去世,合川地方史料、钓鱼城遗址研究多采用七月十九为蒙哥汗中砲日期。
北碚当地民间传说,开庆元年(1259)癸亥日(七月二十一日),蒙哥汗在钓鱼城被抛石机石砲所伤,撤退至金剑山温汤峡(即今缙云山温塘峡北温泉)温泉寺疗伤,六日后驾崩,即七月二十七日(8月17日)去世。最早记载蒙哥汗死于七月二十七的,是元代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载曰“宪宗桓肃皇帝,讳蒙哥,宋淳祐十一年辛亥(一二五一年)六月即位于阔帖兀-阿兰。至宋开庆元年己未(一二五九年)七月二十七日癸亥崩于钓鱼山,在位九年,寿五十。”该书属于历史琐闻笔记,即史源来自于民间传说,除了蒙哥汗的去世日期不同于官方记载,寿数也不同常见的五十二岁,是五十岁。《中国历代帝王列传•元宪宗蒙哥》(华夏出版社)载:“七月二十一日,蒙哥汗再次登脑顶坪瞭望,六日后死于缙云山温泉寺。”
按照以上记载,蒙哥汗去世的日期有两个,即1259年8月11日,1259年8月17日。去世的地点不在钓鱼城,而在据钓鱼城南36公里的温泉寺。
“蒙哥汗之死”,从南宋到清代的史志及文人诗词的记载不同,观点各异,争议很大,已成为蒙元历史研究的一个专题。
14世纪初,伊尔汗国(波斯)丞相拉施特主编的世界通史《史集》第二卷《蒙古史•蒙哥合罕纪》载:“蒙哥围攻钓鱼城时,天气炎热,军中霍乱,赤痢流行,大汗染病,死于军中。”《史集》的史源,主要依据伊尔汗国孛罗丞相口述而成的宫廷档案,历史细节是明初宋濂、王祎等人三个多月时间匆匆草成的《元史》所不及的。按此记载,当时军中痢疫盛行,蒙哥汗染病又嗜酒,染病而死。
蒙哥汗染病的事实,宋濂等编撰的《元史·宪宗本纪》记载:(六月)“帝不豫……(秋七月)“癸亥,帝崩于钓鱼山。”“不豫”即生病,即六月蒙哥已生病,秋七月癸亥日(七月二十一日)死于钓鱼山。多桑《蒙古史》记载,蒙哥死于痢疾或瘟疫。
后世认同蒙古汗患病而死的还有两人,一个是那个在陕西立了110座石碑,借立碑永世留名的清代“立碑狂人”毕沅,在《续资治通鉴•卷一七五》也记载蒙哥汗是得疾病而终;一个是清代屠寄,其所著《蒙兀儿史记》卷六《蒙格(哥)可汗本纪》,同样记载“蒙格(哥)可汗”生病而死。
当代对“蒙哥汗患病而死”作出注解的,是葛剑雄所著《中国移民史》卷五《明时期》第12、13页,作者认为1259年蒙宋钓鱼城之战中蒙古军队所患的是鼠疫,“1259年,宋元军队在四川合州钓鱼城展开激战,元兵围城五月不下,农历七月,蒙古军中大疫,传染病爆发,施药而不见效。七月上旬,蒙哥病死军中,另有一批元军主要将领汪世显、哈撒纳和李桢等皆死于此次传染病中。”作者对于当时军中的“传染病”进行了分析,“拉施特在他的《史集》中称此疫为霍乱。而按照中医学的观点,作为烈性传染病的霍乱是在19世纪才传入中国的。此前中医文献中的霍乱是指一般的胃肠反常现象,而非急性或烈性传染病。而《元史》卷129《纽璘传》则称同时在成都军中也发生传染病,称为‘虐疠’,‘士马’‘多病死’。正是因为马亦患病,我们才怀疑这不是所谓的‘疟疾’而是鼠疫。”这种病不仅兵将患病,马匹也患病,不仅仅蒙古军患病,宋军也患病,“宋军中亦发生是疫,如宋将王登,在湖北方山县与元军对垒,夜半绝倒,五脏出血而死。数日后,其幕客唐舜申亦暴卒而亡。”
除了《中国移民史》的注解,发表于《历史地理》第十二辑的曹树基论文《地理环境与宋元时代的传染病》,也对和州地区的传染病与地理环境的关系作了分析,鼠疫被列为重要的传染病。
箭伤致死是第二个代表性的记载。南宋诗人刘克庄的《蜀捷》曰:“吠南初谓予堪侮,折北俄闻彼不支。挞览果歼强弩下,鬼章有入槛车时。”诗的大意是说,起初蒙古军在南方像狗一样狂吠叫嚣,以为我南宋军民软弱可欺,过了不久我就听说蒙古军在四川战败而溃不成军,就像辽朝不可一世的军事将领萧挞览(又名萧挞),虽有“986年俘杨业、993年东征高丽、994年镇抚西北、1002年南侵北宋”的辉煌战绩,但依然在1004年“澶州之战”巡视地形时被北宋名将以三弓床弩射中额头当晚重伤而死,1074年“踏白城之战”中因计杀北宋河潢地区守将景思立而“一战成名”的吐蕃唃厮罗政权名将鬼章(藏语对音译词,人名),15年后被北宋将领生擒于洮州(铁城),被囚入槛车押送汴京(今河南开封),此诗隐喻蒙哥汗在攻打钓鱼城,登高瞭望巡查城内宋军部署时,被强弩击中而亡,并非不可战胜。
比诗歌隐喻更直白的记载,一是《马可波罗游记》的记载:(蒙古军最后攻夺)“Caaju(合州),膝盖骨中箭而死。”二是刘芳声编纂的明代万历《合州志》卷三《宦迹•王坚》记载:“开庆己未,元主蒙哥驻兵城下,攻为数月不克,俄中飞矢死。”三是清代邵远平《元史类编》的记载,蒙哥汗“被矢击中”而死。
中砲/炮而死,最早出现于明代刘芳声编纂的明代万历《合州志》卷一《钓鱼山记》,原文为:“宪宗为砲风所震,因成疾,班师至愁军山。病甚,遗诏曰:‘我之婴疾,为此城也,不讳,此后若克此城,当赭城剖赤,而尽诛之。’次过金剑山温汤峡而崩。”记载有三个信息,一是蒙哥汗受伤后的撤退路线,钓鱼城→愁军山→温汤峡;二是蒙哥汗留有破钓鱼城后“屠城的遗诏”,这可与20年后1279年钓鱼城守将王立投诚蒙古军提出的条件得到印证,一曰宋旗不倒,二曰兵器不交,三曰规制不变,四曰不杀百姓;三是蒙哥汗为砲风所伤而死,但关于石砲与火炮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当时主要军械为抛石机和三弓床弩,抛石机的弹丸为石砲。一种观点认为当时已有火炮,而且现代考古在钓鱼城“九口锅”遗址发现制造铁雷的残骸。宋人丁度《集韵》记载,“砲”指发射石弹的抛石机,宋代火药武器已应用于军事,多有“砲”、“炮”混同记载,宋代的“砲”多指石砲,但有时也指火炮。宋人周密《癸辛杂识》载,火药爆炸“屋瓦皆震,号火四举”,此即“砲风”。万历《合州志》成于万历己卯年,即万历七年(1579),此时距离钓鱼城之战已过了320年,这个突然冒出的“蒙哥汗中砲而死”的史源并不明确。与此观点一致的,还有明代四川巡按谢士元,其《游钓鱼山诗序》曰:“宪宗顿兵坚城,日久无功,竟为炮风致疾,殒于营中。”也说蒙哥是遭“炮风致疾”而死。谢士元明弘治元年(1488)任四川巡抚,而万历《合州志》成于万历七年(1579),由合州知州刘芳声主持编纂,显然“炮风说”沿袭了91年前巡抚的认知。民国版《合州县志》关于蒙哥汗去世的记载有两处,一处记曰“中炮伤风,得疾,殂”,颇有玄机,可理解为中砲后感风寒伤风,得病而死,没有沿用万历《合州志》的“中砲风所伤”;第二处记曰“宪宗不能逞,卒以砲风致疾,殂”,即被砲风所伤得了重病而死。清代《重庆府志》记载,蒙哥“中飞石而死”。如果是火炮所伤,“炮风”即火药铁雷炮炸后产生的冲击波,如果是抛石机石砲所伤,应该是石砲砸塌木桩瞭望台的惯性摔伤,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蒙哥汗近臣耶律铸《述实录·四十韵》有诗句曰:“无雷东陊孤山峰,惊风西棬旗杆折。龙桥忽焉悉中圮,夔鼓瞽然寻亦歇。”诗的大意为,没有听到打雷声,毫无征兆地,大汗御营东侧的孤山突然崩塌了,狂风大作将御营之西的军旗杆折断了,架设在江面上攻打钓鱼城的浮桥突然中断了,蒙哥汗亲自督战时,战鼓声传至数十里外,却突然鸦雀无声。诗句描写了大汗军营中的异常及不祥,暗示战事凶险,发生了令众人惊愕的大事——蒙哥汗受了重伤。也有人据此诗认为蒙哥汗是战死于疆场,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无论是整首诗完整的四十句,还是常被引用的这四句,都看不出蒙哥汗战死疆场的含义。但此诗或许能为蒙哥汗“炮风致伤而死”提供佐证,无论是御营东侧山体的突然崩塌,还是狂风折断旗杆,江上浮桥的突然中断,除了灾害和异常天气,不排除火器所产生的冲击波。
除了以上几种记载,关于蒙哥汗的去世,还有三种记载。第一种是南宋末黄震《古今纪要逸编·理宗》的记载,“蒙哥败于合州,愤死军中”,说是气愤而死。后人解读,当时蒙古军队不适应闷热潮湿的天气,水土不服,从六月开始暑热、霍乱等疾病流行,军心涣散,诏令用酒对抗霍乱、疟疠,疫情没有得到缓解,还损伤了战斗力,加之汪德臣的死,使将士看不到城破希望,情绪低落。而钓鱼城内的守城宋军,粮草丰足,士气高涨,王坚派兵向城外的蒙古军营送了“两条重30斤鲜鱼、百余张面饼和一封战书”,极具侮辱性,一方面宣示城内储备充足、信念坚定,附书宣告蒙古军再围十年也上不了钓鱼城,一方面故意嘲弄讥笑蒙古军,激发军士的不满和厌战情绪,想让蒙古兵知难而退。六月已染病“不豫”,先锋大将被收成宋军用石砲活活砸死,自己为了探清城内虚实,又被石砲砸中东山上的桅杆瞭望台,身负重伤,气急败坏而死。这种记载演义的成份较重,如同《神雕侠侣中》蒙哥是被杨过的弹指神功甩出的石子打死一样,徒留笑柄。第二种是明万历《合州志·祀名宦•王坚》记载,惊悸而死。第三种记载更为离奇,亚美尼亚国王海屯一世赴蒙古后所著《海屯行纪》记载,(蒙哥合罕)“坐船被凿,沉水溺毙”。
蒙哥汗死于何地,何时而死,因何而死,是一个世界性的谜,谭先生的解密,既有民间的传奇,又有学者般的严谨。
在温泉与谭先生的闲聊中,我问从小生长在缙云山下的谭先生,当地人对于蒙哥汗的死有什么传说,谭先生说:“现在已很少有人关心这个事儿,小时候听村里的老师说,蒙古皇帝在钓鱼城外的土包上树木搭的台子上偷窥,被城墙上的石头砸伤,死在了温泉寺。十多年前在合川还召开了一个国际会议,据说其中一个话题就是探讨关于蒙哥汗怎么死的,多是以今人的视角和方法争论700多年前的事儿。”
看到天气阴郁,已经飘起了蒙蒙细雨,决定离开温泉寺,等车的间隙,谭先生意犹未尽地说:“蒙古人都说蒙哥汗的尸身运回了蒙古高原,意大利商人的《马可波罗游记》记载,蒙哥汗的尸身运往阿拉坦山以北,就是今天新疆阿尔泰山以北,负责运送的部队沿途杀死了两千多知道这一信息的人。《元史》记载‘宪宗葬起辇谷’,《史集》记载‘蒙哥与成吉思汗、拖雷同葬于不儿罕合勒敦山山南麓’,也是今蒙古国肯特山,实际上这都是掩人耳目的。农历七月的重庆,雨水多,天炎热,尸体最多三天就开始腐烂,速度极快,加之蜀道艰难,运回北方几乎为零。今四川广安市岳池县中和镇汉溪龙泉观有一座古墓,具体位置在今中和镇龙泉寺村1组,当地老百姓叫作‘黄泥巴梁子’,是个高10余米,直径20余米的黄泥土丘,像个蒙古包,说是‘元太子墓’(没记是谁的太子),清道光、光绪版《岳池县志》都有记载,《四川通志•陵墓》记载‘宪宗太子卒葬此’,《新元史》记载‘宪宗八年(1258)皇子辨都薨于吉河之南’,蒙哥生前唯有长子班秃过世,但其去世之地不在重庆,不可能埋葬在岳池县,所以应该是蒙哥汗的墓。1956年搞社教,热火朝天地改田改土,村里决定把天子坟挖土改土,挖了三个多月,地底下有个1米多的石屋,里面雕刻有图画,人物的衣着与成吉思汗相似,中间有一个石棺,空无一物,是个掩人耳目的衣冠冢。实际上蒙哥汗尸身北运到今四川广安,已经开始腐烂,于是埋葬于华蓥山宝鼎,为什么选择这里,因为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清代《华蓥山志》载‘盛夏飞霜,先秋作雪’‘八月始雪,次年四月化’‘雪积巅岭,至夏始散’。2002年华蓥山宝鼎光明寺挖出一个古墓,墓室内的骨骼架构和头骨比南方人的大,更像是北方少数民族,《华蓥山志》记载元代这里被设为禁区,而华蓥山麓的‘黎梓卫’地名据传说来自于元代的军事机构,或为保护陵墓所设,《岳池县志》记载,民国初年‘黎梓卫’更名为‘中和镇’。令人不解的是,温泉寺距离华蓥山直线一百多公里,当年运送蒙哥汗尸身的路线却舍近求远,北碚温泉寺→岳池中和镇→华蓥山宝鼎,走陆路绕了一大圈,而不是沿渠江北上走水路,北碚温泉寺→合川香龙镇→华蓥山宝鼎,或许与设置中和镇衣冠冢迷惑宋军及蒙古人不善水战有关。现在华蓥山宝鼎光明寺内有重新修复的当地人认为是蒙哥汗的墓。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到中和镇的太子墓衣冠冢和华蓥山光明寺蒙哥汗墓去实地走访。”
细雨中离开温泉寺,赋诗以纪:“铁骑卷沙入蜀川,钓鱼弹丸百折艰。脑顶察敌瞬间祸,何故折断上帝鞭。温汤疗伤缙云山,临济佛医难回天。汗崩寰宇马首倦,民曰魂驻华蓥山。”
作者简介:
拜啸霖: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院,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IPMA)颁发的IPMP C级(高级项目经理)资质证书(编号CN2003C1008)。榆林历史文化研究会特聘专家、苏力德文化传承中心/国王木华黎祭祀协会特聘专家,曾受聘于某管理咨询机构高级管理咨询顾问、某高校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外部导师。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研究专著《国王木华黎及其后裔研究》已与人民出版社签订出版物合同,有百余万字作品在《人民日报(海外版)》《陕西日报》《辽宁日报》《西安晚报》《文学陕军》《陕西文艺界》《南粤作家》《百花》《金秋》《三秦宗教》《国学研究》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推崇“写真诚的感情,写熟悉的生活,写了悟的思想,写独立的观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