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从深圳赶回老家过年。

推开家门,客厅地上堆着十几个快递盒子,收件人全是“王桂芳”。

我妈跪在地上,正拿剪刀拆一个箱子,见我回来慌忙站起,却被身边的盒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我冲过去扶住她时,裤腿滑上去,露出小腿上一块块青紫,旧的贴着新的,像调色盘。

妈,你腿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昨天帮王阿姨搬快递,在楼梯上绊了一跤。”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在躲闪。

这时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微信语音外放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遍整个客厅:“秀兰姐啊,明天还有个大件,你记得带上小推车去拿,我这几天腰疼,就全靠你了啊。”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好。

我一把抢过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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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我说:“妈,你图啥?她凭什么天天让你取快递?”

我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小的:“邻里邻居的,帮个忙怎么了。”

“帮个忙?一天七八个快递叫帮个忙?三年了叫帮个忙?”

我爸在一旁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大,但我知道他听得见。他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心里有事也不说,只会用遥控器撒气。

我妈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水池边,眼睛盯着窗外发呆。我压低声音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愿意帮她?”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拒绝?”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无奈:“你说得轻巧,她天天给我发微信,我总不能不理吧?再说了,她都六十好几的人了,一个人住,儿子又在国外,我不帮她谁帮她?

“她儿子在国外是她的事儿,她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还缺钱花?她买那么多东西,取回来堆在家里发霉,凭什么要你受累?”

我妈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妈,我不是不让你帮人。但你看看你的腿,你看看你这一年瘦了多少。你退休回来是想安享晚年的,不是来当免费保姆的。”

“我知道。”我妈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说得对。”

“那为什么不改?”

她没再回答。

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面传来烟花的声音,快过年了,小区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忙着打扫、置办年货,买年画,贴对联。

只有我们家,客厅堆着别人的快递,我妈的腿青一块紫一块,连年夜饭的菜单都没定。

冰箱里的菜还是昨天我爸去菜市场买的,一把芹菜,两条鲫鱼,半斤猪肉,看着冷清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出门了。我没问也知道她去哪了。

我跟了一路,看见她推着那个旧的小拉车,慢悠悠走到小区门口的快递站。

那个小拉车还是三年前从网上买的,轮子已经磨得快平了,推起来吱吱呀呀响。

快递站老板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见我妈来了,从里面提出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包裹。

“李阿姨,王老师今天又买了不少,这个好像是电饭煲,还有一堆衣服。”

“哎。”我妈应了一声,把包裹一个个往小拉车上码。

她的手有点发抖,大概是冻的。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妈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都磨破了也没舍得换。

小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李阿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老师这些东西,其实她自己来拿就行了。她昨天还来着,买了两袋大米,自己扛着走了六十米。”

我妈愣了一下:“她、她能扛得动?”

“怎么扛不动?我看她走得挺利索的。就是她知道您会帮她拿,所以懒得自己来。”

我妈没说话。

她弯下腰,把那辆装满快递的小拉车往回拉。

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腰微微弓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小拉车上的快递堆得老高,有一件大包裹还歪了,我妈停下来重新码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02

到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去了王桂芳家。

她家住五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里堆着一些杂物,有废纸箱,有破鞋子,还有几袋垃圾没扔。

我爬上去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声音很大,听着像是某个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啼啼地骂男人。

我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王桂芳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脸上挤出笑容:“哎呀,是慧敏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粉擦得厚厚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客厅里开着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日子过得挺滋润。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王阿姨,我找您说个事儿。”

“你说你说。”

“关于我妈给您取快递这事儿,以后能不能她自己来取?”

王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哎哟,我不是腰痛嘛,你妈也知道,她就帮我一下,也没有多大事儿。”

“我看了您的快递记录,每天七八个,这量不少。我妈今年五十八了,腿脚也不好,这么跑下去,我怕她身体吃不消。”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虐待你妈一样。”王桂芳的脸色冷下来,“我跟你妈这么多年的邻居,互相帮帮忙怎么了?你妈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做女儿的,别瞎掺和大人的事儿。”

“王阿姨——”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气得发抖。门后面传来她的嘀咕声:“现在的小年轻,一个个的,什么都想管。”

我下了楼,在楼下花坛边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才能让我妈摆脱这个女人。

回家后,我把情况跟我爸说了。我爸是个闷葫芦,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妈那个人,心太软。”

“那爸你就不能劝劝她?”

“我劝了。”我爸叹了口气,“以前也劝过,她总说‘人家一个人怪可怜’。我说你可怜她,她可没把你当回事。有一次我还听见王桂芳跟别人打电话,说你妈就是个老好人,好糊弄。”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还有这事儿?”

“去年冬天,在楼下广场,我跟她打了个照面,她没看见我。她在跟傅翠香聊天,说你妈‘上不了台面’,‘给她找点事做她还得感谢我’。我当时真想上去理论,但想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爸!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你妈说过,你妈不信,说王桂芳不是那种人。

我气得在客厅转了好几圈,最后掏出手机,翻到王桂芳的微信号。

她的头像是一朵红牡丹,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儿子又寄了保健品回来,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下面配了九张图,全是保健品盒子,有钙片,有鱼油,有维生素,摆了一桌子。

我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了什么。

王桂芳一个月前发过一条:“儿子月底回国,终于能见到我的宝贝了。”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她回复一个朋友:“他回来住一个月,我得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该买的都买了。”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儿子要回来?

那她疯狂买东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儿子带回去?

我点开王桂芳的头像,长按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又翻了一圈,发现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朋友圈,全是抱怨的语言:“一个人真难”

儿子在国外,我在这边死了都没人知道

“腰痛得要死,也没人管”。每一句都透着一种委屈,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她把我妈给她取快递的事儿,一个字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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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那天,我妈还在帮王桂芳取快递。

我拦都拦不住。她说:“今天除夕嘛,她肯定也想吃顿好的,我把快递给她拿上去,顺便给她送碗饺子。”

我咬着牙没说话。

我妈端着饺子去了五楼,过了半小时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她说我包的饺子馅太咸了。

我气笑了:“妈,你给她送东西,她还挑三拣四?”

“她说的也是实话,可能是有点咸。”

“你让她自己包啊!”

我妈没吱声,拿起围裙又开始忙活年夜饭。

那顿饭吃得沉默。

我爸夹菜的时候筷子一直在抖,我妈低头扒饭,我坐在桌对面,心里头憋着一肚子火。

电视里放着春晚,一个相声演员在台上说笑话,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一家三口谁都没笑。

吃完饭,我借口上厕所,又翻了翻王桂芳的微信。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张万财。

王桂芳的儿子。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果然搜到了一个微信号。头像是张万财抱着一个孩子,定位在国外。我犹豫了一秒,还是加了。

没想到对方秒通过。

“请问您是?”

我打字:“我是李秀兰的女儿彭慧敏,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他很快回:“我知道,我妈经常提起你们一家。怎么了?”

我把这三年来我妈帮王桂芳取快递的事儿,挑重要的说了。然后又贴了几张我妈腿上的淤青照片。那些照片是我偷偷拍的,我妈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发来一段话:“彭小姐,实在抱歉。我妈她……我给她的钱她全花在网购上了,家里的快递堆得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我跟她说过好多次,她不听。这次回去,我会跟她好好谈谈的。”

“您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

我算了一下,下周三正好是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

“那张先生,您回来我请您吃饭。”

“不用了,该道歉的是我。我替我妈,跟您和您妈道歉。她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实在是……”

他的语音停在这里,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一种直觉——王桂芳的儿子,跟他的母亲,根本不是一路人。

04

正月初二那天,事情彻底爆发了。

起因是一段录音。

我爸那天晚上把我叫到他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个手机是他以前用的,没装手机卡,只能连WiFi。

手机壳上沾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好久没用了。

这里面有一小段东西,你听听。

他打开录音机,点开一个文件。

一开始是杂音,然后王桂芳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李秀兰那个人啊,就是好糊弄。你让她干啥她都干,不使唤白不使唤。”

另一个声音是傅翠香的:“哎呀,你别这么说,她好歹也帮你这么多年了。”

“帮我?我那是给她找点事做。她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这是让她有事干,她还得感谢我呢。”

“你这人,嘴巴就是毒。”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着吧,只要我开口,她肯定还得继续干。就是她那个女儿,凶得很,回来还找我理论过。”

“她女儿怎么说的?”

就是那些话呗,说什么‘让我妈自己来取’,我说我腰痛,她就没话说了。

那你腰痛吗?

王桂芳笑了起来:“我说腰痛,那就是腰痛呗。反正也没人能证明我不痛。我就说在床上躺了三天,谁知道呢?”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爸说:“本来不想给你听的,怕你气坏了。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妈也该知道。”

我没吱声,把录音转发到我的手机上。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手机找到我妈。

“妈,你坐下,我有东西给你听。”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正在择菜,手指上还沾着泥。

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放完,我妈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她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去年冬天,在楼下。”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中午她没有出来吃饭。

我爸敲门叫她,她在里面说:“不饿,你们先吃。”

我知道,我妈在哭。

我也没吃饭。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想起我妈这三年,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就是为了赶在快递站开门的时候去拿快递。

遇上刮风下雨,她穿着雨衣也要去,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快递盒子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王桂芳从来没问过她淋没淋雨,只关心快递有没有湿。

我想起我妈有一次发高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王桂芳的电话打过来,说快递到了,让去拿。

我妈硬撑着爬起来,吃了两片退烧药,然后推着小拉车出门。

回来的时候烧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我求她去医院,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我想起我妈每次帮王桂芳取快递回来,王桂芳不是嫌这个盒子压坏了,就是嫌那个东西买错了。

我妈还得陪着笑,说“下次注意”。

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硬话。

我想起这些,眼泪就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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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三,我敲开王桂芳家的门。

她正要出门,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刚吹过,蓬蓬松松的,看着精神得很。看见我,头一歪:“又来了?”

王阿姨,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妈以后不能再帮您取快递了。”

王桂芳的脸沉了下来:“为什么?”

我给她报了豪华邮轮游,三个月才回来。她今天就去办签证,后天出发。

“什么?”王桂芳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给她报邮轮?她一个乡下老太婆,去什么邮轮?”

“她想去就去,不关您的事。”

“你这话说的——”王桂芳双手叉腰,“你妈走了,我这些快递谁给我拿?我这腰疼得走不了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您可以让您儿子帮您拿,他在国外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你——”

“王阿姨,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商量的,是通知您。”我态度硬得很,“我妈这辈子从来没拒绝过任何人,但她五十多岁了,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王桂芳气得嘴唇发抖:“好,好,你行。我倒要看看,你妈能不能真的去坐邮轮。”

“您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她。”

我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发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王桂芳的微信对话框。

我瞄了一眼,王桂芳发了好几条消息,我妈一条都没回。

看见我进门,她问:“你跟她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气坏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说:“我心里痛快了。”

我愣了一下:“妈?”

“我以为我会难受,以为会内疚,觉得对不起她。但是刚才你说邮政轮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解脱了。”我妈拉起裤腿,看着那些淤青,“我这三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快递信息,出门之前先想她今天有没有买东西。我下午不敢出去,怕她的快递到了没人帮她拿。下雨天我也得去,因为她的快递淋坏了会怪我。她从来没说过谢谢,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更没给我一分钱运费。”

我握住我妈的手:“妈,你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妈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得太晚了些。”

06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正月初五,小区里就传开了。

说李秀兰的女儿不讲道理,逼她妈不准帮邻居取快递;说李秀兰忘恩负义,王桂芳对她那么好,她说翻脸就翻脸;还说我是做生意的在外头赚了点钱,就瞧不上这些老头老太太了。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傅翠香都跑来问我妈:“秀兰,你闺女真给你报邮轮了?三个月那么久?”

我妈说:“报了。”

“那得多少钱啊?”

“闺女付的,我没问。”

“啧啧,你闺女可真有钱。”

傅翠香嘴上这么说,眼里的表情明显是不信。她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到了初六那天,王桂芳的儿子张万财从国外回来了。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有点白了,脸上带着疲惫。

他先去了他母亲家,然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彭小姐,有空吗?我想见见您和您母亲。”

我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见他。他给我鞠了个躬,又给我妈鞠了个躬。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几朵,有红的,有白的,看着挺好看,但谁都没心思赏花。

“李阿姨,对不起。我替我妈跟您道歉。”

我妈赶紧扶住他:“你别这样,别这样。”

“我知道我妈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张万财苦笑着,“我妈这个人,我爸去世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她爱面子,喜欢逞强,总觉得别人不如她。但她其实很孤独,所以才会用买东西来填补。”

他说着掏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这是三万块钱,我妈这些年借您的,还有取快递的运费,虽然可能不够,但请您收下。”

我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缺钱。”

“李阿姨,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妈,收下吧。这不是钱,是尊重。”

我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下了。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张万财又转过身看着我:“彭小姐,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吗?”

我点了点头。

我妈先回去了。我跟着张万财走到花坛边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说:“我妈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意思?”

“以前在老家,她也是这么对邻居的。我爸活着的时候,她还好点,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她要一点一点从别人身上讨回来。”

他说着把烟掐灭:“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她接走。

“你接走她,她就能变好吗?”

“不知道。但至少,我得试试。”他叹了口气,“彭小姐,您妈是个好人。但我妈,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

“我知道。所以我才替她道歉。”

他走了以后,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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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张万财在社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他把他妈和我妈三年的聊天记录整理了出来,发到群里。那些记录从客气到命令,从“美女姐姐”到直接称呼名字,语气越来越像使唤人。

2019年3月:“秀兰姐,今天有个快递到了,你有空帮我拿一下吗?谢谢啦。”

2019年6月:“秀兰,今天两个快递,别忘了。”

2019年9月:“快递到了,去拿一下。”

2020年1月:“快递怎么还没拿来?你是不是忘了?”

2020年4月:“秀兰,你今天怎么这么慢?我等着用呢。”

后面还附了一段视频。

是王桂芳在楼下广场,对着她的几个老姐妹说:“李秀兰那种人,就是犯贱,你越使唤她,她干得越起劲。我今天让她取快递,她连个不字都不会说。”

底下的评论炸了锅。

有人支持王桂芳,说她是个可怜的寡妇,不能这么欺负她。但更多的人看完聊天记录后,态度变了。

“这王桂芳也太欺负人了。”

“命令语气,敢情李阿姨是她的丫鬟啊?”

“三年啊,李阿姨帮她取了三年快递,她一次谢谢都没有说过。”

“她儿子都知道道谢,她自己倒是不懂得感恩。”

“秀兰姐太老实了,要是我,早不干了。”

我妈看着群里的消息,眼泪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我慌了。

“不是难过。”我妈擦了擦眼泪,“是高兴。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帮我说话。”

我抱了抱她:“妈,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从来没跟她说这么多肉麻的话,但那一刻,我就是想说。

晚上,王桂芳儿子在社区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把我妈接走了,以后不会再麻烦大家了。欠各位的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一定加倍还。”

下面跟着一大串大拇指。

我妈看着那些大拇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慧敏,你说,人跟人之间,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有些人,你对她好,她觉得是应该的。你对她不好,她觉得你对不起她。这种人,你永远没法让她满意。”

“那咱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你就活你自己的,该跳舞跳舞,该买菜买菜,谁也别想使唤你。”

我妈破涕为笑:“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被人当牛使似的。”

“不是吗?”

她沉默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08

正月十五那天,王桂芳要走了。

她儿子买了下午两点的机票,上午去她家帮她收拾东西。我看见他进进出出好几趟,往车里搬箱子,箱子一个一个摞起来,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王桂芳站在楼道口。她今天的穿戴有些不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穿了一件新大衣,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王阿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招呼。

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你们赢了。”

“我不是想赢。”

你当然想赢。你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我,觉得我欺负你妈。”她说着把头扭过去,“但我告诉你,我没欺负她。我是真的把她当朋友。

“王阿姨,您觉得您那样算朋友吗?”

“我怎么不算了?我儿子不在,我一个人,你妈也退休了,我们做个伴有什么不好?她要是不愿意,她可以拒绝啊。她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说了您就会听吗?

王桂芳被我问住了。

我接着说:“王阿姨,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学不会说‘不’。您跟她不一样,您嘴巴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但她不一样,她心里难受也得忍着,怕伤了和气。您跟她相处这么多年,这些您应该看得出来。”

王桂芳撇撇嘴,不吭声了。

这时候我妈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桂芳,这个给你。”她递过去,“我做了些饺子,你路上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白菜馅的,我包了些,放在保温袋里,能撑到上飞机。”

王桂芳愣住了。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那袋饺子,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话。

“秀兰姐……”

“行了,别说了。”我妈笑了笑,“一路顺风。”

王桂芳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饺子,放点醋才好吃。”

我妈忍不住笑了一下,王桂芳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楼道口,笑得各有各的苦涩。

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又看了我妈一眼:“秀兰姐,我走了以后,你也该找个事做,别整天闷在家里。”

“我知道。”

“你要是想说话,就给我打电话。”

“行。”

车子发动了,慢慢开出了小区。我妈站在那儿,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

“走吧,妈。”我挽住她的胳膊。

她没动,站了好一会儿,才跟着我往回走。

“妈,你刚才为什么要给她饺子?”

“她一个人,出门在外,怪不容易的。”

“她那么对你,你还心疼她?”

“我心疼的不是她。”我妈停了一下,“我心疼的是那个以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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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王桂芳走了以后,小区里安静了不少。

我妈刚开始不太适应。每天早上还是习惯性地刷一下手机,看有没有快递信息。但那些信息再也不会来了。

第三天早上,她突然哭了。

“我……我就是觉得可惜。”我妈坐在餐桌前,抹着眼泪,“我帮她三年,她到最后连一句真心话都没说。那袋饺子她带走的时候,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妈,没必要了。”

“我知道没必要,但心里还是难受。”我妈擦了擦眼泪,“你说,这人跟人之间,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太深了。

几天后,张万财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在这边安顿下来了,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请了个阿姨照顾她。她说,让您妈别再包饺子了。说上次那袋,她在机场吃完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有点哭笑不得。

这大概就是王桂芳式道歉吧,不能说出口,拐弯抹角地表达。

晚上吃饭,我跟我妈说了这事儿。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说:“她说好吃吗?”

“没说,就说吃完了。”

“那就是好吃。”

我妈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慧敏,你说,她到了那边,会不会还跟人这样?”

“不知道。她儿子看着是个明白人,应该会管着她。”

“那就好。”我妈点了点头,“她这个人啊,就是嘴巴厉害,心眼其实不坏。就是不会做人。”

“妈,你还在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妈放下筷子,“我是替自己说话。帮了她三年,要是她真的坏透了,我这三年不就白费了?”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10

正月二十,我带我妈去三亚。

本来是想坐邮轮的,但时间太紧了,邮轮都是半年前订好的。我就说:“妈,咱去三亚玩一趟也一样,等暑假我再带您坐邮轮。”

我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随便去哪都行。”

飞机上,她扒着窗户往外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闺女,这云真好看,像棉花糖。”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到了三亚,我妈说:“咱们要不要买点海鲜?听说三亚的海鲜又便宜又新鲜。”

“可以啊。”

“那咱们再买点椰子?”

“也行。”

“那……”

“妈,你别问这么多,想吃什么就买。”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了:“那行,我可真不客气了啊。”

那几天,我给她拍了无数照片。在沙滩上,在海里,在饭店里。她的朋友圈更新得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全是“三亚真美”

“海鲜真好吃”

“闺女真孝顺”。

回来以后,我妈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腰板直了,走路快了,跟小区里的人说话也有底气了。

她开始每天去跳广场舞,还报了老年大学的烘焙班。

傅翠香看见她,惊讶地说:“秀兰,你瘦了好多,脸色也好看了!邮轮真的有那么好啊?”

我妈笑着说:“邮轮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闺女说得对,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得先爱自己。”

傅翠香噎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是是是,你说得对。”

从那以后,小区里的风气变了。那些以前喜欢使唤别人的人,开始学着尊重了。那些以前不会拒绝的人,也开始学着说“不”了。

我妈以前总说:“我不重要,大家觉得我好就行。”

现在她说的是:“我重要,我闺女告诉我,谁都没有我自己重要。

我知道,我妈变了。不只是她说的话变了,而是她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迈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我陪她散步,路过快递站。小刘远远就打招呼:“李阿姨,今天没有您的快递啦!”

我妈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现在已经‘退休’啦!

我搂着她的肩膀:“妈,不退休,是新生。”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点头:“对,新生。”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我妈突然停下来,看着远方说:“慧敏,你记得那个王桂芳吗?”

“当然记得。”

“上次她让我帮她取的那个快递,我一直没帮她拿。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妈,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我妈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终于学会拒绝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在星空下走了很久。

她说了很多话,关于她的年轻时候,关于她的梦想,关于她一直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当老师,后来当了,教了一辈子书。

她说她想学钢琴,一直没去学。

她说她想去西藏,一直没去成。

她说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总是等“以后”。

“现在不用等了。”我说。

“对,现在不用等了。”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搂着她的肩膀,走过小区的路灯,走过花坛,走过那棵老槐树。身后是万家灯火,前面是一片明亮的月光。

我想,我妈这一辈子,终于开始活成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