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部电影,我第一反应是算了笔账。

电影的投资是1400万,回本的线是5000万。我在想如果我是个投资人,在这部电影上映之前,片方找到我让我投这个电影,哪怕我手里有一大笔闲钱,我都不敢投。

因为首先这个电影名字就让人一哆嗦,“嬷”这个字我都读不对,典型的那种无卖相小众文艺片。然后没有一个熟面孔的演员,讲的又是潮汕地方题材。故事倒是尚可,情感也真挚,但是我们这几年经历太多了嘛,好内容未必有好流量。

但实际上这部电影目前票房乐观预测会到15亿,这就是35倍以上的投资回报了。回报率能到十倍的基本都属于年度大爆款了,如果《给阿嬷的情书》真到15亿票房,回报率放在中国影史上基本是最顶级的那一档。

每一条指标都指向扑街,但它偏偏爆了。这说明现有的影视投资评估体系,越来越跟跟短视频靠近了。本质上是在给最明显的确定性定价,大冲突大明星,情感要直给要快,不能藏着掖着。它也许能筛掉一些烂片,但它同时也会把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筛掉。

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电影能出来,其实比电影题材本身,更小众。

接下来会涉及到剧透了,还没看过电影的朋友慎重。

今天是一个情感都在通货膨胀的时代,这部电影虽然讲得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但它其实跟几千年的古代更近,距离现代更远,因为它传承的是中国几千年来相同的痛感,离别的代价。

在现代交通和通讯还没出现的时候,分离不是现在的“下次再约”那么简单,是真的这辈子就音信隔绝再见不到了。兵荒马乱的,意外死亡概率高的出奇,普通人又没地图各地之间又语音不通,重逢才是万中无一的奇迹。

像电影里郑木生这样下南洋者,跟家人一别其实大多数是永世分离。所以一封信就是全部的情感相连,得把所有的思念担忧交代,全部压缩进那几百个字里,这种约束才能迸发出极高的情感浓度。

而现代通讯和交通的便利没有让情感变得更浓,反而把它稀释了。今天你随时可以发微信,结果就是每一条消息都变得很随意,表达越来越容易,结果就是越来越不被当回事。

电影火了之后,马上有影视行业老板让团队去研究潮汕文化和题材,真的是太幽默了,这是地域题材问题么?这是离别之痛,几千年的诗词里,离别与思乡一直是最大的母题。

古诗十九首里有首《行行重行行》,全诗讲的就是一个人走了,越走越远,万里相隔,道路阻且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全诗最后一句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所有的思念委屈担忧,说了也没用,不说了吧,你好好吃饭。

这句话的厉害之处恰恰在于它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压到最后,挤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句最日常最卑微的嘱咐。这跟电影里阿嬷得知丈夫去世后去看橄榄菜凉了没,两个老太太见面聊咸猪肉收到没有,郑木生攒的钱被烧光没哭,监狱里收到全家福才哭,是完全一样的情感处理方式。

最重的话用最轻的方式说,说不出口的才是真正要说的,这种克制才是最浓烈地表达。

侨批时代其实就是古诗十九首时代的尾声,都是通讯极度不便,一别可能就是永别的世界。所以电影能打动人,本质上是唤醒了一种已经被现代生活快车甩下的情感记忆。

谢南枝这个人物的行为逻辑其实是影片最大的赌注,一个人以别人的名义写信寄钱十八年,终身未婚,这件事在今天的价值坐标里几乎不可理解。

电影其实很聪明,它没有给南枝一个明确的动机。她不是因为爱木生,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暧昧的实锤。郑木生帮过她,但没到那种必须终生相报的程度。

那她到底为了啥?

我觉得电影给的真实答案藏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南枝在邮局准备寄木生的讣告,但她犹豫了,这个犹豫才是关键。

她原本是准备把郑木生去世的消息告诉淑柔,如果告诉了,淑柔一家的精神支柱就塌掉了,三个孩子没爹,一个女人在潮汕乡下独撑,连最后那点盼头都没有了。不告诉,就意味着她得自己扛着这个秘密活下去。

这不是说谢南枝就此下了一个宏大的决定,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此时此刻的选择。她还不至于在想我要用一辈子去守护一个承诺,她只是在想,我今天不能把这个残忍的消息传过去,下不了手,就这么简单。

然后第一封信写了,就有第二封。第二封写了就有第三封。每一封信都不是什么伟大的决定,每一封信都只是对上一封的延续。人的很多看起来惊天动地的行为,放到每一天去看,都只是今天跟昨天一样而已。

要问一个人为什么能坚持十八年,她自己可能都答不上来。但你问她今天还要不要继续写,她会说都写了这么久了。惯性,责任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这个才是真实的人类行为逻辑,伟大的事情从来不是因为一个伟大的动机一次性发生的,它是由无数个微小的不忍心累积出来的。

表面上看,今天的年轻人是最不可能接受这种叙事的群体。他们信奉边界感,强调不要为别人牺牲自己,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按理说南枝这种行为在观众眼里应该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自我毁灭式的善良。

但大家都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觉得是因为这一代人活在一个所有关系都在做成本收益分析的环境里。我对你好,你得对我好,否则就是我亏了。感情有没有未来,值不值得投入,性价比怎么样。每一段关系都像一笔投资,要计算回报率。就跟我看到这个电影,第一反应计算回报率一样。

这个活法很理性,但有一个巨大的副作用。

人心里有一个地方是需要被不计算的感情喂养的,越是活在精算的世界里,越是渴望看到一个人做一件完全不划算的事。南枝写了十八年信,没有任何回报,没有人知道,她自己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这件事在理性层面完全不成立,但它在情感层面击中了一个现代人最缺的东西。大家不是不相信无条件的善意,是太久没见过了,银幕上突然出现一个,防线就崩了。

所以这部电影的成功本质上是一次情感层面的报复性消费,压抑什么,什么就会反弹。这几年大家被算计怕了,被效率绑架怕了,也被每一段关系里的权力博弈搞累了。

突然有人告诉你,存在过这样一种人,她做一件事不是因为划算,纯粹是因为下不了手不做,所以当然被感动了。

这部电影赢在一个很笨的地方,它没取巧,没搞反转营销,就是老老实实讲了一个离别与相思的故事,讲情义,讲守信,讲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扛住一辈子。

这些道理太老套了,老套到我在虚拟想象中都不敢投资。

但它竟然真的还是管用,两千年了,还是管用。

我觉得这几年的大环境多少教会了一些东西。所有人都在追有用效率和确定性,追到最后发现手里什么也没攥住。因为真正让人踏实的那些东西,感情也好,意义也好,踏实感也好,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你没法直奔着它去,它是你好好过日子时候的副产品。

南枝没想过当一个感动中国的人物,她只是每一天都没忍心停笔。这部电影初衷,绝对不敢想象成为影史级爆款,它只是讲好了那个几千年的母题。

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是副产品,你一旦把它当目标去追,它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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