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链在动

那声响之后,陈守田一宿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竖着。窗外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心就揪一下。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他被吓得一哆嗦。

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天刚亮,他爬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看那口井。木板还盖着,跟他昨晚放的一样。他在井边站了一阵,没敢揭板子。

回屋跟媳妇说,井得抽干。

媳妇正淘米,手停住了,问他抽井干嘛。

水不干净,陈守田说,我昨天看见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吭声。

上午他去村里找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孙头,一个是刘大个子。老孙头论辈分是他叔,刘大个子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人壮实,胆子也大。陈守田没细说缘故,只说井里怕是掉了死猫死老鼠,水臭了。

三个人把水泵抬到井边。柴油机一拉,突突突响起来,水管从井口伸下去,黑水哗哗往院子外头流。

抽了快一个时辰,水声变了。管子口开始喷泥浆,一股一股的,溅在泥地上,黑乎乎的。又抽了一阵,管子空转的声音尖起来,水泵停了。

井干了。

陈守田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底露出来了,淤泥,碎石头,湿漉漉的井壁。没有水了。也没有他爹的脸。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口棺材。

棺材躺在井底正中间,黑漆漆的,糊满了淤泥。不是新棺材,木头都泡得发黑了,边角有些朽。棺材上缠着铁链,一道一道,缠了好几圈,链子两头拴在井壁的铁环上。

老孙头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东西......啥时候在的?

陈守田没答话。他盯着那口棺材,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大个子说下去看看,陈守田拦了一下,没拦住。刘大个子说怕啥,死人你都见过,还怕棺材。

他把绳子系在井沿上,顺着绳子滑下去。脚踩到井底淤泥,噗嗤一声,泥没过脚踝。

棺材盖是盖着的。刘大个子凑近了看,伸手摸了一下铁链。铁锈簌簌往下掉。他忽然缩回手。

陈守田在上头问咋了。

刘大个子仰起头,脸色不太对。他说这链子上有人摸过。

什么人摸过。

你看,铁锈掉了一块,手印。刘大个子指着链子上的一截,这地方是亮的,铁锈让人手蹭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头又长了一点新锈,但印子还在。

陈守田心里咯噔一下。有人在这井底,摸过这条铁链。谁。什么时候。怎么下来的。

他自己也顺着绳子下去了。脚踩到淤泥,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井底阴冷,太阳光照不到,只有井口透下来的那一片天光。

他走到棺材跟前,弯下腰看那条铁链。刘大个子没说谎,铁链上确实有一截是亮的,上头有手指印子。五根手指的印子,握过铁链。

陈守田的右手下意识攥成拳,大拇指又去找指关节。按了一下,停住了。刘大个子在旁边看着,他没再按下去。

他把手放开,伸出去碰了碰棺材盖。木头泡得发软,手指头按下去一个浅坑。凉的,冰手。

他正要缩手。

棺材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外面,是里面。

喀。

像木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从棺材里头传出来。

两个人听到响声后,完全僵住,互相看着,不敢动,不敢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世界仿佛静止了漫长几秒。

老孙头在井口喊你们咋了。

没有第二声响。

陈守田盯着棺材盖。木头还是木头,静静的。但他看见棺材盖的边缘,有一道缝。不是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撬开了一条缝。

缝很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腐臭。死人烂了的气味不是这样。是土腥味,很重的土腥味,像刚翻过的坟,像湿土里扒出来的一口棺材。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想咳嗽。

刘大个子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走。

两个人连滚带爬拽着绳子往上爬。陈守田脚底打滑,踩了两次才踩稳,刘大个子上去了,回头伸手拉他。他攥住刘大个子的手,脚蹬着井壁,连蹬好几下才翻上井沿。

一上去,他回头再看井底。棺材盖的缝,好像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他不确定。天光太暗了,井底黑乎乎的,看不清。

老孙头问你们看见啥了。

刘大个子只摇头,嘴巴闭着。

陈守田把木板盖回去,手还在抖。他蹲在井边,右手攥成拳,大拇指又开始按关节。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按完了,又按一遍。骨节咔咔响,听得老孙头直皱眉头。

你这毛病还没改,老孙头说,你爹走那年你就这样。

陈守田没接话。

他爹走那年他守灵,棺材停在堂屋里,他一个人坐到后半夜。外头有狗叫,他吓得手指头发僵,就开始按关节。按了一宿。后来就成了毛病,改不掉了。

老孙头先走了。刘大个子抽了根烟,也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守田,你这井不太对。陈守田说我知道。

院子里又剩他一个人。

太阳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守田坐在板凳上,盯着那两块木板。木板上头有个节疤,圆圆的,像一只眼睛。他越看越觉得那只眼睛在看他。

天黑了。媳妇叫他吃饭,他进去扒了两口,又出来了。

夜里没风,院子里静得不正常。连蛐蛐叫都没有。

他不敢睡。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离井远远的,又拿了手电筒搁在腿上。手电筒白天捞上来了,晾干了,换了两节新电池,还能用。

坐了一阵,月亮升起上来了。月光淡,院子里的东西都有一层灰影子。

他盯着井口。木板还是那样,没动。

他又开始按指关节。大拇指摸到食指根部,按下去,骨头响了一声。中指,无名指,小指。一遍,两遍,三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从院子里,从地底下,从四面八方。

锁链声。

哗啦——哗啦——

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很慢,一下,隔一阵,又一下。像有人在井底走路,拖着链子,从这头走到那头。

陈守田攥紧手电筒,指关节发白。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锁链声响了一阵,停了。

院子里又静下去。

他等了很久,没再响。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直打颤。他走到井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木板上。木板凉,贴着脸颊,凉气像针扎。

底下什么声音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口棺材的盖,缝又大了一点。他闻到了那股土腥味,从木板的缝隙里渗上来,淡淡的,但一直都在。

陈守田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他转过身,看见媳妇站在屋门口,披着褂子,脸白得像纸。

她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