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张坐在机关三楼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半眯着眼,像庙里一尊睡过了头的罗汉。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扫,和他桌上那摞积了灰的材料一样。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科长李军站在门口,领带歪着,脸涨成猪肝色。"大张!你什么态度?迟到早退,材料推得一干二净,你以为你是谁?"
大张慢慢抬起头,眼皮都没全抬起来,嘴角却弯了弯。"我又没说我是谁,你倒替我定了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李军的软肋上。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却已经发抖:"局领导已经定了,调你去下属单位,做普通职员!"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走廊里拖地的阿姨都停了手,竖起耳朵。
大张放下文件,第一次正眼看李军。那眼神不像一个混日子的人该有的,冷,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调就调。"他笑了一声,轻得像叹息,"让他们试试。"
李军终于撕破了脸,吼道:"你还笑!你别忘了你叔是副县长!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在机关里,把靠山亮出来,等于把刀子递给对手。
大张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悲悯。
"李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来没拿我叔一分钱的权。我要是靠他,今天坐在这儿跟你吵架的,就不是我了。"
李军愣住了。他盯着大张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三天后,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没人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知道局长接完电话后,点了一根烟,在窗前站了很久。烟灰落了一地,他也没弹。
大张没被调走。
局里的人都在传,说大张的叔叔出手了。大张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些日子,大张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局长,我听说您接了个电话。"他站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不是因为那个电话,我才没被调走?"
局长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不是你叔。是上面直接打的招呼。"局长看着他,目光复杂,"他们说,这个人,留着有用。"
大张接过文件,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那天起,局里再没人见大张迟到过。
半年后,大张升了副科长。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李军主动找他喝酒。酒桌上,李军红着脸说:"大张,我以前……"
大张给他倒满酒,笑了笑:"过去的事,别提了。"
那笑容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人琢磨不透。
后来有人问大张,那天局长接的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大张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半晌才说了一句:
"在这个局里,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连棋子都算不上。真正管用的,从来不是谁的叔,是你自己值不值得被留下。"
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一口饮尽,起身走进了深秋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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