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贵荣,今年60岁,已经退休5年了,退休之前我在县城一家公司上班。
我老家是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那里人口稀少,总共也就住着200来口人。
我出生于1964年,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大家的生活都非常清贫,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会儿每家每户住的都是土坯房子,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盖房屋基本都是就地取材,墙壁是泥土拓成的土坯垒成,屋顶盖的是草。
这样的房子根本经不起风吹雨打,每隔二三年就要更换一遍上面的茅草或麦秸。
母亲说她生我的时候还在生产队挑大粪给红薯施肥,母亲一不小心就摔倒了,大粪浇得满头满脸不说,肚子也疼了起来,我就在地里出生了,母亲就给我起了个土里土气的小名儿叫“土生”。
那个时候的女人一点儿都不矫气,母亲生完我就走着回家了。
母亲回家没两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这一下就连着下了一个月。
我们家的土坯屋顶从早到晚都在滴滴答答的漏水,墙壁渗水严重,有的地方就慢慢倒塌,父亲着急的满地转圈圈,屋外下着大雨,母亲抱着我,坐在炕上还淋着小雨。
还没到满月,母亲就浑身不舒服,头疼、肩膀疼、腿疼,浑身哪哪都疼。
父亲非常自责的对母亲说:“秀儿,对不起,你跟着我受苦了。”
其实母亲长得很漂亮,端庄贤淑,温婉动人,当时大舅进了供销社工作,姥爷家的条件还是挺不错的,要不是母亲的左手是天生残疾,姥姥姥爷根本不会让母亲嫁给父亲的,因为当时父亲家太穷了。
在那个要去生产队挣工分糊口的年代,谁家都不愿意娶一个天生残疾的女人回家,虽然母亲可以干活,但速度很慢,左手是使不上多大力气的。
而那时,父亲家很穷,条件比父亲家好点的,谁也不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受苦受难。
但父亲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子,还特别热心,谁家有事需要帮忙,父亲都是随叫随到。
姥爷住在隔壁村, 一眼就看中了父亲这个女婿,他觉得父亲穷是穷了点,日后肯定是不会欺负母亲的。
父亲和母亲见面后,也奇怪了,谁都不嫌弃谁,父亲一点都不在乎母亲的残疾,母亲也不嫌父亲穷,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婚后,父亲母亲的日子过得确实挺贫穷的,但他们心里甜着呢,用母亲现在的话说:“嫁给你爸我从来不后悔,别人家就算有家财万贯,我也不羡慕,你爸就算穷得叮当响,我也不嫌弃,那些年我和你爸都是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的过日子。”
父亲母亲一共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二,那会儿日子过得寒碜,母亲怀我们四个的时候,胃口又特别好,可家里的粮食实在不够让母亲敞开肚皮吃,母亲的肚子总是饿的像猫挠了似的难受。
饿得实在不行了,母亲就大口大口的喝上两大碗水充充饥,农村女人干活时,头上总绑着一条头巾,这要是饿急了,母亲还会把头巾紧紧的缠在腰上。
母亲后来总是开玩笑对我们说:“当初把你们生下来,还没大人的鞋底儿大呢,现在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的。”
父亲母亲为了把我们拉扯大,吃了很多苦,白天就在生产队拼命的挣工分,母亲虽说左手残疾,干活不方便,但她特别努力,她和父亲两个挣得工分一点都不比四肢健全的人挣得少。
到了晚上一两点钟,父亲母亲还要熬夜去磨房推磨。
等到我们稍微大一点了,父亲母亲也带着我们一起推磨。
说实话,当时我也就十来岁,正是贪玩的时候,每到推磨时间,我就装肚子疼,头疼,或者作业没写完,推三阻四,找各种原因来逃避,可没少挨母亲的揍。
有时特别瞌睡,母亲喊个三遍五遍,嘴上答应着,母亲一走就又躺下了,两眼就跟抹了胶水一般,使劲睁也睁不开,母亲见半天没动静,二话不说,进来就掀起被子,拎起扫帚把朝屁股就是一顿揍。
在当年,牲口只有生产队饲养,各家都不喂养牲口,推磨只能靠人力。那会儿弟弟妹妹还小,都是我和姐姐轮流着和父亲一前一后负责推,我那个时候个子矮,每次推磨,都得双手举过头顶,才能够得到磨棍。
眯眯糊糊抱着磨棍转圈圈,推着推着就开始打盹,一打盹就抿了磨棍,一个激灵又得好好推。
父亲看我们乏的很,就边推边唱起了推磨童谣:推磨摇磨,推的粑粑甜不过,做的粑粑香不过,请舅舅吃豆豆,请舅母吃豆腐,请嘎嘎吃粑粑,吃了回去打哈哈!父亲唱的朗朗上口,让我们笑得前俯后仰,一下子赶跑了瞌睡。
母亲左手不方便,就用右手拿着小扫帚不停地扫着磨盘上的粮食。
等姐姐休息的时候,就帮着母亲一起箩磨,磨房里有个东西叫箩柜,箩柜里安装了两个箩杆,箩儿放在箩杆上,姐姐将磨细的粮食倒进箩儿里,母亲拉动箩儿,来来回回的箩筛,下面就落下来一层雪白雪白的面粉,麸子就留在箩儿里,母亲每次箩磨,都要戴上做针线用的顶针,这样就可以在来回拉箩儿的时候,敲打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们家孩子多,条件又不好,那会儿想穿一件新衣服,都是十分奢侈的。
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穿的衣服,补着摞补丁不说,袖子和裤腿还短,手脖子,脚脖子冻得红肿红肿的,还裂口子,淌脓水。
别人家孩子穿上一件新衣服,我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记得有一年,我们村儿张婶家的儿子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我羡慕极了,心想这衣服穿到我身上该多好啊。
张婶家儿子比较懒,我们做了一笔交易,我帮他打扫一周的教室,他把衣服借我穿两天,那天放学,我把新衣服套在破旧的棉袄上,高高兴兴的回家了,没想到一进家门,就被母亲一顿揍,母亲恨铁不成钢的骂着我:“没骨气的家伙,不好好学习,天天竟搞这没用的,你要记住人穷志不能穷,以后再搞这假把式,小心把腿打折。”
母亲打完我,又开始心疼了,到了晚上,我们都眯着眼睛要睡了,母亲却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了一件蓝色的,五六成新的父亲的衣服,坐在煤油灯跟前,拆缝了大半晚上。
第二天早上,母亲就拿出来让我穿上,那天我开心极了,蹦蹦跳跳就去上学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日子难过的时候,都是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救济的。
舅妈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救济我们家,舅妈从来不说什么,有时还对舅舅说:“妹妹不容易,我们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每次母亲都被感动的泪流满面,但时间久了,母亲也不想连累舅舅一家了,有什么苦,母亲都说咱们能扛就自己扛着,舅舅家的粮食也不是天上飘下来的。
那年,父亲外出干活小腿摔骨折了,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给父亲一看病,就更是身无分文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们家的面缸也见底了,米缸里面也就剩两碗多的米了,没有钱,一点荤腥的东西都买不起。
弟弟妹妹见别人家孩子腊月都吃上了鸡蛋,啃上了肉骨头,着急的天天嚷嚷着要吃肉肉,吃鸡蛋。
父亲就对母亲说:“你要不带着孩子再去她姥爷家一趟吧,给咱借点面,好歹得给孩子们吃顿面条啊,等过完年,我好起来了,就想办法给他们还。”
母亲低头叹了一声气说:“今年说什么我都不去了,这些年够拖累他们了,我张不开口,今年过年家里有啥吃啥吧,不还有小半袋黑面嘛,凑合凑合,这年就过了。”
一直到腊月二十九,母亲用黑面蒸了一些黑面卷卷,吃起来硬邦邦的,味道也一般,弟弟妹妹哭着闹着,说什么都不吃,就要吃肉,吃饺子,吃鸡蛋。
父亲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去了二叔家,可二婶一听父亲是来借面粉的,脸色立马变了,没给父亲好脸子看。
二叔又是个妻管严,家里什么都由二婶做主,什么事没经过二婶同意,二叔如果私自做主,那他指定要过几天不太平的日子。
所以见二婶板着脸,二叔立马几句话就打发了父亲。
父亲耷拉着脑袋回到了家,心想自家亲兄弟都不借,还有谁会给我们借粮啊。
父亲坐在炕边唉声叹气的,到了晚上,天空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父亲坐在炕上,掀起窗帘,呆呆的望着窗外,过了好长一会儿,父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母亲安慰父亲说:“快睡吧,别发愁了,年好过,熬一熬就过去了,孩子们懂事,明天我给他们都好好说说,今年过年就凑合一下。”
大年三十早上起来,外面的雪,下了有三四寸厚,父亲一瘸一拐的在雪里走来走去,一句话也不说,姐姐一看就知道父亲是在为面粉着急上火。
姐姐赶紧跑进来对我们说:“今天大年三十,爸心情不好,你们都别说吃肉吃饺子的话,家里有啥咱就吃啥,听见没?”
我听懂了,但弟弟妹妹还懵懵懂懂的,只是看着姐姐的表情很严肃,她们就连连点头。
到了下午五点多,天色渐渐变黑,母亲做好了年夜饭,喊着让我们吃饭,我们跑到灶房一看,就是一盘黑面卷卷,一人一碗稀饭,里面就飘了几粒米,还有一盘地瓜干,一小碟咸菜。
为了不让父亲母亲为难,我们就狼吞虎咽的吃着,还一个劲儿的说着:“妈,你做的饭真香。”
母亲尴尬的笑了笑,低头吃起了饭。
正吃着,就听到有人喊我们。
我们跑出去站门口一看,那条路上走过来两个人,雪很厚,模模糊糊中看到他们走得很困难,一人还背着一个口袋。
突然那边有人喊:“孩子们,快来帮姥爷和舅舅抬一下口袋,我们走不动了。”
我们一听是姥爷的声音,高兴坏了,连忙喊着说:“爸妈,你们快出来看,谁来了,是姥爷和舅舅来了。”
父亲母亲赶紧扔下碗筷走了出来,我们几个高兴的朝姥爷和舅舅跑去。
姥爷和舅舅走得气喘吁吁的,我们赶紧帮姥爷和舅舅卸下背上的口袋,口袋可真沉,两个人抬都沉甸甸的,我们好奇的问:“姥爷舅舅,你们背的什么呀,这么重?”
姥爷憨笑着说:“当然是好东西了,抬回去你们就知道了。”
一听姥爷说是好东西,我们高兴的手舞足蹈的,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两个人抬一个口袋,姥爷和舅舅走在后面,舅舅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篮子,上面盖的严严实实的。
到了家,我们也没有好吃好喝的招待姥爷和舅舅,就让他们简单吃了一点我们的年夜饭,喝了一口热水。
放下碗筷,姥爷就说:“孩子们,着急坏了吧,赶紧拆开袋子看看,看姥爷和舅舅给你们拿的什么东西?”
我们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赶紧解开了口袋,伸长了脖子看着,母亲走过来一看愣住了。
一个口袋里面装着半布袋子米,下面还有半布袋子面粉,另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两大吊猪肉,差不多有七八斤重,下面还装着三颗大白菜。
母亲瞬间泪流满面,哭着说:“爸,我们又给你们添乱了,拿这么多,家里还有东西吃吗?”
姥爷心疼的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说:“别哭了闺女,家里还有,这是专门留给你们的。”
舅舅这时把那个篮子递给母亲说:“妹妹,这里面是20个鸡蛋,过年了,煮给孩子们吃吧。”
母亲接过鸡蛋,抱着舅舅又一次痛哭了起来,舅舅用厚实的手掌心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安慰着母亲。
父亲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父亲惭愧的对姥爷说:“爸,对不起,这些年,让秀儿跟着我受苦了,还老麻烦你们,以后我会好好努力的,让秀儿过上好日子。”
姥爷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家里有困难了,就随时给我们说,力所能及的事,我们一定会帮忙的,我也相信,只要你们两口子一条心,这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说完,姥爷和舅舅就要走,还叮嘱母亲一定要给我们做顿饺子吃,一听吃饺子,我们几个高兴的在地上蹦来蹦去的。
母亲想留姥爷和舅舅吃饺子,但他们说姥姥和舅妈已经做好年夜饭在等他们了,雪太厚,路不好走,他们就不留了。
看着姥爷、舅舅渐渐远去的背影,母亲瞬间哽咽了。
停了三四秒,母亲大声喊着说:“爸,哥,你们路上慢点,给我妈和嫂子带句新年快乐。”
大年三十晚上,母亲连夜又给我们做了一顿饺子,那是我们那一年来,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了,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很想念那种味道,塞过现在的山珍海味。
后来父亲做了一点小本儿生意,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我们几个也学业有成,都有了一个铁饭碗工作。
我们有了工作之后,经常去看姥姥姥爷,舅舅舅妈,现在姥姥姥爷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我们和舅舅舅妈依然来往的很密切。
有一年,舅妈生了一场大病,舅舅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我们二话不说,就平摊了舅妈的手术费。
舅妈还开玩笑说:“真没想到,我还能享上你们几个孩子的福,舅妈是个有福气的人啊。”
母亲上了年纪,还经常在我们跟前念叨着:“你们啊,一定要记得你姥姥姥爷,舅舅舅妈的恩情,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那么贫穷的日子,能伸手帮咱们一把的人,都是大恩人。”
现在每到过年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姥爷和舅舅冒着大雪给我们送粮食的场景。
如今每年也会吃饺子,甚至面比以前的更白,馅儿比以前的更丰富,更有营养,但却吃不出以前那个味儿了,我怀念那段温暖的时光。
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对我们的帮助就像一道光,照亮了那些灰暗的日子。
父亲母亲现在90多岁了,身体还是比较硬朗的,由我们四个子女轮流赡养,我们会好好孝敬父母的,我们永远忘不了那段艰难岁月,也永远忘不了善良的姥姥姥爷舅舅舅妈,让我们好好珍惜这个幸福时代,感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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