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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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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课回宿舍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蹲在操场边吸烟,旁边的白杨树上靠着一辆自行车,“爹,你怎么来了?”父亲见到我,立即收起烟锅子,在鞋帮子上磕了磕,然后站了起来:“苞谷收完了,我来看看你。”

父亲说,他不是坐车来的,而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我听了,佩服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从我们塔尔坪到学校,先要推着自行车翻过一座大山,再骑六十多里的山路到达丹凤县城,最后从丹凤县城顺着312国道骑九十多里到达商州。

父亲告诉我,出门前,虽然烙了一个锅盔当干粮,但太阳特别毒辣,把人都晒炸了。他去路边的人家讨水喝,但语言不通,人家把他当成了“要饭”的。父亲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像不像要饭的呀?”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布鞋,前边裂开了一条缝,黑色衬衣上边结了一层汗霜。这一身打扮,如果不注意的话,真以为是一个要饭的呢。但破衣烂衫的父亲并没伤害我的虚荣心,相反还让我特别激动,因为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父亲是第一次来学校看我。

我推着自行车,带着父亲穿过校园时,见到同学就说:“这是我爹!”遇到老师就说:“这是我爹!”只有见到那个穿着白裙子的校花迎面走来时,我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走了。

那天的晚饭,宿舍的同学争着要请父亲吃饭。所谓的请客,无非是在食堂里,多买两个馒头多打一份硬菜而已;所谓的硬菜,也不过是炒豆腐和肉片炒土豆。我们学校的食堂也特别简陋,没铺地板,没桌子凳子,我们吃饭都用洋瓷碗,打完了饭就直接放在地上,然后三五个人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但对于平常只能吃到洋芋糊汤、只能孤独地坐在门枕上吃饭的父亲而言,这已经是非常丰盛豪华的晚宴了。

我们宿舍住了八个同学,上下铺的架子床。有一个姓李的同学,他家是商州本地的,他把自己的下铺留给了父亲,然后坐着车回家去了。那晚,宿舍的同学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个没完没了。

同学问:“你儿子有没有小名字啊?”父亲说:“有啊,他大名叫陈元喜,小名就叫喜娃子。”同学说:“伯伯,你骗我们的吧,他的小名是不是叫狗蛋?”父亲说:“狗蛋那是我们家猪的名字。”同学说:“伯伯,猪怎么会叫狗蛋啊?”父亲就嘿嘿地笑。同学说:“你知道吗?你们家喜娃子是诗人呢。”父亲说:“诗人是什么?”同学说:“诗人就是写诗的人,他刚刚出了一本诗集呢。”父亲说:“这我知道,当时为了给他筹钱,我卖掉了好几棵橼子,他说出了诗集就能找到商品粮媳妇,这是不是哄我的呀?”同学说:“这是真的,他出完诗集以后,学校好几个姑娘都想和他好呢。”那天晚上,大家一直聊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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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学校住了两晚,就吵着要回家了。返回的那天,我把父亲送到学校外边时,他吞吞吐吐地问:“你们学校这么多姑娘都是吃商品粮的吧?”我说:“是啊,人家和我是一样的。”父亲说:“听你们同学说,有一个相中了你,你指给爹看看行吗?”我在学校出过一本诗集《永恒与一瞬》,当时需要交280块钱的印刷费。我为了省钱出诗集,连续吃了两个月的盐水泡馒头,才攒了一小部分。缺少的一大部分,只好回家向父亲求助。父亲问我,印诗集有什么用吗?我告诉他只要印了诗集,就能给他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儿媳妇。

我明白了,父亲这次来学校,看一眼未来的儿媳妇才是重点。我指着地上蹦蹦跳跳的一只麻雀说:“你想看未来的儿媳妇是吧?就是它,它还会飞呢!”父亲生气地盯了我一眼,然后跨上自行车走了。

我想再说说那辆自行车,它其实是我的,并不是父亲的。我在上中学的时候,特别想要一辆自行车,在那个年代,要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和现在要买一辆奔驰差不多。有一个周末我回到家时,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父亲拍着自行车的后座说:“你看看怎么样?”我说:“太漂亮了!这是谁的呀?”父亲说:“我给你买的,喜欢吗?”

我听到这里,高兴得真想上前亲父亲一下——如果是现在这个年代的话。可惜这一辈子,我不仅没有亲过父亲,没有和父亲拥抱过,甚至都没有牵过父亲的手。我们唯一的亲密接触,就是在冬天的时候,我搂着父亲的脚给他暖脚。

自行车是黑色的,放在阳光下,每个螺丝都在闪闪发光。激动过后,我茫然地看着自行车问:“爹,你会骑吗?”父亲说:“不会。”我说:“我也不会骑怎么办?”父亲说:“怕什么,你那么聪明,赶紧学啊!”

那天下午,不会骑自行车的父亲,扶着不会骑自行车的我,在院子里学起了骑自行车。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反正那晚,天上有一轮圆月,我们就在院子里,趁着月色转了一圈又一圈。到了第二天中午,我就可以独立上路了,真有一种长出翅膀的感觉。

从此,我就骑自行车上学了。那时去学校,要穿过一条峡谷,大峡谷里连羊肠小道都没有,需要背着自行车走在河滩上。村子里有几个小伙伴特别羡慕我,他们如果想搭我的自行车,或让我帮他们驮干粮,就必须帮我背一段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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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学的那年暑假,父亲像个孩子似的说:“你去城里上学,用不着自行车了,这辆自行车是不是可以给我?” 我故意逗父亲:“你又不会骑,要自行车干什么?”父亲就有点害羞地说:“你可以教教我。”

自从父亲学会了骑自行车,去两个姐姐家就方便了很多。后来,我听两个姐姐说,他已经不骑自行车了。我以为自行车坏了,两个姐姐说:“老了,蹬不动了!”我说:“要不要给他买辆电动车?”姐姐说:“算了,路都走不动了,还怎么骑电动车啊?”父亲再想去两个姐姐家,只能靠姐夫骑着摩托车接送。原来,我回家过年时,父亲会骑着自行车到半路上迎接我,最后他迎接我的方式便是顺着我们家门前的路,蹒跚着走向我回家的方向。

父亲去世四年了,我们家的大门也已锁了四年了,但那辆自行车还摆放在堂屋,上边蒙着一层塑料纸,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匹已经退役的战马,带着一丝丝锈迹,时刻不停地回忆着那段无法返回的时光。

原标题:《夜读 | 陈仓:父亲的自行车》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东方IC

来源:作者: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