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24年腊月二十,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走廊,我攥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前。护士催了一句:“家属,手术押金八万,什么时候交?”我把单子叠了两折,走进病房。刘建国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床单,等着我开口。我看着他,说了句:“建国,咱俩AA了二十五年,这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穷就别治,没钱就拔管。”他把脸转向墙,一句话没说。
【第一章】一张银行卡,两本账,半生冷暖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三,在省城一家药店当营业员,一个月挣三千出头。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是我老公,刘建国,五十五,在一家私企当司机,一个月挣四千多。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有一个女儿叫刘婷婷,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还没结婚。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两口子过了二十五年,账永远是分开的。
各花各的钱,各存各的钱,各管各的爹妈。买菜一人出一半,水电费一人交一个月,过年给双方老人买礼物,他给他妈买多少,我就给我妈买多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这种日子,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了。
我们是1999年结的婚。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他在运输公司开货车。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几面觉得还行,就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
吃完饭,他把我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我记了二十五年。
“秀兰,咱俩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各挣各的,各花各的。我不花你的,你也别想花我的。”
我当时二十一岁,啥也不懂,以为他开玩笑,笑了笑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结婚第一个月,他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个月的房租、水电、煤气、物业,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总金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着“人均”两个字,后面是具体数字。
“秀兰,这是你这个月该出的部分,你看看对不对。”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建国,咱俩是两口子,用得着算这么清吗?”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把笔递过来,“何况是两口子。你签个字,以后每个月都这么办。”
我没签字。但那个月我还是把钱给他了,因为房租到期了,不交就得搬出去。
后来就成习惯了。
头几年我也闹过。有一回我故意不给他钱,想看看他怎么办。到了月底他把水电费欠费单子放在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秀兰,这月水电费你没出,我已经垫了,你记得还我。”
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把钱甩给他,他接过去,数了数,揣兜里了。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是女儿婷婷出生以后的事。
怀婷婷的时候我反应大,吃啥吐啥,腿肿得像萝卜,没法上班。厂里给我批了半年的假,只发基本工资,一个月六百块。六百块够干什么?光产检就不够。
我跟建国说,这几个月你先垫着,等我上班了再还你。他答应了,但拿了本本子,把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记下来了。
生孩子那天我大出血,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建国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本本子,跟我说:“秀兰,这次住院一共花了三千二,你先记着,以后慢慢还。”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听了这句话,心比伤口还疼。
护士在旁边站着,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婷婷满月那天,我娘家妈来了,带了两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她进了屋,看见建国在记账,问他记啥,他说记秀兰生孩子借的钱。我妈没说话,去厨房给我炖鸡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夹了个鸡腿,跟建国说:“建国啊,秀兰给你生了个闺女,大出血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就不能把这个账免了?”
建国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妈,这是我跟秀兰的事,您别管。”
我妈把筷子一撂,饭没吃完就走了。
我在里屋听着,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
婷婷从小就知道她爸是个“算账先生”。她想买个什么东西,问建国要钱,建国会说:“找你妈要去,你妈那半我出,我这半你找你妈要。”婷婷听不懂,跑来问我,我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些。
后来婷婷长大了,上了初中,有一次她问我:“妈,你跟爸这样过日子,有意思吗?”
我想了半天,说:“有意思没意思,不都过了十来年了。”
婷婷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点不理解。她说:“妈,我以后结了婚,绝对不过你们这种日子。”
我说:“别学妈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冷是冷了点,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建国这个人,说他坏,他不坏。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找女人,每个月工资按时交一半给家里的公共账户——对,我们有个公共账户,专门用来交水电费物业费买菜买米这些共同开销,每人每月往里面打两千块,多了不退少了补。
他不打我,不骂我,不在外面惹事。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好男人。我要是跟他离婚,别人会说我不识好歹。
可我知道,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合租。
两张床,分开睡的。从婷婷上小学开始就分房了。不是闹矛盾,就是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他嫌我打呼噜,我嫌他翻身动静大。两个人各睡各的,反倒自在。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到四十度,浑身烧得像火炭。我敲他的门,说建国你送我去医院吧,我烧得不行了。他起来穿好衣服,开车送我去了医院。挂号、看诊、抽血、拿药,全程陪着。我输液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没说几句话,但一直没走。
输完液回到家,他把我扶到床上,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然后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秀兰,昨晚挂号23块、检查费185块、药费96块,共计304块,你方便的时候转我。”
我看着那张纸条,坐在床上愣了十分钟。
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后来我跟同事王姐说了这事,王姐气得拍桌子:“这个刘建国是不是人?你发高烧他送你上医院还要收钱?”
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跟他生气犯不着。”
王姐说:“秀兰,你嫁给他图什么?”
我想了想,没回答。
图什么?年轻的时候图他老实,图他不抽烟不喝酒,图他有个正式工作。结了婚才发现,老实过头了就是冷血,不抽烟不喝酒不代表心是热的,有正式工作也不代表把你当自己人。
但我能怎么办?离婚?离了婚我带着婷婷去哪儿?我那点工资租房子都不够。我娘家妈身体不好,帮不了我。想来想去,只能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忍不下去的那天。
就这样,二十五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前我是个小媳妇,现在我是半个老太太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腰也弯了,腿也疼。婷婷大学毕业了,工作了,不用我操心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平平淡淡,不好不坏,像一杯温吞水,不烫嘴也不解渴。
可2024年冬天,水忽然开了。
烫得我措手不及。
【第二章】一张缴费单,一句狠话,一屋子静默
2024年12月18号,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日子。
那天我在药店上班,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建国打来的,他的声音不太对,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秀兰,你来一下省人民医院,我在急诊。”
“你怎么了?”
“胸口疼,疼得厉害。同事把我送来的。”
我请了假,打车去了医院。急诊室人多得像菜市场,我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建国。他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看着我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几张片子,指着上面说:“你爱人冠状动脉堵塞严重,需要做支架手术,尽快。先交八万押金。”
八万。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嗡了一下。八万不是小数,但我有。这些年我攒了十几万,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分一毛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家属,尽快决定,病人情况不太好。”医生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知道了,我去筹钱。”
我走出办公室,没去病房,先去了趟卫生间。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深,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一览无余。
我在想一个问题——这钱,该不该我出?
二十五年来,我们各花各的钱,各存各的钱。他存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存了多少他也不知道。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天就说好的。
那现在他病了,凭什么让我出钱?
可我要是真不拿这个钱,别人会怎么说?他同事怎么看我?婷婷怎么看我?医生护士怎么看我?
我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喊住我:“家属,手术押金尽快交啊,医生等着排手术呢。”
我说知道了。
走进病房,建国躺在那里,脸朝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着我,没说话,等着我开口。
我站在他床尾,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
“建国,”我说,“咱俩AA了二十五年,这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穷就别治,没钱就拔管。”
病房里安静了。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那么一两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好意思笑。
建国把脸转向墙,一句话没说。
他那个背影,我看了二十五年。瘦瘦的,肩膀有点塌,后脑勺上的头发稀了不少,露出头皮。以前他转过身去是不想跟我吵架,今天他转过身去,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是生气,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护士又来了,催缴费。
我把缴费单叠了两折,装进兜里,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脸疼。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婷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妈,怎么了?我开会呢。”
“你爸住院了,心脏要做支架,要交八万押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妈,你先交,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钱?”
“我有三万,你先垫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行了,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省城的冬天总是这样,灰的,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楼下有人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里面有十三万,存了好多年。
最后我还是交了钱。
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他是我女儿的爸。婷婷还没结婚,她爸要是没了,她以后怎么嫁人?别人会说,这姑娘爸都没了,家里没个撑腰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我在乎婷婷。
钱交完,护士给我一张收据,我叠好放进钱包里。
走回病房的时候,建国还是那个姿势,脸朝着墙。我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没说多少钱,也没说让他还。
“交了。”我说。
他没有转过来,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秀兰,”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你说那话,是真心的?”
“什么话?”
“穷就别治,没钱就拔管。”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
“你猜。”
他没再问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婷婷从公司请了假赶来医院,进门看见她爸躺在病床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把包放下,走到床边,拉住建国的手。
“爸,你吓死我了。”
建国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婷婷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
“妈,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出病房,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婷婷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我爸都这样了,你跟他说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穷就别治,没钱就拔管——护士跟我说了,整个楼层都传遍了。”
我看着婷婷的脸。她像我,眉眼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但脾气不像。她比她爸还倔。
“婷婷,你知道我跟你爸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AA制嘛。可你们是两口子,他病了你不该出钱吗?”
“该。所以我出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你知不知道他听了以后一晚上没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婷婷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跟我爸过了二十五年,他从来没把你当自己人。可他毕竟是我爸。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她没躲。
“行了,别哭了。你爸手术明天做,我钱已经交了,该出的我都出了。”
婷婷擦了擦脸,看着我。
“妈,你不会跟他离婚吧?”
“离什么离,都这把年纪了。”
婷婷没再问了。她转过身,推开门,回病房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点了一根烟。我不会抽烟,但这段时间学会了。烟呛得我直咳嗽,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
楼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烟味,恶心。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婷婷坐不住,走来走去的。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玩手机。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一直亮着,亮了两个多小时。
灯灭了,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放了两个支架,人已经醒了。
婷婷扑过来,抓着医生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不是回家,是下楼到外面的小花园里坐着。十二月的省城,花园里什么都没有,树光秃秃的,草地枯黄。我坐在石凳上,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掏出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手术做完了,顺利。”
王姐秒回:“那就好。你呢?你还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发完我就后悔了,想撤回,王姐已经回过来了:“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熬过去。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冻得发烫,手冻得发红。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枯叶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脚边。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住院部走。
电梯到六楼,门开了。走廊里有人在发饭,餐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响。我走到病房门口,婷婷正端着粥喂建国。建国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比手术前好了一些。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婷婷转过头来看见我,说:“妈,你去哪儿了?”
“出去透透气。”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婷婷一勺一勺地喂她爸喝粥。白粥,什么也没放,建国喝得很慢,婷婷很有耐心,吹凉了再递过去。
我忽然想起来,我从来没这样喂过他。他也从来没这样喂过我。
二十五年了,两个人吃饭都是各吃各的。有时候我做了饭叫他,他吃完了把碗一放就走了。有时候他在外面吃,我在家吃。一张桌子,两副碗筷,各吃各的,像两个陌生人拼桌。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我坐在旁边。他还是他,我还是我。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这道墙,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
【第三章】一沓存折,一件旧事,一锅快煮好的粥
建国住院的第三天,婷婷回去上班了。走之前她跟我说:“妈,你照顾好我爸,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我跟建国两个人。隔壁床的昨天出院了,新病人还没住进来,三个人间的病房就我们俩,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建国靠在床上,电视开着,他没看。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翻了好几遍,没什么好看的。
“秀兰。”他忽然开口了。
“嗯。”
“你过来坐。”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人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秀兰,你那天说的话,我琢磨了两天。”
“哪句?”
“穷就别治,没钱就拔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这辈子,就是太抠了。抠自己,也抠别人。”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这些年我攒的,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几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我看了以后愣住了——加起来有四十多万。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攒的。工资攒的,年终奖攒的,有时候跑长途有补贴,我也都攒着。”他看着天花板,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调子,“你不是老说我抠吗?我就是抠。以前我舍不得花钱,以后——”
他顿了一下。
“以后不知道还花不花得着了。”
我把存折和银行卡放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你不要也放你那儿。我不放心自己拿着。”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秀兰,钱的事,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生了婷婷那年,你大出血,我还让你还钱。我不是不知道你受罪,我就是——我就是习惯性地记账了,改不过来。”他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像是想伸过来,又缩回去了,“还有那年你发烧,我送你去医院还找你要钱。我不是人。”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被子上的蓝白条纹。
窗外有人在放广播,放的是老歌,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听不太清。
“建国,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就是想说,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呼啦的。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白底蓝花的被单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投降的旗。
“你不混蛋,”我说,“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建国没接话。
我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来看他。
“你从来不想想,我跟了你二十五年,图什么?二十五年了,你连双袜子都没给我买过。我身上穿的哪件衣裳不是我自己的钱买的?你给婷婷买过什么?她的学费、书本费、补课费,哪一分钱不是我出的?”
我的声音越说越大,大到护士推门进来了。
“怎么了?病人需要安静。”
“没事。”我把声音压下去。
护士看了我一眼,关上门走了。
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不知道他是真闭着还是装的。
“秀兰,你恨我是不是?”
“不恨。恨你犯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你还跟我过日子不?”
“不过了还能怎么样?离婚?这把年纪离婚丢不丢人?”
“丢人不怕,”他说,“你过得不舒心,离了也行。”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真的?”
“真的。”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在这二十五年里我看过无数次的脸。他老了,我也老了。两个老人在这个医院里谈离婚,说起来有点可笑。
“不离了,”我说,“离了你也活不好。你连饭都不会做,一个人过不了。”
建国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那以后,病房里的气氛变了一些。
不是变得多好,就是没那么冷了。我给他倒水,他不说谢谢了。他让我帮他翻身,我不皱眉头了。两个人之间那些客气得让人难受的东西,慢慢少了一些。
有一天晚饭时间,我买了粥回来。皮蛋瘦肉粥,医院食堂的,不好吃,但热乎。我把他摇起来,把小桌板架好,把粥放在上面。
他拿着勺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好喝?”
“咸了。”
“咸了也将就喝,食堂就这个水平。”
他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了把碗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在一边。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会不会包饺子?”
“会。怎么了?”
“我想吃饺子了。白菜猪肉馅的。”
我愣了一下。二十五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想吃什么。以前他都是在外面吃完了回来,或者自己煮碗面,从来不会跟我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等你出院了给你包。”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棵白菜,一块猪肉。我把肉拿出来解冻,把白菜洗了,剁了馅,和了面,一个人包了四十多个饺子,码在盘子里,放进冰箱冻着。
包饺子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二十五年了,他从来没说过想吃我做的饭。以前我做了饭叫他,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也不说原因,就是“在外面吃了”。我问他外面的饭比我做的好吃?他说“差不多”。
差不多。
我跟外面的饭店差不多。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在盘子里,手上全是面粉,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很凉,凉得手指头发红。
我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我看了几秒钟。头发白了好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好多,整个人缩水了一样。
五十几岁的人了。
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建国住院的第七天,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顺便把住院清单打出来了。手术费、支架费、药费、床位费,加起来九万多。我交的八万押金还不够,又补了一万多。
我把清单叠好,放进信封里,跟那些存折放在一起。
回到病房的时候,建国正在收拾东西。他要换衣服,手不够长,够不到后背。我走过去帮他把衣服拉下来,他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很快缩回去了。
“秀兰。”
“嗯。”
“那些钱你收好了?”
“收好了。”
“那是给你的。”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给我?”
“嗯。密码是婷婷生日。”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该剪了,脖子后面长出来一截。
“建国,你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没意思。就是想让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就给婷婷。反正我不拿回来了。”
他把衣服穿好,坐在床沿上,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发亮得刺眼。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这些年,不是不知道你委屈。我知道。我就是——”他搓了搓手,“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爹妈从小就这样,各过各的,各花各的。我爹住院的时候,我妈去交费,回来跟我爹说‘钱我垫了,以后还我’。我以为两口子就该这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浓,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不难看的后生。可他现在老了,眉毛白了,鼻梁上多了几道沟,下巴的皮肤松了,往下耷拉着。
“建国,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不会说。现在再不说不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怕来不及了呗。这次差点没过来,我想了很多。想我这辈子,对不住谁。对不住你,对不住婷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没掉下来。
“秀兰,你原谅我行不行?”
我站在他面前,手插在棉袄兜里。手指头碰到兜里的那张银行卡,硬的,凉凉的。
“行。”我说。
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我,好像是没听清。
“我说行。”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哭。我的眼泪二十年前就哭完了。
2025年1月,建国出院了。
我在家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他点名要的。皮擀得薄薄的,馅塞得满满的,包了六十多个,冻了四十多个,现煮了二十多个。
他坐在桌前,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好吃你怎么不咽?”
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秀兰,你以前也包过这个馅的饺子。我那时候没好好吃。今天这个,比以前的好吃。”
我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饺子是一样的。你不一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夹了一个,这回吃得快多了。
吃完饺子,他帮我把碗收了。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他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走了,有时候连桌子都不擦。
我洗碗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秀兰,以后我做饭。”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水池里。
“你做什么饭?你连面条都煮不熟。”
“我可以学。”
“你学得会吗?”
“你教我。”
我关了水,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还没剪,脖子后面的头发翘着。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秀兰,我是认真的。”
“行,”我说,“明天开始,你做饭。”
第二天他真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老了,盐放多了,咸得齁嗓子。
我吃了一口,没说话。
“怎么样?”他站在旁边,像等着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咸了。”
“那下次少放盐。”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建国,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好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是咸了。”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秀兰,以后咱家的钱不分你我了行不行?”
我夹了一块西红柿,慢慢嚼着。
“行。”
“真的?”
“真的。”
他笑了。我看着他笑,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还有——”他看了我一眼,搓了搓手,“你能不能搬回来住?别分房了。冬天冷,两个人睡暖和。”
我把那口西红柿咽下去。
“行。”
“真的?”
“你烦不烦,说了行就是行。”
他不说话了,但嘴角一直弯着。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咸是咸了点,但就着米饭,也还能吃。
2025年春节,婷婷回来过年。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厨房找建国。建国正在灶台前忙活,围着我的那条碎花围裙,手忙脚乱的,锅里的鱼煎糊了皮。
“爸,你做饭?”婷婷站在厨房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妈教的。”
婷婷转过头来看我,我坐在沙发上剥蒜,冲她笑了笑。
“你爸说以后他做饭。”
婷婷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建国,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爸,你变了。”
建国没说话,但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年夜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六个菜。建国炒的四个,我炒的两个。他的菜有的咸了有的糊了,但婷婷吃得很多,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建国给她夹菜,也给我夹了。
“妈,爸给你夹菜了。”婷婷瞪大眼睛,像看见了外星人。
“看见了。”我低头吃了一口,是他炒的鱼香肉丝,酸了,醋放多了。
“好吃。”我说。
建国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够了够了,你自己吃。”
他没听,又给婷婷夹了一筷子,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玻璃窗映得五颜六色的。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对面坐着的父女俩。婷婷在笑,建国也在笑,我也在笑。
笑了好一会儿。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不是哭,就是湿了。
(全文完)
【虚构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出现的人物、地名、事件均为文学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家庭和解、相互理解、人性向善的积极价值观,不涉及任何真实事件或现实人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