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最近做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他们翻遍了过去几十年关于"文化关键物种"的研究文献,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规律:我们记录了大量自然如何造福人类,却很少记录人类如何回馈自然。这篇发表在《BioScience》期刊上的综述,由Giulia Mattalia和Irene Teixidor-Toneu领衔,联合五大洲19位研究者共同完成,本质上是在追问一个被长期忽略的问题:当国际环保政策谈论"保护"时,为什么总是漏掉那些真正在守护土地的人?
所谓"文化关键物种",指的是在特定族群的饮食、材料、医药或精神实践中扮演核心角色的物种——它们不只是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更是文化身份的锚定点。研究团队系统梳理了242篇相关文献,识别出343项针对近1000个文化关键物种的管护实践记录,以及1652条关于"自然对人类的贡献"的记述。但数字的对比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盲区:只有一半的文献在记录自然给予人类什么的同时,也记录了人类给予自然什么。换句话说,我们对"人与自然互动"的理解,长期是单向的。
这种单向视角并非偶然。作者将其归因于一种根植于欧洲中心主义的认知范式——在这种视角下,原住民和地方社区的土地管护方式"对学术界而言往往是不可见的"。这不是说这些实践不存在,而是说它们不符合主流科学话语的识别框架。当研究者用"保护"这个词时,他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划定禁区、建立保护区、限制人类活动;而原住民的"管护"——比如有计划地焚烧、选择性采收、物种迁移、栖息地改造——看起来太像"干扰",太不像"保护"。
但数据讲述的故事恰恰相反。研究团队将管护实践按三个生态组织层次重新分类:单一目标物种、物种组合、以及整个生态系统。在北美地区——贡献了全部管护记录60%的案例中——仅"可控焚烧"一项就占所有记录实践的30%。这不是破坏,而是经过数代试验校准的生态干预:通过低强度火烧清除林下堆积物,促进特定植物萌发,维持开阔栖息地,同时降低灾难性野火的风险。类似的逻辑遍布全球案例:从厄瓜多尔到瑞士,从尼泊尔到加拿大,地方知识持有者发展出的技术不仅维持了文化关键物种的存续,更通过社会-生态系统的复杂反馈,塑造了更大尺度的景观格局。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本文讨论的并非"传统生态知识"作为一个抽象概念的价值,而是具体的、可识别的、可分类的生物物理管护实践。研究团队刻意与那种将原住民知识浪漫化、本质化的叙事保持距离——他们不主张"传统"自动等同于"可持续",也不认为地方知识应当替代科学。框架的核心论点是:这些实践是真实存在的生态干预,具有可观测的生物物理效应,因此应当被纳入生物多样性治理的技术工具箱,接受与任何其他管理手段同等的审视、检验和情境化评估。
这种区分很重要。当前国际政策话语中,原住民和地方社区的角色往往被框定在"利益相关者参与"或"知识持有者"的修辞中——他们被咨询、被纳入协商、被承认拥有"世界观",但他们的具体技术很少被当作严肃的保育选项来讨论。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等最新政策文件,在承认原住民权利方面有所进步,但管护实践本身仍然处于"被承认但未被整合"的尴尬位置。本文的批评是:没有技术内容的承认是空洞的。如果国际框架只说"尊重原住民知识"而不说明如何将其焚烧制度、采收规则或栖息地改造纳入国家履约计划,那么这种尊重就停留在象征层面。
框架提出的三层分类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在目标物种层次,实践包括人工繁殖、个体标记、疾病管理、捕食者控制等直接针对特定物种的干预;在物种组合层次,涉及对群落结构的主动调控,如选择性采收以维持目标物种的竞争优势,或促进特定物种间的互利关系;在生态系统层次,则包括景观尺度的火烧管理、水文改造、土壤改良等。这种分类的实用性在于,它允许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将地方实践与现有的生态学概念对接——不是用科学术语消解地方知识的特殊性,而是建立翻译的桥梁,使两种知识体系能够在同一平台上对话。
但框架也留下了未解决的紧张。作者明确承认,并非所有传统实践在当前情境下都是生态上可持续的——人口压力、市场整合、气候变化都可能使历史上有效的技术失效或产生意外后果。这意味着"整合"不是简单的"采纳",而是一个需要持续监测、适应性调整和权力共享的治理过程。谁有权决定某项实践应当继续、修改或废止?如何在承认社区自主权的同时建立跨尺度的生态 accountability?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本文中,但本文的框架至少为讨论提供了共同语言。
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关乎知识生产的政治经济学。综述揭示的文献不对称——1652条自然贡献记录对343条管护实践记录——反映的不仅是概念盲区,更是研究资金和发表激励机制的结构性偏向。"生态系统服务"框架在过去二十年获得了大量政策关注和学术资源,因为它符合将自然资本化的经济话语;而"人对自然的贡献"则缺乏相应的制度支持。改变这种不平衡需要的不仅是更好的文献综述,而是对科研评价指标、资助优先级和跨学科合作模式的系统性调整。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项研究或许提供了一个重新理解"保护"的契机。我们习惯于将荒野想象为"无人之境",将人类活动视为对自然的侵蚀;但地球上几乎不存在真正"未被触碰"的生态系统——许多我们视为"原始"的景观,实际上是数千年可持续管护的产物。亚马逊的黑土、北美东部的橡树-松林、地中海的镶嵌景观,这些生态系统的维持都依赖于特定人群的技术知识。承认这一点不是要否定保护区的价值,而是要扩展我们对"有效保护"的想象:它可以是排除人类的,也可以是深度依赖人类参与的;可以是自上而下的禁令,也可以是嵌入地方制度的规则。
研究的局限也是诚实的。242篇文献的样本虽然跨越五大洲,但地理分布高度不均——北美的过度代表可能反映了英语学术圈的发表偏见,而非全球管护实践的真实分布。此外,文献编码过程本身就需要解释判断:什么是"管护实践"与"日常利用"的边界?同一行为在不同文化语境中可能被归类为不同类别。作者没有掩饰这些方法论挑战,而是将其作为未来研究需要澄清的领域。
最终,这篇文章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给出了什么确定答案,而在于它提出了一种提问方式:当我们谈论生物多样性危机时,我们是否问过那些与特定物种共存了最长时间的人,他们做了什么、知道什么、需要什么?科学可以验证特定管护实践的生态效应,但无法替代地方知识持有者作为长期实验者的位置。整合不是合并,不是用一种知识吞并另一种,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建立协作——这需要制度创新,也需要认知谦逊。框架本身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它能否在政策话语中找到立足点,能否在具体的保护项目中经受检验,能否在权力不对等的现实条件下实现作者所倡导的"更公平、更有效"的治理。这些悬念,或许比任何结论都更值得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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