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三六八年,大明王朝建立。
正常来讲,刚打下江山,到处都需要重建,天子桌上堆满的都该是治国理政的紧要折子。
可偏偏明太祖这位草根帝王,非要分出精力,冲着福建泉州一户蒲姓人家,发了道绝透了的圣旨:只要是这户人家的种,男的祖祖辈辈去当奴才,女的世世代代进勾栏院,朝廷绝对不给他们留半点翻身的余地。
折腾到这儿还没歇手。
翻开顾亭林先生撰写的那本《日知录》,里面写着大明官府带人掘了座百年前的旧坟,把里头那个名叫蒲寿庚的骸骨拖出棺材,当着老百姓的面狠狠抽了三百鞭子。
《大明律》里头还白纸黑字写着,这户子孙“禁锢不得齿于仕”。
用老百姓的话讲,只要顶着这个姓氏,世世代代别想穿官服,连做梦都别梦见能出人头地。
这做派,一眼扫过去,邪门得很。
堂堂大明开国君主,干嘛非得跟个早就化成灰的先朝死鬼较劲?
甚至动用罕见至极的“无限期连坐”手段,非得把人家祖孙几代的活路全给堵死?
说白了,这里头藏着一笔横跨百年的权力烂账。
要把这堆烂账理清楚,时间线得往前拨一个世纪,回到南宋快完蛋那会儿。
那会儿的泉州地界,那是全球头号通商口岸。
大街小巷飘荡的全是真金白银、异域香料跟玛瑙珍珠的香气。
捏着这座重镇命脉的头面人物,恰恰就是那个死后被拉出来挨鞭子的老鬼——也就是流着阿拉伯血液的西域大贾,蒲寿庚。
翻看官修史书《宋史》,里头给蒲氏定性为“擅蕃舶利者三十年”。
短短几个字,沉甸甸的。
足足三十载春去秋来,只要是从这片海域进出的洋货买卖,不从他们家手里过一道,谁也别想做成。
在赵家天下的官员名录中,此人可是朝廷盖章的“市舶司提举”,身上还挂着个听着挺破落的差事:沿海制置使司干办公事。
品阶听着像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从九品,可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这可是实打实捏着水军防务的狠角色。
人家这头穿着官服,那头做着买卖。
手里头攥着的远洋帆船连成片,就连赵宋官军要出海跟人干仗,都得低声下气找他讨要船只。
光腰包鼓、船队庞大还填不饱胃口,这家伙居然还私自蓄养兵卒。
到了咸淳第十个年头,海贼闹得乌烟瘴气,朝廷的正规军被打得没脾气。
可谁知道,这家伙拉上自家亲哥蒲寿成一块儿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乱子给摆平了。
这能琢磨出啥味儿来?
摆明了在那个朝廷管不到犄角旮旯的年月里,这位大老板养出来的家丁卫队,比大宋野战军还要生猛得多。
两道通吃,做买卖的加上当差的身份混为一谈。
站在赵家天子的角度看,这纯粹是头能吐真金但也随时会吃人的深海猛兽。
朝廷指望着他交上来的银钱吊住最后一口气。
可谁成想,一旦生意人的家底厚实到能拨弄朝廷的兵器库,那句常挂嘴边的“赤胆忠心”,早沦落成放在柜台上标价甩卖的货物了。
试金石碰上这批货的骨节眼,就卡在一二七六年。
那一载,蒙古铁骑踏碎了临安城的城门楼子。
国破家亡之际,小主子赵昰跟着肱骨大臣张世杰领着残兵败将,像丧家犬一样往南边窜,一路奔逃到这处东南重镇的城墙根底下。
按照这君臣俩的盘算,老蒲家吃了大宋三十载的俸禄,如今主子落难了,你这个地头蛇理所当然该大开城门迎接圣驾,再掏空家底借出水师,好让大宋江山再喘口气。
可偏偏等了半天,横在面前的只有死死栓住的大铁门。
这位大老板直接把主子晾在外头了。
大门为啥锁得死死的?
原因明摆着,在这位老道商贾的心里头,一本冰凉刺骨的生意账早拨弄得一清二楚了。
赵家这艘漏水烂船,马上就要沉进海底了。
拔下门闩,等同于把自家攒了整整三十载的舰队、金山银海以及满门老小的脑袋,全数拴在注定没顶的破帆上。
可城墙外头呢,那是杀红了眼、谁也挡不住的蒙古大军。
放着这么一位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商界巨头,碰到那种泰山压顶般的武力值,瞎谈什么报国情操连命都得搭进去。
他铁了心要趁着大宋龙椅完全烂掉前,抱着丰厚无比的筹码,直接跨上蒙古人造的那艘超级战舰。
被拒之门外的张大臣急得没办法,脑子一热出了个瞎招:带人把港口里停着的几艘蒲氏商船给硬生生劫走,扯起帆就跑了。
得,这下子,算是把这位地头蛇脸上那层面具给生生揭脱了。
这位大老板气得脸都绿了。
可紧接着他干出的勾当,压根就不是一句“买卖人护盘”能解释得了的。
翻翻《宋史·瀛国公纪》就知道,这家伙当场下了一道能闻见血腥味的屠杀令:但凡留在城里的赵家亲王皇孙、读书人外加淮系军士,一个不留全宰了。
数千口子人的脑袋,就这么齐刷刷滚在青石板上。
咱们换个角度琢磨琢磨:张大臣劫完船早跑没影了,这位地头蛇干嘛非要拿城里没跑掉的皇家亲戚开刀?
捏着鼻子认个怂成不成?
门儿都没有。
这压根就不是气急败坏乱撒气,而是一招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官场风投。
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是个兜里揣着金库、手里捏着刀把子的外族杂牌军,凭啥让将来的大元皇帝信赖自己?
凭啥保证投降之后,蒙古大汗不把他的家底子给抄干净?
他必须弄一张染透了旧东家鲜血的死契。
那大几千的赵家子孙外加当兵的颈上人头,就是他递给大元朝廷的入门拜帖。
只有砸烂自己所有的退路,才能从新老板那儿换来一张免死金牌。
后来的事儿说明,这笔沾满红印子的账本,人家算得门儿清。
一二七六年底,这位地头蛇正式挂起了大元王朝的旗号。
蒙古大汗给的赏赐也厚实得惊人:不光给了镶金的调兵牌子,还给封了个闽广大都督兵马招讨使的实权大官。
更绝的是,朝廷还开绿灯,准许他家公子蒲师文顶了市舶司的肥缺,接着在这片海域呼风唤雨。
还有个让人觉得荒唐透顶的细节,没过几个年头,把赵宋江山彻底打沉的那场崖山大决战开打了。
蒙古水军用来绞杀大宋孤臣孽子的重型战舰,一大半都是从这位老狐狸的造船坊里开出来的。
这属于自己劈了木头,亲自把刀刃塞进敌人手里。
硬是拿着旧主子的鲜血,把自家大院在元代手底下的百年官帽给染得鲜红。
紧随其后的一个世纪当中,这户人家在大元朝廷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他们接着穿官服、接着赚大钱、接着把持着所有的番船生意,甚至还能挺着腰杆给皇上递折子,求着册封海神妈祖。
在人家那套逻辑里,史书本来就是赢家拿笔写的。
只要兜里有钱,永远跟拿刀子的狠人站一头,好日子就到不了头。
至于什么仁义道德,纯粹是没本事的倒霉蛋拿来挡脸的破布。
要是没撞上大明开国那档子改天换地的大事,这位老狐狸押在牌桌上的巨额赌注,绝对算得上史书里回报率最高的生意人风投。
可偏偏他算漏了一步棋:老天爷拨算盘的动作,保不齐会有慢半拍的时候。
等到大明军队把蒙古人赶回老家,立起新朝代的旗号时,整个天下的规矩彻底翻篇了。
明太祖这人骨子里对老百姓那套最质朴的道义看重得很。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像这种见风使舵、吸着国难血赚钱、靠着卖主求荣换取高官厚禄的软骨头。
倘若放任这号人物在史书里落个善终,那刚建立的大明王朝拿什么去给臣子们上忠诚课?
朝堂上下要是个个都照着这套操作学,一碰上刀架脖子就砍了旧主子的脑袋去领赏,这江山谁还坐得稳?
于是,开国皇帝发这么大邪火,明面上是收拾一个骨头都酥了的先朝巨贾,骨子里却是要给新王朝立下死规矩。
这么一来,也就有了刚开始讲的那出大戏:把骸骨拖出来抽三百下,男的贬作杂役,女的送去接客,永远断了当官的念想。
等着改朝换代的浪头退个干净,早前罩在这户人家头顶上的西域人保护伞直接破了个大洞。
当年靠着背后捅刀子搞来的百年金饭碗,眨眼间就成了后世子孙怎么都摘不掉的催命符。
为了留住脖子上的脑袋,这支早前富得流油的家族,只能换了姓氏,像惊弓之鸟一样到处乱窜。
《泉州蒲氏族谱》里头刻着一句能把人心看凉的凄惨话语:“今吾宗散处九州,从未识面者,不异途人。”
过去那般耀武扬威的豪门大户,到了连祖宗牌位都不敢认的份上,只能窝在犄角旮旯里捂着真实身份,替老祖宗干的缺德事还债。
清代文人全祖望专门写了首打油诗寒碜这老狐狸:“丹书何切切…
其如心不竭。”
话里的弦外之音就是:当年你把算盘打冒烟了,觉得能让子孙万代吃香喝辣,折腾到最后图了个啥?
回过头去瞅瞅这位商贾大佬的一辈子。
脑瓜子绝对好使,闻见银子的味儿比狗都灵,在旧朝倒台新朝起家的节骨眼上,确实选了条能立马变现的路子。
他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能随便拿捏棋子的高手,良知这玩意儿想卖就卖。
可偏偏他没弄明白,早先造下的那些杀孽,老天爷都在黑灯瞎火的地方给他滚着利息呢。
百年大限一敲钟,本金加利钱一块儿算,直接拔了他们满门的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