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江右豫章,也就是今日江西南昌,自古便是文风鼎盛之地。山川毓秀,文脉绵延,每至秋闱大比,四方学子负笈而来,云集省城,皆是寒窗十载,欲借秋试一战成名,博取功名,改换门庭。
彼时抚州府有一书生,姓苏名景琰,年方二十有四。景琰出身耕读小门,家世清寒,祖辈世代读书,虽无高官厚禄,却也守得清白家风。其人天资聪慧,勤谨好学,自幼伏案苦读,寒暑不辍,年纪轻轻便已博得府庠生员之名。为人秉性端正,守礼知度,性情温厚,行事谨慎,平日居家闭户读书,不涉市井嬉闹,不交轻薄之友,在乡中素来有沉稳笃实之名。
嘉靖二十三年秋,恰逢三年一度乡试秋闱。苏景琰收拾书箧笔墨,辞别家中父母,独身远赴豫章省城,赴考应试。省城赶考士子数以千计,城内客栈房舍早早被占抢一空,价码暴涨,寻常清贫书生难以租住。景琰囊中羞涩,不愿耗费家中积蓄,便四处寻访僻静低价寓所。
辗转数日,经城中老牙人指引,寻得城南一处居所。宅院紧邻佑清古寺,寺宇清幽,香火不沸,远离市井喧嚣,最宜静心读书。院落不大,一院一屋,前庭栽着梧桐,后院生着青竹,院墙齐肩,柴门简陋,虽不精致,却干净整洁,清静安稳。房主是城中商户夫妇,因生意周转,举家迁往临县暂住,空宅闲置,只求寻一位安分守己之人租住,代为照看宅院,故而租金极低,极是划算。
苏景琰见此地清幽僻静,远离尘扰,最适合秋闱前埋头苦读,当即定下居所,交付少许定银,搬入宅中住下。每日晨起诵读经义,午后伏案撰文,夜里挑灯阅卷,晨昏作息有度,日日潜心备考,足不出院,安分守礼。房主夫妇临行前特意嘱托,宅院紧邻古寺,夜半偶有僧人行过,皆是寻常,不必惊疑,只需闭门安住即可。景琰一一应下,日日谨守本分,读书度日,安稳无虞。
转瞬旬月有余,时序入秋,天高气清,每至夜晚,月华如水,洒满庭阶,院落清朗寂静,唯有古寺夜半钟声隐隐传来,更添静谧。
这一夜月朗风清,万里无云,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大地。时至二更,街巷人声尽歇,城内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苏景琰居所窗内,一盏油灯摇曳,尚未熄灭。景琰伏案苦读许久,略感疲惫,便搁下笔砚,倚窗稍作歇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案前,静静调息。
院中草木寂静,虫声断续,古寺方向再无钟鸣,整座院落静得可闻落叶之声。正当景琰闭目小憩之时,忽听得院外柴门微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极是细微,却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苏景琰骤然睁眼,端坐窗前,不敢妄动。他租住此处日久,素来夜静更深便闭门落锁,从无外人夜访,此时夜深人静,何来推门之声?
他心中生疑,却不慌张,悄悄俯身,以指轻挑窗纸缝隙,向外悄悄张望。月色皎洁,院中景物历历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一人缓步走入庭院,身姿轻缓,步履细碎,不似男子阔步,反倒身形纤细,体态轻柔。此人外罩一袭薄透素纱衣,月下朦胧,衣袂轻垂,头上戴着一顶遮面软帽,帽檐低垂,遮住眉眼面容,不露半分容貌。
其左手提着一把细颈青瓷酒壶,壶身光洁,隐约透着酒香;右手托着朱红漆木食盒,盒盖严合,端得稳稳当当。那人入院之后,不急不缓,步履轻悄,踏着满地月华,徐徐朝着读书窗缓步走来,全程不言不语,静默前行。
苏景琰伏于窗内,屏息凝神,静静观望,心中愈发惊疑不定。
此时夜深二更,荒院僻静,毗邻古寺,四周无人。看身形衣饰,似是女子装束,可省城宵禁已过,寻常妇道人家绝无独身夜半独行、入陌生书生院落之理。且此人举止怪异,携酒带食,悄然而至,不言不语,行迹诡秘,绝非寻常邻里串门。
景琰素来守礼,秉性端正,深知男女有别、深夜避嫌的道理,心中惊疑,却绝不贸然开窗相问,只静静伏于窗后,静观其变,欲看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片刻之间,那人已然行至窗下,稳稳立定。
月光照落其身,纱衣轻扬,帽影低垂,依旧看不清脸面。只见此人缓缓俯身,将手中青瓷酒壶、朱红食盒轻轻置于窗下青石阶上,摆放整齐,分毫不乱。
放下物件之后,那人直起身形,抬起右手,伸出一指,指尖纤细,对着紧闭的木窗棂,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平缓,不急不促,夜深院静,声响清越。
苏景琰坐在窗内,听得真切,看得分明,一时不解其意。不知对方是要寻人答话,还是别有他故。他年少老成,遇事沉稳,不曾慌乱,思忖片刻,不愿失了礼数,便也抬手,屈指轻叩窗棂三下,应声作答。
窗内窗外,三叩相应,寂夜之中,格外清晰。
窗外之人听闻窗内回应,当即微微低头,凑近窗棂,压低嗓音,声音轻柔细碎,带着几分幽夜的温软,低声吐出四字:“把窗打开。”
语声轻缓,不辨男女,只觉绵软细腻。
苏景琰微一迟疑,转念思忖:此人深夜携酒食而来,叩窗相约,又出言开窗,想必是旧识相约。只是自己初来此地,并无邻里旧交,更无夜半私约之人。转念又想,自己寄居他人宅院,或许是房主旧识,不知屋主已迁居,错寻至此。且对方言语平和,并无凶戾之气,开窗一观,问清缘由,打发离去便是,无需过分拘谨。
心念既定,苏景琰抬手,轻轻拨开窗栓,将木窗缓缓推开半扇。夜风微凉,携着月华,拂面而入,院中清寂之气尽数涌入屋内。
窗开之后,窗外之人再不迟疑,俯身伸手,先将青石阶上的青瓷酒壶缓缓递入窗内,待景琰伸手接住放稳案上,又将朱红食盒稳稳托举,递进窗中。
景琰一一伸手承接,把酒壶、食盒尽数安放桌案之上,摆放整齐。
正当他欲开口询问对方身份、夜半来意之时,窗外那人又抬手,缓缓摘下头上低垂的软帽,顺势递向窗内。
景琰见其递来冠帽,以为是示意他代为安放,便抬手伸出窗外,稳稳接住帽子,随手置于案边。
恰在此时,月光斜斜掠过窗沿,直直照在来人头顶。
景琰抬眼一瞥,目光扫过,骤然心头一惊,双目微怔。
只见此人摘下帽子之后,头顶光净亮泽,寸发不生,光秃秃一片,分明是剃度僧人的光头,皎皎发亮,在月色之下格外醒目。
原来这一身纱衣软帽、体态纤细、声线绵软,看似女子的夜访之人,根本不是妇人女子,竟是一位出家僧人!
苏景琰瞬时心中了然,瞬间通透前因蹊跷。
佛门弟子,守戒清修,本应六根清净,远离红尘酒色,恪守清规戒律,不近荤酒、不涉私情。可眼前僧人,夜半更深,独身潜入书生院落,身着轻薄纱衣,暗藏形迹,携酒带食,私叩窗扉,举止诡秘怪异,绝非清净僧徒所为,其中必定藏有隐秘私情、暧昧隐情。
景琰素来聪慧通透,心思缜密,瞬间便猜出七八分原委。想来此院从前租住之人,必是妇人女子,曾与这寺中僧人暗通私情,私下有约,夜夜私会,饮酒欢聚。近日房主迁居,旧租客随之搬走,空宅换了自己一介陌生书生入住,那僧人不知屋中换人,依旧循着旧日约定,深夜赴约,故而闹出这等荒唐蹊跷的乌龙事来。
想通此节,苏景琰不动声色,面上不露分毫惊疑之色,依旧静静倚在窗边,微微俯身,假意细看僧人样貌动静,实则静观其行,欲看他接下来还有何等举动。
僧人立在窗外,见窗已敞开,酒食已入,帽亦转交,屋内灯火微明,人影静坐,只当是往日私会之人,心中并无半分疑虑。
月色朦胧,窗内光影昏暗,看不清屋内人脸容貌、身形变化,僧人只凭屋内有人应声、接物,便认定是旧人无误。
静默片刻,僧人忽然微微前倾身躯,探手穿过半开的窗棂,指尖轻动,竟是主动牵住了苏景琰搭在窗沿的右手。
掌心微凉,指尖轻柔,带着几分试探亲昵之意。
未等景琰有所动作,僧人牵着他的手,缓缓下移,意图轻薄放肆,竟欲伸手触摸私密之处,以此亲昵相戏。
此举一出,荒唐至极,污秽不堪。
苏景琰乃是清白读书人,恪守礼法,立身端正,最是鄙夷这等僧门败类、苟且私情、龌龊妄为。掌心被僧人轻薄触碰,心中极度嫌弃厌恶,只觉污秽不堪,心底大为不齿。
但他遇事沉稳,深谙处事之道,知晓此时不可骤然发作。夜深独处,院内无旁人,僧人暗怀私情,举止乖戾,若是当场怒斥驱赶,恐其恼羞成怒,滋生是非,夜半无人作证,反倒给自己招来闲言是非、无端祸事,耽误秋闱大考。
故而景琰强忍心中厌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露怒容,不发一语,心中已然定下一计,欲顺势而为,戏耍这荒唐僧人一番,令其自知认错人,狼狈退去。
当下,苏景琰不挣不脱,顺着僧人牵引之势,反手轻轻握住僧人的微凉手掌,顺势下移,亦牵引其手探向自身私密之处。
僧人本满心柔情亲昵,以为是旧日相好温存回应,心中正自欢喜,静待亲昵温存。可指尖一碰触感,骤然察觉异样,入手硬朗平整,全然不同于女子柔软肌理,分明与自身身形一般无二!
这一瞬,僧人如遭雷击,浑身骤然僵立当场!
他夜夜私会,往来日久,熟知旧人体态肌理,此刻触感全然不对,绝非往日熟悉之人!
僧人瞬间回过神来,知晓大事不妙,竟是认错了人!夜半私会,错寻居所,误将陌生男子当作旧日私情女子!
惊骇、羞臊、慌乱、惶恐,万般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夜色寂静,灯火微暗,先前满心暧昧温存尽数化作滔天惊惧。僧人陡然回过神,猛地抽回手掌,浑身剧烈一颤,双目圆睁,透过窗棂望向屋内,终于看清窗内端坐之人——青衫儒巾,书生容貌,眉目清朗,身形挺拔,分明是一介青年男子!
不是旧年私会的妇人,全然是陌生书生!
霎时间,僧人面皮涨得通红,羞愧难当,肝胆俱惊,又惧又慌。他身为佛门僧人,不守清规,私通凡尘,夜半携酒私会,已是重罪丑事,如今又错戏男子,荒唐至极,若是被人揭发,必将身败名裂,逐出寺院,受尽唾骂,再无立足之地!
极度惊惧之下,僧人再也不敢停留片刻,口中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狂叫,声破静夜,凄厉刺耳。
叫声未落,僧人再不顾窗内酒食器物,转身狂奔,身姿慌乱,步履踉跄,全然没了方才轻柔缓步之态。奔至院墙之下,不顾墙高院陡,双手扒住墙头,奋力一撑,狼狈翻身越墙,跌撞落地,连滚带爬,仓皇逃窜,转瞬便消失在夜色深处,踪迹全无,只留院内一片死寂。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暧昧亲昵,转瞬仓皇奔逃,起落转折,荒诞至极。
苏景琰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僧人翻墙逃窜、狼狈远去的背影,始终不曾出声呼喊,不曾出言呵斥。待僧人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故作追赶不及之态,抬脚走出房门,立于院中,假意张望片刻,缓缓踱步而归。
院门依旧敞开,夜风穿庭而过,吹动梧桐落叶,簌簌作响,方才荒唐闹剧,仿佛一场幻梦。
景琰折返屋内,关好窗门,落栓锁紧,隔绝外界夜色喧嚣。回身落座案前,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青瓷酒壶、朱红食盒,心生好奇,欲看这僧人为私会佳人,究竟备下何等酒食。
他抬手提起青瓷酒壶,拔开塞口,顿时一股醇厚酒香扑鼻而来,清冽甘甜,绵柔悠长,绝非市井粗酒,乃是陈年佳酿,入口温润,回味悠长。景琰倒出一盏,浅尝一口,滋味醇美,远胜寻常酒家售卖之酒,口感极佳。
尝罢美酒,他又伸手掀开朱红食盒盒盖。盒内分层摆放数样精致佳肴,皆是精细烹制的私房美味:一层是酥嫩卤鸡,色泽油亮,肉质鲜嫩;一层是蜜汁脯肉,甜香软糯,入口即化;更有清炒时蔬、精致糕点,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摆盘整齐,做工精细,皆是寻常百姓家难得一见的精致吃食。
想来这僧人夜夜私会,皆是精心备下美酒佳肴,以此讨好相好妇人,夜夜欢聚,奢靡私乐,荒废佛门清修,败坏寺院规矩。
苏景琰寒窗苦读,素来清苦,日日粗茶淡饭,省吃俭用,从未尝过这般精致美味、陈年佳酿。今夜无端得此意外酒食,心中顿时喜出望外。
他也不矫情浪费,端坐案前,就着皓月灯光,自斟自饮,细细品尝盒中佳肴。美酒醇厚,菜品鲜香,一口酒一口菜,吃得酣畅淋漓,大快朵颐。不多时,满满一盒佳肴尽数食尽,一壶好酒也饮去大半,腹中充实,身心舒畅,连日苦读的疲惫尽数消散。
酒足饭饱之后,苏景琰收拾妥当桌案,将空壶空盒整齐摆放墙角,静待来日再做处置。随后挑灯再读,心神安稳,再无半分惊扰。
一夜安稳,转瞬天明。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旭日东升,晨光洒满庭院。苏景琰晨起洗漱完毕,想起昨夜荒唐奇遇,心中已然彻底厘清始末缘由。
原来此宅旧年租住的,是城中一名商户妇人。那妇人容貌姣好,生性风流,丈夫常年在外经商,独守空宅,耐不住深闺寂寞,久而久之,便与佑清古寺中这一僧人暗通私情。二人定下夜半之约,每至夜深人静,僧人便避开寺中众人,悄悄携酒带食,赴宅私会,夜夜温存欢聚,已然往来经年,无人察觉。
数日前,房主夫妇归来,收回宅院,那风流妇人便随之搬走,另寻居所,断绝了此处私会之地。僧人不知妇人迁居,不知宅院易主,依旧恪守旧日私情约定,夜夜如期赴约。偏偏自己一介清贫书生,适时租住此宅,阴差阳错,顶替了风流妇人的位置,这才闹出夜半僧访、错戏书生的千古奇谈、荒唐笑话。
苏景琰心知此事污秽荒唐,乃是僧门败德、妇人失贞的私情丑事,若是外传,必将惹来满城流言,滋生是非,于自己秋闱前程、书生名声大为不利。故而他守口如瓶,绝不对外人吐露半分昨夜奇遇,连日后回访房主,也未曾提及半句。
当日日间,他悄悄将酒壶食盒擦拭干净,置于院门内侧角落。入夜之后,悄然开窗观望,整夜寂静无声,那僧人心中惊惧羞愧,知晓居所已易新主,再也不敢前来赴约,此后夜夜安宁,再无半点怪异动静。
几日后,房主折返城中,清点宅院物件。苏景琰将昨夜始末隐去荒唐细节,只说夜间拾得寺中僧人遗失的壶盒,尽数归还房主。房主不知内里私情,只当是寻常邻人遗落之物,不曾多疑,随口道谢接过。
自此之后,佑清古寺那名僧人,再无夜半私出寺院之举,收敛行迹,闭门不出,想来是经此一场惊吓丑事,心生忌惮,又兼羞愧难当,不敢再行苟且之事,暂且收敛邪心,安分守寺。
苏景琰依旧安居宅中,静心苦读,不受半点外事惊扰。秋闱开考之日,他从容赴考,笔下生花,文思泉涌,经年苦读尽数付诸答卷,文章锦绣,立论端正。
待到放榜之日,苏景琰一举中试,得中举人。乡邻亲友纷纷登门道贺,皆赞其勤勉笃实、终得功名。无人知晓,这位品行端正、寒窗成名的新科举人,曾在省城寓所之中,亲历一场僧俗私通、阴差阳错的夜半荒唐奇谈。
此事经年之后,方才由苏景琰晚年闲居之时,偶然闲谈说起,辗转流传于市井乡野,成为豫章省城一段啼笑皆非、引人深思的民间异闻。
世人听闻此事,无不感慨唏嘘,各有思忖。
佛门本是清净之地,僧人本该六根清净、恪守戒律、断除红尘情爱贪痴,潜心修行、普度众生。可偏偏有些出家之人,身披袈裟,心藏污秽,不守清规,贪恋红尘私情,夜夜苟且荒唐,荒废修行,败落佛门名声,到头来阴差阳错、自闹笑话,惊惧逃窜、羞愧无地,实属咎由自取。
而世间深闺妇人,不守妇德、不安本分、背弃伦常、私通方外之人,看似夜夜欢愉、私情缱绻,实则败坏名节、辱没门楣,一旦事败,身败名裂,贻笑世人,终究落得一场虚空。
反观苏景琰,身处暧昧荒唐之局,临事不惊、处事沉稳、守礼有度、藏事有度。偶遇污秽荒唐,不张扬、不招惹、不传播,守自身清白,避无端是非,静心守志、潜心苦读,终得功名立身。可见立身于世,无论身处何等境遇,守本心、存正气、谨言行、远是非,方是安身立命、成事立身之根本。
正所谓:红尘万丈,欲念最是误人,无论僧俗男女,一旦心迷私情、身败规矩,纵有隐秘苟且,终有败露荒唐之日,天道昭昭,人心有尺,荒唐之行,终究难逃世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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