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今年的腊月格外地冷,陈顺一大早就起来了,在东家陈守拙府上忙前忙后。正忙着,一个小厮从内院跑出来:“陈管家,老爷叫你去书房!”
陈顺应了一声,把手头的事交代给副手,快步往内院走去,“老爷,您叫我!”陈顺在门口站定。
陈守拙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的请帖。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喜色:“陈顺,进来坐!”
陈顺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在陈守拙面前,他从来不坐实了,总是只坐半边椅子,这是规矩。
“腊月十八,海天楼的杨掌柜请客!”陈守拙把请帖往桌上一放,手指在烫金的字上点了点,“太皇河一带的大户都请了,到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去!”
陈顺愣了一下,心里顿时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海天楼,那是安丰县城最大的酒楼。能去海天楼赴宴的,都是太皇河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庄头,哪有资格去那种地方?
“老爷……”陈顺站起身来,心里激动,嘴上却客气起来,“要不您带阿宝去吧。阿宝是您侄子!”
陈守拙摇了摇头说道:“阿宝不能去。帖子上只有我的名字,没有他的。他要是去了,是上楼跟老爷们坐一桌好,还是跟仆人们坐一块好?”陈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一样!”陈守拙看着他,“你是我的管家,你去了,在楼下跟各家的管事们坐一桌,那是天经地义的!”
“老爷考虑得周全!”陈顺恭敬地说,“那我回去准备准备!”
“去吧!”陈守拙摆摆手,“那天穿得体面些,别给我丢人!”
回到家,秀英正在院子里喂鸡。自从兵灾过后,家里的日子慢慢恢复了,九间瓦房修葺一新,院墙也重新垒了起来,一派兴旺景象。
“他爹,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秀英抬起头,见陈顺脸上带着笑,有些纳闷,“碰上什么好事了?”
陈顺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大口,这才说道:“腊月十八,老爷要带我去海天楼赴宴!”
“海天楼?就是安丰县城那个最大的酒楼?”
“就是那个!”陈顺放下茶碗,脸上掩不住的自豪。
秀英跟进堂屋,在陈顺对面坐下:“他爹,那是老爷们去的地方,你一个下人去做什么?”
“老爷说了,各家的老爷都带管事的去,都在楼下吃。我去了,跟那些管事的一桌。”陈顺解释道,“这是老爷抬举我,让我去露露脸!”
秀英听了,半晌没说话,然后站起身来,往卧房走去:“我去给你找一身好衣服!”
陈顺跟着进去,接过妻子翻出的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柜子上:“穿这么体面去,会不会太扎眼了?别的管事未必穿这么好!”
“你管别人穿什么。”秀英把棉袍往他身上一比,“你是陈府的管家,穿得体面些,也是给东家长脸!”
陈顺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秀英又把棉袍叠好,放在一边,又把鞋子擦干净,摆在床前,准备那天穿。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八。一大早,陈顺就起来了,烧了热水洗了脸,又把头发仔细梳了梳,扎得整整齐齐。
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袍,套上黑缎子面的新布鞋,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不像个庄头,倒像个殷实的小财主。
秀英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样!”
“那我去了!”陈顺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到了陈府,陈守拙已经穿戴好了。秦月娥站在旁边,给他整了整衣领,又叮嘱了几句少喝酒、早回来之类的话。
“车备好了吗?”陈守拙问。
“备好了,在门口等着呢。”陈顺应道。
陈守拙点点头,迈步往外走,陈顺跟在后面。一辆青帷骡车已经停在门前,车把式老赵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鞭子。
马车到了海天楼,陈顺跳下车,扶着陈守拙下来。两人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陈老爷来了!哎呦喂,您这气色可真好啊,快里边请!”这人就是海天楼的掌柜杨多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守拙拱了拱手:“杨掌柜客气了!”
杨多财亲自引着陈守拙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丘老爷、王老爷他们都到了,在楼上雅间坐着呢!”
走到楼梯口,杨多财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顺,笑道:“这位是陈老爷府上的管家吧?”
“是!”陈守拙点点头,“陈顺,跟着我来的。”
杨多财朝旁边一个大伙计招了招手:“带这位爷去楼下的包间,好生伺候着。”
陈顺跟着大伙计往楼下走,陈守拙则跟着杨多财上了楼。
楼下的包间的门是半掩着的,大伙计推开门,只见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喝茶聊天。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靠墙放着几把椅子,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窗纸。桌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还有一壶热茶,茶香袅袅。
“哟,又来了一位!”一个汉子站起来,朝陈顺拱了拱手,“兄弟是哪家的?”
陈顺也拱了拱手,笑道:“陈守拙老爷府上的,姓陈,名顺。敢问这位兄弟是……”
“我叫马忠,丘老爷家的!”那汉子咧嘴笑了。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自我介绍。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武壮,王世昌老爷家的教头!”
另一个年轻人端着茶杯说:“柱子,周明轩老爷家的管家!”
陈顺一一拱手见礼,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马忠给他倒了杯茶,笑道:“陈管家,你来得正好,人差不多齐了,等会儿该上菜了!”
“还有谁没到?”陈顺问。
“李家的、刘家的,还有两三个,估摸也快了!”马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又进来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番,是李继宗家的跟班和刘玉栋家的车夫。人算是齐了。
过了没多久,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先上了四个凉碟:酱牛肉、卤鸡爪、拌黄瓜、花生米。接着上了四个热炒:葱爆羊肉、溜肝尖、炒时蔬、烧豆腐。最后上了一道硬菜红烧肘子,油亮亮的,香味扑鼻。
“几位爷慢用,酒在壶里温着呢,不够再叫!”伙计摆好菜,退了出去。
马忠拿起酒壶,挨个给大家满上,举起酒杯说:“来,各位兄弟,难得凑到一块儿,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好酒!”武壮抹了抹嘴,“这海天楼的酒,就是比别处的强!”
柱子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慢慢嚼着,说道:“咱们能坐在这儿喝酒吃肉,那是托了老爷们的福。要不是老爷们被请来,咱们哪进得了海天楼的门?”
“柱子哥说得对!”麦喜笑着接话,“我跟着王老爷来过两回了,每回都是在楼下这个包间。说实话,这楼下的菜比楼上的差不了多少,可咱们吃起来,滋味就不一样!”
陈顺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他夹了一块红烧肘子,肉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满嘴留香。他在陈家这些年,也吃过好的,可海天楼的菜到底不一样,不是乡下厨子能比的。
“陈管家,头一回来?”马忠问。
“头一回!”陈顺点点头,“以前光听说过海天楼,没进过!”
“那以后就常来了!”马忠笑道,“你们陈老爷跟丘老爷交情好,往后这种场合少不了!”
陈顺听着,心里越发觉得自家老爷有本事。这些年来,陈家跟丘家走得近,丘家商队的货有不少是从陈家这边收的,陈家的收入比其他地主高出一截。再加上秦月娥跟祝小芝关系好,陈家在太皇河一带的地位也跟着上去了。
“对了,马忠兄弟!”陈顺端起酒杯,“丘老爷府上,今年收成怎么样?”
马忠喝了口酒,砸砸嘴:“还行吧。丘老爷家的地多,上千亩呢,就算遭了兵灾,底子厚,不碍事!”
“那是!”柱子插嘴道,“丘老爷是什么人家?太皇河一带,谁比得了?也就王世昌王老爷能比比!”
武壮听了,咧嘴一笑:“我们王老爷跟丘老爷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说起来,咱们这些当下人的,也得互相帮衬着!”
“武壮哥这话在理!”麦喜连连点头,“咱们都是老爷跟前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照应着,办事也方便!”
陈顺听着,心里越发觉得这顿饭吃得值。不光是因为酒菜好,更因为能跟这些人坐在一桌。这些人都是各家老爷的心腹,能跟他们结交,往后办起事来,确实方便许多。众人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热络。
酒席散了,已是掌灯时分。陈顺从楼下包间出来,站在门口等着陈守拙。马忠、武壮、麦喜、柱子他们也陆续出来,各自站在自家老爷的车旁等着。
不一会儿,老爷们从楼上下来了。一个个脸上泛着红光,显然都喝了不少。杨多财亲自送到门口,一一拱手作别,嘴里说着“各位老爷慢走,下次再来”。
陈顺扶着陈守拙上了骡车,自己坐上车夫的位置。老赵吆喝一声,骡车缓缓驶出海天楼前的巷子,往陈村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陈守拙靠在车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陈顺坐在外面,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却热乎乎的。
回到家,已经快二更天了。秀英还没睡,在堂屋里坐着,就着一盏油灯纳鞋底。听见院门响,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来。
“回来了?”她打量着陈顺,见他脸上带着笑意,心里便有了数。
“回来了!”陈顺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秀英给他倒了碗热茶,端到他面前:“海天楼的酒菜怎么样?”
“好!”陈顺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秀英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听他说话,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都见着谁了?”她问。
陈顺掰着手指头数:“丘老爷家的马忠,王老爷家的武壮……一共十来个人,都在楼下包间里坐着!”
“他们都跟你说话了?”秀英问。
“说了!”陈顺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都挺客气的,互相敬了酒,还说了往后多来往、多照应的话!”
秀英听了,眼睛亮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陈顺身后,给他捏了捏肩膀:“他爹,你如今可是长脸了!”
陈顺感受着妻子手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穷佃户,吃不饱穿不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如今呢,他是陈府的管家,家有九间瓦房,地有三十亩,妻子儿女都穿好吃好,在太皇河一带也受人尊重。
夜深了,院子里的风停了。陈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今晚的情景,海天楼的灯火,桌上的酒菜,马忠、武壮他们的笑脸,还有陈守拙在车上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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