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顿饭,我记一辈子。
大年三十,婆婆家的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每一道都是硬菜。我忙活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开始择菜洗菜,到下午五点最后一个汤端上桌,站了整整十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大家都坐下了。
婆婆满脸堆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
一个厚实的,鼓鼓囊囊的,递给妯娌张美娜。
“美娜啊,你和小军刚买了房,压力大。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八千块,拿去买点年货。”
张美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过红包,嘴上说着“妈您太客气了”,手可没闲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拆开了,一沓红彤彤的票子,哗啦啦地在灯光下闪着光。
然后婆婆转向我。
另一个红包,薄得透明。
“小月,这是你的。八百块,别嫌少啊。”
八百。
我婆婆给妯娌八千,给我八百。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老公赵磊低着头扒饭,假装没看见。公公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叔子赵军正跟他老婆张美娜眉来眼去,压根没往这边看。
我没吭声。
接过红包,放到口袋里,笑了笑:“谢谢妈。”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爸从小教我——不在饭桌上翻脸。我爸说,吃饭的时候翻脸,伤的不光是感情,还有胃。胃伤了,一辈子的事。
但我妈教了我另一句话,她说:“吃亏不是福,忍气吞声才是祸。”
那个红包在口袋里,薄薄的,像一片羽毛。但我揣着它,觉得有千斤重。
饭吃到一半,赵磊忽然放下筷子,皱着眉看我。
“苏小月,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什么什么意思?”
“妈给你红包,你说谢谢了吗?”
“我说了。”
“说了?你那个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谁听得见?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他筷子往桌上一摔。
“你以为你谁啊?妈给美娜八千是美娜家里困难,你跟着吃什么醋?你哪点比得上美娜?人家是大学生,你是吗?人家会说话,你会吗?人家给妈买衣服买鞋,你买过什么?”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坐在那里,没接话。不是怕他,是不想在亲戚面前跟他吵。
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发泄。他憋了很久了,借这个机会,把他对我的所有不满一次性倒出来。
在他眼里,我不如张美娜。从里到外,从学历到长相,从性格到能力,从娘家到婆家,全方位不如。
所以他妈给我八百,是应该的。给她八千,也是应该的。
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肘子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我夹了一筷子,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饭局结束,我去厨房洗碗。
碗洗到一半,他进来了。
“苏小月,你出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
我擦了手,跟他走到阳台。阳台很小,堆着杂物和几盆快死了的绿萝。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没有。”
“没有?你那脸色,谁看不出来?妈给美娜八千是美娜家里困难,你跟着吃什么醋?你哪点比得上美娜——”
“赵磊。”我打断他。
“你闭嘴!”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但声音很脆,在狭小的阳台上回荡了一下。
我偏过头,脸颊火辣辣的。
客厅里的电视声、嗑瓜子声、说笑声,隔着阳台的玻璃门传过来,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愣住了一瞬。结婚三年,赵磊不是没跟我吵过架,但动手,这是第一次。
我摸了一下脸,看着他。
他打了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那点愧疚就被酒劲淹没了。
“你看什么看?我打你不对吗?你这种女人,不打不——”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我已经在打电话了。
“爸,来接我。赵磊打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在哪儿?”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婆婆家,翠屏苑小区。”
“等我。”
电话挂断。
我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树照得影影绰绰的。
我数着时间。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要上考场的人,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结果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走过场。
十分钟后,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
十五分钟后,楼道里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乱的一窝蜂,是训练有素的那种,像一个人走出来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二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练功服,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苏”字。
我的人。
我爸的徒弟们。
领头的那个叫阿强,跟我爸学了十五年功夫,散打、擒拿、自由搏击,样样精通。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往那一站,像一座铁塔。
他敲了敲门。
我开的。
阿强看到我脸上的红印子,眼睛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侧身进了门。
后面十九个人鱼贯而入,把赵家那个三十多平的客厅站得满满当当的。
嗑瓜子的不嗑了。看电视的不看了。抽烟的不抽了。
张美娜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赵军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公公刚点上的烟掉了,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没发现。
最后进来的是我爸。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平时在家喝茶看报一样。
但整个客厅的温度,至少降了十度。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
“哪只手打的?”
我看着赵磊。
赵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哪只手?”我爸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赵磊举起右手,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阿强走上前,一把抓住赵磊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师父。”
我爸看了我一眼。
“闺女,你说。”
我摸了一下脸上那一片还没退下去的红。不算疼,但那种被人当众羞辱的感觉,比疼更难受。
我看着赵磊。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那种恐惧里,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妻子,不是那个任你搓圆捏扁的面团。
“爸,”我说,“别打他。”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赵磊的脸上闪过一丝庆幸。
我接着说:“不用你动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薄薄的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扔在赵磊脸上。
“八百块,还给你妈。”
然后我走到婆婆面前。婆婆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妈,我叫了您三年妈。您给美娜八千,给我八百,我不计较。我嫁的是赵磊,不是您的钱。”
“但这三年来,过年过节是我做饭,客人来了是我端茶,您生病住院是我跑前跑后。美娜来过几次?两次。第一次是您住院第一天,来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第二次是您出院那天,来接您——顺便把您单位发的慰问品拎走了。”
张美娜的脸绿了。
我没看她,继续说。
“您心里清楚,谁对您好,谁在演戏。但您不在乎,因为您觉得我好欺负。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不会撒娇,不会来事。所以我就该多干活、少拿钱、挨了打也不能吭声?”
“我今天就让您看看,我这个‘好欺负’的儿媳妇,欺负起来是什么后果。”
婆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走到赵磊面前。
“赵磊,我和你的事,回家再说。现在,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一件事——你今天为什么要打我?”
赵磊低着头,不说话。
“说。”
阿强按着他肩膀的手加了一点力。赵磊疼得龇牙咧嘴。
“我……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可以打人?”
“不……不能。”
“那你打我,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想打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悔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小月,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你,不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你难堪,不该……”
“够了,”我打断他,“这些话,留着回家再说。”
我转身走出赵家的门,身后跟着二十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爸叫住了我。
“闺女。”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不像心疼,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欣慰——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终于硬气起来的欣慰。
“爸,”我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担心什么?”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我苏铁山的女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家吧,你妈给你炖了汤。”
第一章 嫁给赵磊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高攀了
说回到三年前。
我叫苏小月,今年二十八岁,是县城苏氏武馆的大小姐。听起来挺唬人的吧?但在这个小县城里,“武馆大小姐”这个身份,远不如“公务员的妻子”“老师的丈夫”来得体面。
我爸叫苏铁山,苏氏武馆的第五代传人。武馆开了快四十年,教过的徒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县城武术界也算一号人物。但武术这个东西,听着威风,实际上不怎么挣钱。武馆的学员大多是孩子和老人,一个月的学费也就几百块,刨去房租水电人工,落到手里的没多少。
我们家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有钱。就是普通的小康之家,有套房子,有辆代步车,一家三口过得去。
我妈是家庭妇女,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家照顾我爸和我。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做饭,谁吃了都说好。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就我这么一个闺女。
赵磊家就不一样了。
他爸赵德厚是县土地局的副局长,虽然是个副职,但在县城这种地方,副局长的能量大得很。他妈李秀兰是县医院的护士长,人脉广,认识的医生护士遍布全县。赵磊自己在县财政局上班,铁饭碗,旱涝保收。
他们家住的翠屏苑小区,是县城最好的楼盘之一,一百六十多平的大房子,光客厅就比我娘家整套房子大。
我和赵磊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赵磊的姑姑赵德芳,她跟我妈是广场舞舞友,跳了两年广场舞,觉得我是个“好姑娘”,就牵了这根线。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悦来大酒店。
我穿了条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还涂了点口红。我妈说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不能太寒碜。
赵磊迟到了十五分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打了发胶,亮得反光。中等个子,不胖不瘦,长相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男人长相。
他坐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就是苏小月?”
“嗯。”
“听我姑姑说你在武馆帮忙?”
“对,我跟我爸在武馆教课。”
“教什么课?”
“少儿武术,成人散打,都有。”
他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很快,但我看到了。
“女孩子家家的,练什么武术。以后结了婚,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我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也不算不愉快。他在说,我在听。他讲他的工作、他的家庭、他的规划,我负责点头和微笑。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武馆门口,他看了一眼那个不大的门脸,说了句:“就这儿?”
“就这儿。”
“你爸开武馆的?”
“对。”
“嗯。”
那个“嗯”意味深长,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回到家,我妈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我妈说:“人家条件好,你别挑三拣四的。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就不好找了。”
我没反驳。
说实话,我不讨厌赵磊,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应该嫁的人”——条件不错,工作稳定,家庭体面,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至于感情这种东西,我妈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和你爸也是相亲认识的,不也过了大半辈子?
我觉得有道理。
赵磊那边对我也挺满意的。后来他姑姑跟我说,赵磊回去跟他妈说“这姑娘老实,好管”。
好管。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这么评价我的,要是知道,这门亲事我可能当场就拒了。可惜我不知道。
我们的婚事定得很快,从第一次见面到办婚礼,不到四个月。
彩礼的事谈了两轮。
赵家说给六万六,图个吉利。我妈说六万六太少,现在县城的行情最低八万八。赵家说七万二,不能再多了。我妈说八万,少一分都不行。
最后定了八万。
这八万彩礼,我一分没要,全留给我妈了。我跟我妈说,这是我孝敬您的,您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我妈收了钱,偷偷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万块。
“闺女,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你拿着。嫁过去以后万一遇到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不要,她非给。
“你以为妈不知道?婆婆和媳妇住在一起,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你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到时候受了气怎么办?手里有点钱,至少能硬气一点。”
我听了我妈的话,把银行卡收好了。
事实证明,我妈说得对。手里有钱,心里确实不慌。
但光有钱还不够,有时候还得有人。
第二章 嫁进赵家的第一天
婚礼办得挺热闹的。赵家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三十桌,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赵德厚的同事、李秀兰的同事、赵磊的同学朋友,坐得满满当当的。我娘家这边只来了五桌,我爸的徒弟们、我妈的舞友们,还有几个亲戚。
张美娜那天也来了,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头发做了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站在赵军旁边,笑得像一朵花。
她是赵磊弟弟赵军的老婆,比我早一年嫁进赵家。
我第一次见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个女人不好惹。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太会了。她会笑,会说话,会看人眼色,会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这种人,你跟她斗,永远是你输。
果然,后来的三年证明了我的预感。
嫁进赵家的第一天,婆婆李秀兰就给我立了规矩。
“小月啊,以后家里的饭你来做,卫生你来搞。我年纪大了,腰不好,站久了就疼。美娜身子弱,干不了重活。你年轻,多干点活对身体好。”
我看了一眼张美娜,她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婆婆的话,连头都没抬。
“行,”我说,“我来。”
第一天我做了三顿饭,洗了两缸衣服,拖了地,擦了窗,收拾了厨房和卫生间。
晚上躺在床上,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赵磊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转。
“赵磊,”我说,“你妈让我一个人干所有家务,你和赵军不帮忙吗?”
“家里的事当然是女人干,”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妈伺候了我爸几十年,不也过来了?美娜不也干了吗?”
“美娜干什么了?”
“她……她管账啊。”
管账。
张美娜管什么账?赵家的账?赵家的钱婆婆捏得死死的,轮得到她管?
我没跟他争,因为太累了,没力气争。
后来我才知道,张美娜不是不干活,是会在“正确”的时候干活。
比如婆婆在家的时候,她会抢着洗碗。“妈您歇着,我来。”一边洗一边跟婆婆聊天,聊得婆婆眉开眼笑。
比如赵德厚下班回来,她会第一时间迎上去。“爸回来了,今天累不累?”接过包,倒上茶,陪聊。
而我呢?婆婆不在家的时候我洗碗,婆婆看不到。公公下班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公公只看到桌上的菜,看不到做饭的人。
嘴笨的人,在这个家里是没有存在感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习惯了就好。
但我忘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你不是越忍越被看见,而是越忍越被无视。
第三章 第一次心寒
结婚两个月后,婆婆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疼得下不了床。住院住了十天。
张美娜第一天来了。来的时候带了手机支架,在病房里拍了十几分钟视频,拍婆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拍自己握着婆婆的手嘘寒问暖的样子,拍了条短视频发抖音,配文:“婆婆生病了,心里好难受,希望婆婆早日康复。”
点赞三百多,评论全是“好媳妇”“最美儿媳”“婆媳情深”。
拍完,她走了。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从第四天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守着。
白天我在武馆帮忙,下午提前走,去医院陪床。给婆婆打饭、倒水、擦身子、扶她上厕所、陪她聊天。晚上九点多回家,第二天早上七点再去医院。
十天,整整十天。
赵磊来过两次,每次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两个电话就走了。赵军来过一次,带了几个水果,坐了十五分钟,说“单位有事”就跑了。
婆婆出院那天,张美娜来了。
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刚做的,拎着一个果篮,笑容满面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妈,我来接您出院!”
她挽着婆婆的胳膊,在住院部门口拍了好几张照片。婆婆笑得挺开心的,完全忘了这位“好儿媳”这十天只来过一次。
出院回家后,张美娜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几张她在医院“照顾”婆婆的照片,配文:“妈妈终于出院了,这十天辛苦我了,但看到妈妈健康回家,一切都值得。”
赵磊刷到这条朋友圈,还转给我看。
“你看美娜多孝顺,妈生病她天天去照顾。”
“天天?”我说,“她一共去了一天。”
“你别瞎说,你没看照片吗?照片上她不是在吗?”
我说不出话来了。
照片,比真相重要。
面子,比里子重要。
在这个家里,你做再多,不如张美娜拍一张照片。
第四章 赵磊变了
男人变心,是从嫌弃你开始的。
结婚半年后,赵磊开始嫌弃我。
不是大吵大闹的那种,是点点滴滴的那种。
吃饭的时候,他嫌我做饭不好吃。“美娜做那个糖醋排骨就比你做的好吃,你有空跟她学学。”
出门的时候,他嫌我穿得不好看。“你看看美娜,人家穿的多洋气。你就不能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亲戚聚会的时候,他嫌我不会说话。“你学学美娜,人家跟谁都能聊几句。你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像什么样子?”
我问他:“赵磊,我当初就是这个样子,你娶我的时候不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以为你会改。”
你以为我会改。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这个人,他看上的是我“好管”“老实”“听话”。他以为娶了我之后,我可以按照他的标准被改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一个能做饭、能干活、能闭嘴、不给他添麻烦的妻子。
我不是他娶的人,我是他改造的对象。
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
但我没有跟他吵。不是不敢,是不想。因为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更嫌弃我。
而且,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
我爸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我告诉他赵磊对我不好,他不会来劝我“再忍忍”,他会直接来找赵磊“谈谈”。
我爸的“谈谈”,不是动嘴皮的。
我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
所以我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了。
张美娜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剖腹产,她疼得哼哼唧唧的,赵军手忙脚乱的什么都不会,婆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公公更是指望不上。
是我帮她带孩子、帮她擦身子、帮她跑手续。
三天三夜,我几乎没合眼。
张美娜出院的第二天,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老公这些天的陪伴和照顾,辛苦了。”
配图是赵军抱着孩子的照片。
一句没提我。
赵磊刷到这条朋友圈,跟我说:“你看美娜多会感恩,你要是有她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你做了所有的事,但所有人都看不到。你没做的事,反而被无限放大。
在这个家里,我像个隐形人。
我做的饭,端上桌,是“今天的菜不错”,没人记得是谁做的。
我洗的衣服,晾干了,收好了,是“今天的天气真好”,没人记得是谁洗的。
我拖的地,亮得反光,是“这地板质量不错”,没人记得是谁拖的。
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第五章 八百块
时间到了那年的大年三十。
婆婆李秀兰提前一周就在张罗年夜饭的事。
“小月,今年年夜饭你来做。你做菜好吃,亲戚们都夸。”
“妈,我做了三年了,今年能不能让美娜也做几个菜?”
“美娜?美娜要带孩子,哪有时间?而且她身子弱,站久了腰疼。你年轻,多干点。”
又是这句话。你年轻,多干点。
我做了。
早上七点到的婆婆家,开始准备。择菜、洗菜、切菜、配菜、炒菜、炖汤、蒸鱼、炸丸子。十个小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张美娜在客厅带孩子,偶尔进来拿个水果,跟我说一句“嫂子辛苦了”,然后就出去了。
婆婆在客厅陪亲戚聊天,偶尔进来看看进度,说一句“菜做得怎么样了”,然后就出去了。
公公在阳台跟人下棋,赵磊和他弟弟在沙发上打游戏,亲戚们在嗑瓜子聊天。
十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帮我。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凉菜、热菜、汤、主食,一样不少,样样精致。亲戚们围着桌子坐下,有说有笑的。
我最后一个上桌,刚坐下,婆婆就开始发红包。
她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实得像块砖头,递给张美娜。
“美娜啊,你和小军刚买了房,压力大。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八千块,拿去买点年货。”
八千。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我和赵磊也在还房贷,每月五千多,压得喘不过气。但婆婆从来没给过我们一分钱。
不是因为不想给,是因为——
“小月,这是你的。八百块,别嫌少啊。”
八百。
薄薄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八张红票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到这两个红包的差别了。但所有人都在假装没看到。
赵磊低头扒饭。赵军给张美娜使了个眼色。公公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
亲戚们的表情很微妙,有的皱眉,有的撇嘴,但谁都没说话。
“谢谢妈。”我说。
语气很平,表情很平。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你不吭声,你就是好媳妇。你一吭声,你就是不懂事。
我不想在饭桌上翻脸。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小月,你在图什么?
我图赵磊?他对我好吗?
我图这个家?这个家把我当人看吗?
八百块,八千块,差的不只是钱。差的是一个儿媳妇在这个家里的分量。
张美娜值八千,我只值八百。
这个分量,不是我做的饭、洗的衣服、拖的地、熬夜陪床换来的。
是她会笑、会说话、会拍照片、会在婆婆面前撒娇、会在朋友圈里打造“好媳妇”人设换来的。
而我,不会。
所以我不值钱。
这个认知,比那八百块钱更让我难受。
饭吃到一半,赵磊放下筷子。
“苏小月,你什么意思?”
他看出我不高兴了。
当然不高兴。但我没打算在今天发作。大年三十,我不想把好好的年夜饭搅了。
但他不让。
“妈给你红包,你说谢谢了吗?”
“我说了。”
“说了?你那个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谁听得见?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你以为你谁啊?妈给美娜八千是美娜家里困难,你跟着吃什么醋?你哪点比得上美娜?人家是大学生,你是吗?人家会说话,你会吗?”
亲戚们都不说话了,看着我们。
我看着赵磊,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发泄。他憋了很久了,借这个机会,把他对我的所有不满一次性倒出来。
在他眼里,我不如张美娜。从里到外,从学历到长相,从性格到能力,从娘家到婆家,全方位不如。
所以他妈给我八百,是应该的。
给他八千,也是应该的。
我没接他的话。不是怕他,是不想在亲戚面前跟他吵。
我这个人,从小被我爸教育——“在外面,给你男人留面子。回家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当着外人的面,不要撕破脸。”
我爸说的“在外人面前给男人留面子”,是尊重。
但赵磊显然把这种尊重当成了软弱。
饭局结束,我去厨房洗碗。
碗洗到一半,他进来了。
“苏小月,你出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
我擦了手,跟他走到阳台。
阳台很小,堆着杂物和几盆快死了的绿萝。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没有。”
“没有?你那脸色,谁看不出来?”
“赵磊,我脸色怎么了?我该笑吗?你妈给美娜八千给我八百,我还要笑着磕头谢恩?”
“你看看你看看,还说没意见!美娜家里困难你不知道吗?她和小军刚买房,压力大,妈帮衬一下怎么了?你跟着搅和什么?”
“我们家压力不大?每个月房贷五千多,你跟我说压力不大?”
“那是你挣得少!你要是像美娜那样有本事,找个好工作,房贷算什么?”
张美娜在县教育局上班,事业编。我?我在武馆帮忙,说起来是“武馆大小姐”,实际上是跟着我爸教课,一个月三千多块,连个社保都没有。
在赵磊眼里,这是天大的差距。
他不知道的是,武馆虽然不挣钱,但我爸在县城有三套房子。他不张扬,开的车还是十年前的旧车,穿的衣服还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但在三套房面前,张美娜那点事业编的工资算什么?
这些事,赵磊不知道,赵家没人知道。
我妈总说:“嫁出去的闺女,不要在婆家炫耀娘家的家底。你越炫耀,人家越觉得你是外人。而且,钱是钱,人心是人心,别拿钱去换人心。”
我一直听我妈的话,没说过。
但此刻,站在那个冷风嗖嗖的阳台上,我忽然想说。
“赵磊——”
“你闭嘴!”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第六章 我爸到了
被打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打我。
第二个念头是——我爸知道了会怎样。
第三个念头是——我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没有委屈,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很奇怪,在被打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心里反而异常地冷静。
我摸了摸脸,拿出手机。
“爸,来接我。赵磊打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在哪儿?”
“婆婆家,翠屏苑小区。”
“等我。”
电话挂断。
赵磊站在我面前,酒好像醒了一半。他刚才那一巴掌的余威还没散,手还举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苏小月,你给你爸打电话干什么?”
我没回答。
“你别搞得好像天塌了一样。不就推了你一下吗?你至于叫家长?”
我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树照得影影绰绰的。小区门口的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十分钟。
我等着那十分钟,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赵磊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
十五分钟后,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
车身没有标识,但我认得车牌。我爸的徒弟阿强的车,另外两辆是其他师兄的。
车门打开,二十个人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黑色练功服,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苏”字。
我爸的徒弟们,有的是退伍军人,有的是体育学院毕业的,有的是从小跟他学武的。他们平时是出租车司机、是快递员、是保安、是健身教练,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苏氏武馆的人。
他们步伐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从楼下走进楼道。
脚步声从一楼传到七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婆婆家住七楼,没有电梯。
那二十个人爬了七层楼,呼吸都不带喘的。
阿强第一个出现在楼道口,后面的人鱼贯跟上。
他敲了敲门。
我开的。
阿强看到我脸上的红印子,眼睛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侧身进了门。
后面十九个人鱼贯而入,把赵家那个三十多平的客厅站得满满当当的。
嗑瓜子的不嗑了。看电视的不看了。抽烟的不抽了。
张美娜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赵军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公公刚点上的烟掉了,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没发现。
最后进来的是我爸。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平时在家喝茶看报一样。
但整个客厅的温度,至少降了十度。
婆婆李秀兰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公公赵德厚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赵磊站在阳台上,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
“哪只手打的?”
赵磊的右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阿强走过去,一把抓住赵磊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师父。”
我爸看着我。
“闺女,你说。”
我摸了一下脸上的红印子。那一片红已经退了一些,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但那种被人当众羞辱的感觉,比疼更难受。
我看着赵磊。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那种恐惧里,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妻子,不是那个任你搓圆捏扁的面团。
他娶的是苏铁山的女儿。
苏铁山是谁?县城武术界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四十年前,苏铁山在省武术比赛拿过三连冠。三十年前,他在县城开了第一家武馆。二十年前,他的徒弟在全省散打比赛中拿了冠军。十年前,他的武馆被省体育局评为“优秀武术培训机构”。
苏铁山这辈子,教出了上千个徒弟。
这些徒弟,分布在县城的各行各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随叫随到。
不是因为我爸有钱,是因为他值得。
当年他在街头救过被小混混围殴的阿强,教了阿强一身本事,让阿强从一个街头混混变成了武馆教练。他在暴雨天送过生病的徒弟去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徒弟后来还钱他没收。他在徒弟家里出了事的时候,带着武馆的人去撑场面,从不问“值不值得”。
我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文化。他只有一个道理——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动我家人,我跟你没完。
我和我妈,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赵磊动了我。
这件事,在我爸这里,不是“夫妻吵架”,是“有人动了他闺女”。
“爸,”我说,“别打他。”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赵磊的脸上闪过一丝庆幸。
我接着说:“不用你动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薄薄的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扔在赵磊脸上。
“八百块,还给你妈。”
然后我走到婆婆面前。
婆婆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妈,我叫了您三年妈。您给美娜八千,给我八百,我不计较。我嫁的是赵磊,不是您的钱。”
“但这三年来,过年过节是我做饭,客人来了是我端茶,您生病住院是我跑前跑后。美娜来过几次?两次。第一次是您住院第一天,来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第二次是您出院那天,来接您——顺便把您单位发的慰问品拎走了。”
张美娜的脸绿了。她想说什么,被她老公赵军拉住了。
我没看她,继续说。
“您心里清楚,谁对您好,谁在演戏。但您不在乎,因为您觉得我好欺负。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不会撒娇,不会来事。所以我就该多干活、少拿钱、挨了打也不能吭声?”
“我今天就让您看看,我这个‘好欺负’的儿媳妇,欺负起来是什么后果。”
婆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走到赵磊面前。
“赵磊,我和你的事,回家再说。现在,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一件事——你今天为什么要打我?”
赵磊低着头,不说话。
“说。”
阿强按着他肩膀的手加了一点力。赵磊疼得龇牙咧嘴。
“我……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可以打人?”
“不……不能。”
“那你打我,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想打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悔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小月,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你,不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你难堪,不该……”
“够了,”我打断他,“这些话,留着回家再说。”
我转身走出赵家的门,身后跟着二十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爸叫住了我。
“闺女。”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不像心疼,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欣慰——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终于硬气起来的欣慰。
“爸,”我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担心什么?”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我苏铁山的女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家吧,你妈给你炖了汤。”
第七章 娘家
我妈炖的莲藕排骨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汤。
莲藕是粉的,一咬就断,拉出长长的丝。排骨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看着就让人心里暖。
我喝了三碗。
我妈看着我喝,一边看一边心疼。
“瘦了,”她说,“又瘦了。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您别瞎操心。”
“我瞎操心?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谁操心?”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一片红印子已经快消了,但她摸上去的时候,我还是感觉有点疼。不是脸上的疼,是心里的疼。
“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别骗我。你从小就这样,摔了磕了,问你就说不疼。五岁那年练武把胳膊摔断了,我哭着抱你去医院,你一路上跟我说‘妈我不疼,你别哭了’。”
我不说话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爸那个死人,非让你练武。我说女孩子练什么武,他说苏家的功夫不能断了传承。我说传承传承,传承能当饭吃?他说女孩子更要学,学了以后不受人欺负。”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爸说得对。学了武,不受人欺负。但你学了武,还是被人欺负了。你学了一身本事,你倒是用啊!”
“妈,”我说,“我要是在赵家动手,那就不只是我和赵磊的事了。那是两家人撕破脸的事。”
“撕破脸就撕破脸,谁怕谁?”
“您不怕,我怕。我怕您和爸担心,我怕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我能忍的就忍了,不能忍的,我不会忍。”
我妈擦了擦眼泪,没再说什么。
我爸从外面进来了,换了鞋,坐到餐桌前。我妈给他盛了一碗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小月,”他说,“赵磊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冷静几天。想清楚了再说。”
“嗯,”他点了点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他顿了顿。
“但有一句话,爸得跟你说。”
“您说。”
“夫妻之间,吵架是正常的。但动手,不行。打老婆的男人,第一次你原谅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一次他打你一巴掌,第二次就是两巴掌,第三次就是拳打脚踢。”
“爸,我知道。”
“你知道归你知道,你得让他知道你知道。”
这句话有点绕,但我听懂了。
我爸的意思是——我的态度,得让赵磊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是“你别再打我了”那种知道,是“你再打我一次,我们之间就完了”那种知道。
“爸,您放心,我会跟他说的。”
我爸点了点头,继续喝汤。
第八章 赵磊来了
我在娘家住了五天。
赵磊没打电话,没发信息,没来过。
我妈说:“他是不是不打算来接你了?”
我说:“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我爸。”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那天晚上二十个穿黑色练功服的人站在他家客厅里的场景,足够他做一辈子噩梦。
第六天,他来了。
开着他那辆白色的大众,停在武馆门口,下了车,手里拎着两箱水果,一箱苹果,一箱橘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在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来。
我在武馆里教课,透过大玻璃窗看到了他。我没出去,继续教课。
他站了差不多半小时,冻得直跺脚。
下课了,孩子们收拾东西走了。我擦了擦汗,走到门口。
“来了?”
“嗯,”他把水果递过来,“给你带的。”
“放下吧。”
他放下水果,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吧,外面冷。”
他跟着我进了武馆,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武馆里暖气很足,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摘下来擦了擦。
“小月,”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对不起。”
“你上次已经道过歉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说一次。那天晚上,是我混蛋。我不该打你,不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你难堪,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看着他,“赵磊,你觉得我们走到哪一步了?”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小月,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是一个男人,站在他妻子面前,问她——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你问。”
“你觉得你妈给美娜八千给我八百,公平吗?”
他犹豫了一下。
“不公平。”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因为你不敢?因为你不想让你妈不高兴?因为你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
他被我一句一句逼得说不出话。
“赵磊,在你妈眼里,美娜值八千,我只值八百。但在你眼里呢?我值多少?”
“小月,你——”
“你别急着回答。你想好了再说。因为你的回答,决定了我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
我看着他,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
武馆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的嗡嗡声。
“小月,”他终于开口了,“在我眼里,你值多少,我说不出来。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你真的走了,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以前在家里,我妈说什么我都听,从来没想过对不对。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面对。因为我一旦面对,就要在我妈和你之间做选择。”
“我不敢选。”
“但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被你撕成两半的红包,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一直不敢选,最后我会失去你。”
“我不想失去你。”
他说完这些话,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不懂得怎么当丈夫的儿子。他从小被他妈捧在手心里长大,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他娶了我,以为我是他妈的替代品,会伺候他、包容他、无条件地对他好。
但他忘了,我是他老婆,不是他妈。
“赵磊,”我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有几个条件。”
他抬起头:“你说。”
“第一,我们搬出来住。不跟你爸妈住一起。你妈那个房子,我不想住了。”
“好。”
“第二,以后家里的家务,你也要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好。”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你再动手打我,我们之间就完了。不是吓唬你,是真的完了。”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
“小月,我不会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发誓。”
我没有让他发誓。
因为发誓没有用。有用的是行动。
第九章 搬家
搬出来住,是我提的条件,也是我最坚持的一条。
赵磊开始不太愿意,他说:“搬出来住,我妈会不高兴。”
我说:“你妈高不高兴,跟你过不过日子,是两回事。你要跟你妈过一辈子,还是跟我过一辈子?”
他被我问住了。
后来他跟他妈说了搬家的事,婆婆的反应果然很大。
“搬什么搬?家里住得好好的,搬出去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妈,小月想要独立的空间。”
“独立什么独立?是不是她撺掇的?我就知道,这个女人——”
“妈,”赵磊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是我自己的主意。我都三十岁了,不能总跟爸妈住一起。”
婆婆被他顶得一愣一愣的。
她大概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从小到大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但她没有拦。
我们在离他单位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六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八十多平,但阳光很好。客厅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
家具是我们自己买的。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
客厅里放了一套布艺沙发,浅灰色的,坐着很舒服。茶几上放了一盆绿萝,是我从娘家搬来的。厨房不大,但灶台很新,油烟机很给力,我试了一下,吸力大得很。
赵磊把他的书搬了过来,在书房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架子。他喜欢看书,以前在婆婆家,书房是公公的,他的书只能堆在卧室的角落里。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房,他很高兴。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茶,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小月,”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谢谢你给我机会。”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第十章 新生活
搬出来之后,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在婆婆家,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做早饭。现在不用了,赵磊说他单位有食堂,他在单位吃。我自己随便吃点,不用伺候一大家子。
以前在婆婆家,我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做饭,做完饭洗碗,洗完碗拖地,拖完地洗衣服,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坐下喘口气。现在不用了,家务就我们两个人的,吃完饭赵磊洗碗,我来拖地,两个人一起干,半个小时就搞定了。
以前在婆婆家,我连看什么电视都不能自己选。婆婆喜欢看家庭伦理剧,一集接一集地看,我只能在旁边陪着。现在好了,赵磊看新闻,我看综艺,谁也不碍谁。
最大的变化是——赵磊开始学做饭了。
他第一次做饭是在搬出来的第三天。那天我下班晚了,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糊味。
赵磊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脸上沾了面粉,面前的锅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想给你做个蛋炒饭,”他挠了挠头,“好像糊了。”
我看了一眼那锅“蛋炒饭”——米饭是焦的,鸡蛋是碎的,葱花是黑的。别说吃了,看着都没胃口。
但我还是尝了一口。很咸,有糊味,米饭硬得像石子。
“怎么样?”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挺好的,”我说,“就是盐放多了。”
“真的?”
“真的。第一次做,有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不是因为他做的饭好吃,是因为他笨拙的样子——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学做饭,脸上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以前觉得赵磊这个人无趣、冷漠、不懂得心疼人。但那一刻我意识到,他可能不是不会心疼人,是以前没人教过他。在他妈那个家里,他是儿子,是少爷,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没有人教他做饭,没有人教他洗衣服,没有人教他怎么关心别人、怎么表达感情。
他以为婚姻就是——男人挣钱,女人干活。
他以为“好老婆”就是——能干活、不抱怨、会给他面子。
他娶我,是因为需要一个“好老婆”。
但现在,他好像开始明白,婚姻不是“找个老婆”,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第十一章 婆婆来了
搬出来一个月后,婆婆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上门。
那天下午我在武馆教课,赵磊发消息说“我妈来了,你早点回来”。我教完课,换了衣服,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在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苹果,一袋是橘子。赵磊坐在旁边,表情有点紧张,像等着挨批的小学生。
“妈来了,”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婆婆看了我一眼,“我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一台X光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擦得发亮,茶几上摆着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归置好了,连调料瓶都按高矮排成一排。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赵磊最近也开始收拾了,虽然收拾得不太利索,但至少态度在。
婆婆的目光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茬,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还行,”她说,“比我想的强点。”
“妈,您吃饭了吗?”我问。
“还没。”
“那我去做,您坐一会儿。”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有鸡蛋、有西红柿。我拿出排骨解冻,开始做饭。
四菜一汤,不到一个小时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婆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婆婆吃了一块排骨,嚼了嚼。
“这排骨做得比你妈做的好吃,”她看着赵磊,“你媳妇手艺见长了。”
赵磊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她手艺一直好,就是以前在您那儿,做的菜多,顾不上精细。”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
赵磊这句话说得很不经意,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在替他妈以前的做法,跟我道歉。
用一种不直接的方式。
我低下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婆婆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小月,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擦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婆婆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不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了,但也没柔软到哪里去。
“小月,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妈,您说。”
“以前在家,我对你和美娜不一样,你心里有疙瘩,我知道。”
“我没——”
“你别急着说没有,”她打断我,“有没有,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美娜那个人,嘴甜,会来事,我喜欢她。你嘴笨,不会说话,我以前觉得你不好。但这几年下来,我心里有杆秤。”
“家里的大事小情,是你跑前跑后。我住院,是你陪床。过年过节,是你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美娜嘴上说得好听,活没干多少。”
“这些我都知道。”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为什么对她好?因为她会说话,会哄我开心。人老了,就想听几句顺耳的话。你给我炖了汤,端到我面前,不说一句话。美娜给我买了件衣服,拿出来在我身上比划半天,妈长妈短地叫。你说,我能不喜欢她吗?”
“妈,我——”
“你先听我说完,”她又打断了,“我不是说你对我不够好,我是说,你对我好的方式,不是我想要的。而美娜对我好的方式,正好是我想要的。”
“这不公平,我知道。但人心就是这样,不是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是谁对你好的方式让你舒服,你就对谁好。”
我沉默了。
婆婆这番话,说得直白,但真实。
她不装,不掩饰,不找借口。
她就是喜欢张美娜那样的儿媳妇。嘴甜的、会来事的、能哄她开心的。
我做不到那样,所以她喜欢张美娜,不喜欢我。
这件事,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适。
“妈,”我说,“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看了我一眼,“意思就是——你搬出来住,我没拦着。你想过自己的日子,我不反对。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赵磊的媳妇。不管你搬到哪里,你都是。以后逢年过节,该回来回来。你不想做饭,我请钟点工。但你人得回来。”
“一家人,不能散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也没那么可恨。
她偏心,她自私,她不明事理。但她心里,这个家还在。
她怕家散了。
“好,”我说,“妈,我们逢年过节会回去的。”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走了。”
“您吃了饭再——”
“不吃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走到门口,赵磊跟过去送她。
婆婆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月。”
“嗯?”
“八百块钱的事,是我不对。”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八百块钱的事,是我不对”在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赵磊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又转过头看着我。
“小月,我妈跟你道歉了。”
“嗯。”
“她从来没跟人道过歉。”
“我知道。”
“她是真的——”
“赵磊,”我打断他,“你妈道歉了,是你妈的事。我和你的事,是我们的事。两码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十二章 武馆的新局面
搬出来之后,我在武馆的时间多了很多。
以前在婆婆家,每天忙家务忙到很晚,根本没精力教课。现在不一样了,家务有人分担,下班早,时间充裕,我可以专心带班。
我爸看到我状态不一样了,很高兴。
“小月,你最近教课比以前有劲儿了。”
“是吗?”
“嗯。以前你教课,像是在完成任务。现在你教课,像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愣了一下。
以前我教课,确实像是在完成任务。不是不喜欢,是太累了。每天被家务榨干了精力,站在训练场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去还要做饭”“回去还要洗碗”“回去还要洗衣服”。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
现在不一样了。心在这里,人在这里,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讲解,都是发自内心的。
我开始带成人散打班。
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有年轻人想学防身的,有中年人想减肥的,还有几个是听说了“苏铁山的女儿亲自授课”慕名而来的。
其中一个学员让我印象很深。
他叫李强,三十出头,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看着很壮实,但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连基本的站桩都站不稳,腿一直抖。
“苏教练,我以前被人打过,心里有阴影,”他私下跟我说,“学了武以后,至少不再怕了。”
“你被人打过?”
“嗯,几年前的事了。几个混混在店里闹事,我报了警,他们走了。后来他们又来了,把我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从那以后,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总觉得有人会闯进来。”
“你来学武,是为了不再害怕?”
“对。我不想当什么高手,就想以后遇到事,能站着说话,不是跪着。”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能站着说话,不是跪着。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我爸带着二十个人站在赵家客厅里时,我感受到的东西吗?不是要打谁,不是要欺负谁,是告诉所有人——我有站着说话的底气。
我教李强教得很认真。从最基本的站桩开始,到出拳、踢腿、防守,一步一步来。他学得也认真,每天回去自己练,一个月下来,站桩稳了,出拳也有力了。
三个月后,他跟我说:“苏教练,我现在晚上能睡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女人面前红了眼眶。不是丢人,是感动的。
我带他走出了恐惧。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教的不只是武术,是自信,是底气,是站着说话的勇气。
第十三章 张美娜的转变
张美娜的变化,是我没想到的。
以前在婆婆家,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路,互不干涉。
搬出来之后,她反而跟我走近了。
有一次她带着孩子来武馆找我。
“嫂子,我想让小宇学武术。”
她儿子小宇,今年四岁,胖乎乎的,眼睛很大,很可爱。
“四岁有点小,要不先学个亲子班,你陪他一起练?”
“我?”她愣了一下,“我也要练?”
“亲子班嘛,就是家长和孩子一起练。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增进感情。”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那我试试。”
亲子班每周两次,周三晚上和周日上午。张美娜带着小宇来了,一开始手忙脚乱的,孩子不配合,她自己也跟不上节奏。
但我发现她变了。
以前在婆婆家,她永远是那个打扮得最精致、说话最得体、在所有人面前完美无缺的人。但在武馆里,她不用装了。她可以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个马尾,素面朝天地站在训练场上。她可以动作不标准,可以累得气喘吁吁,可以跟孩子一起摔倒在垫子上,然后哈哈大笑。
她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好媳妇”,她是一个普通的、有缺点的、真实的人。
有一次下课了,孩子们都走了,她坐在垫子上,喝着水,忽然跟我说:“嫂子,我以前挺对不起你的。”
“怎么了?”
“以前在家,我抢着在妈面前表现,让你难堪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但我也不是无心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就想让妈喜欢我,多喜欢我一点。因为这个家里,除了小军,没有谁是真心对我的。妈喜欢我,我在这个家才能待下去。”
“你怕?”
“我怕。我怕妈不喜欢我了,怕小军嫌弃我,怕在这个家里没地位。我以前觉得,我得踩着别人才能站得稳。你是我踩的那个人。”
“嫂子,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我以前恨过她。恨她抢走了我在婆婆面前的位置,恨她什么都不做却得到了所有的偏爱。但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我看清了,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在这个家里,比我更没安全感。我至少还有我爸,还有武馆,还有底气。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那个“好媳妇”的面具。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美娜,”我说,“过去的事,过去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
“以后,我们不用比谁更讨妈喜欢。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嫂子,你教我功夫吧。不是亲子班的,是真正的功夫。我也想跟你一样,站着说话,不跪着。”
我笑了。
“行,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第十四章 一年以后
一年后,很多事都变了。
武馆的学员从四十多个增加到了一百多个,收入翻了一番。我成了武馆的主力教练,我爸退居二线,只在周末来带带老学员。他把武馆的法人代表也转给了我,说“以后就是你的了”。
赵磊在财政局升了副科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至少说明他在单位干得不错。他做菜的水平也进步了很多,从当初只会做“糊了的蛋炒饭”,到现在能做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麻婆豆腐,有模有样的。
张美娜学了半年功夫,虽然打得不好看,但至少不是那个只会嗑瓜子看别人干活的她了。她在教育局评上了优秀教师,工作上的表现得到了认可。她和小宇的关系也好了很多,孩子比以前听话了,因为她学会了用耐心而不是吼叫来教育孩子。
婆婆的变化最大。
她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不是以前那种“你回来做饭”的命令,而是“小月啊,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给你们炖了汤”。语气不一样了,以前是吩咐,现在是邀请。
我跟赵磊说:“你妈变了。”
赵磊说:“不是我妈变了,是你在她心里的位置变了。”
“什么时候变的?”
“从你搬出来的那天开始。你不在家了,她才知道你的好。以前你在家,她习惯了,不觉得什么。你不在了,没人做饭了,没人陪她聊天了,没人跑前跑后了。她才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人就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我不是要“失去”给谁看。我只是选择了先对自己好,然后才有能力对别人好。
第十五章 婆婆的生日
婆婆六十岁生日,是在饭店办的。
赵磊提前一周跟我说:“我妈六十大寿,咱们得好好操办一下。”
“你操办还是我操办?”我问。
他想了想:“一起。”
我们定了一家饭店,订了三桌。赵磊负责请客——请他的同事、朋友、领导。我负责安排菜单、订蛋糕、买礼物。
礼物是我选的。一条真丝围巾,深红色的,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一样。花了八百多块。
赵磊看到那条围巾,愣了一下:“八百?”
“嗯。”
“你买这么贵的?”
“你妈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
他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生日那天,饭店里很热闹。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的,赵磊的同事坐了两桌,亲戚们坐了一桌。
婆婆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金耳环,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张美娜也来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带着小宇,坐在婆婆旁边。
我把礼物递给婆婆。
“妈,生日快乐。这是我给您选的礼物,您看看喜不喜欢。”
婆婆拆开包装,看到那条深红色的真丝围巾,拿在手里摸了摸。
“这料子真好,”她说,“不便宜吧?”
“您喜欢就好。”
张美娜也递上礼物,是一个按摩仪,包装盒上写着“颈部按摩仪,缓解疲劳”。
“妈,您腰不好,这个按摩仪给您按摩脖子的。”
婆婆看了看,笑了笑:“好,好,谢谢美娜。”
两个礼物,一个八百,一个估计两三百。
但婆婆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偏了。她对张美娜笑,对我也笑。不是以前那种对张美娜热情如火、对我不冷不热的笑,而是一碗水端平的、差不多的笑。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我对她好了,还是因为我爸那二十个人在她家客厅里站过,她不敢再偏心了。
也许两者都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为八百块钱和八千块钱的事难受了。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了,是因为我有了比这更重要的事。
第十六章 小生命的到来
结婚第四年,我怀孕了。
知道消息的那天,赵磊正在单位开会。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要当爸爸了。”
他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
三秒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小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椅子倒了、文件夹掉地上了、有人在喊“赵科长你怎么了”。
后来他同事跟我说,赵磊当时从椅子上蹦起来,把椅子带倒了,文件撒了一地,然后举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大喊“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三十岁的男人,在单位里高兴得像个孩子。
怀孕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被当“宝贝”的时候。
赵磊包揽了所有家务,洗衣做饭拖地,一样不落。他还不放心让我骑车去武馆,每天开车接送。我妈隔三差五炖了汤送过来,我爸嘴上不说,但每次来都会带一大袋水果,放下就走。
张美娜也来了几次,带了好多小孩的衣服,说是她儿子小宇小时候穿过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嫂子,你别嫌弃啊,这些衣服都好好的,能省不少钱。”
“不嫌弃,谢谢你美娜。”
“谢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以前听到这三个字,我会觉得讽刺。现在听到,觉得温暖。
也许不是这个家变了,是我们都变了。以前我们都想着在这个家里争个高低,现在我们都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目标不一样了,关系也就不一样了。
婆婆也来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只老母鸡,说是从乡下买的土鸡,炖汤给我补身子。她坐在客厅里,跟我聊了很多。
“小月,你怀孕了,以前的事就都过去了。你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的。以后孩子我来带,你不用担心。”
“妈,谢谢您。”
“谢什么,”她拉着我的手,“你是我们赵家的媳妇,肚子里是我们赵家的种。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以前对你不好,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疙瘩,好像一点一点在解开。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第十七章 生孩子
预产期那天,我在武馆教课。
正给学员做示范呢,肚子忽然一阵剧痛。我扶着墙蹲下来,阿强看到了,吓得脸都白了。
“师姐!师姐你怎么了?”
“打电话……叫赵磊……”
接下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是阿强把我抱上车,送到了医院。好像是赵磊从单位飞车赶过来,闯了两个红灯。好像是我妈和我爸也赶来了,我妈急得直哭,我爸站在走廊里一声不吭。
我只记得一件事——疼。
真疼。
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疼得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妈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我爸在外面等着,坐立不安,把走廊里的椅子都坐出了汗。
赵磊陪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被疼得满头大汗,他也哭了。
“小月,我们不生了,就这一个,再也不生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闭嘴……疼死我了……”
折腾了十个小时,孩子终于出生了。
是个闺女。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是我的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今以后,我要保护她,照顾她,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我不会让她受我受过的委屈,不会让她经历我经历过的心寒。
赵磊抱着闺女,哭得比我还厉害。
“小月,闺女像你,真好看。”
“她才刚出生,你怎么看出来像我的?”
“就是像你,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你一模一样。”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俩消停会儿吧,孩子刚出生,别吓着她。”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透过门缝看到他站在走廊里,背着手,看着窗外。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这个一辈子没哭过的男人,站在走廊里,偷偷哭了。
尾声
很多人问我,那八百块钱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说,没怎么处理。钱我没要,红包我撕了。但那个红包代表的东西——我在那个家里的分量、我在赵磊心里的位置、我作为儿媳妇的尊严——我没有撕。
我把它一点一点地挣回来了。
不是靠闹,不是靠吵,不是靠我爸的二十个徒弟。是靠我自己。靠我做饭、做家务、陪床、跑前跑后,靠我在武馆教课、带学员、把武馆做大,靠我在这个家里站着、不跪着。
钱可以少,但人不能跪。
赵磊没有再打过我。他变了,从那个被惯坏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带孩子、会心疼老婆的丈夫。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些,但他学会了。
婆婆也变了。她不再偏心得那么明显了,虽然还是喜欢张美娜多一些,但至少不会当着我的面给美娜八千给我八百了。她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们一样的红包,会在生病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而不是只给美娜打。
张美娜也变了。她不再抢着在婆婆面前表现了,不是因为她不想要婆婆的喜欢了,是因为她不需要靠踩着我来得到婆婆的喜欢了。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底气,有了站着说话的勇气。
我爸说得对——站着说话,不跪着。这不是说你要多强势、多厉害,是说你得有自己的底气。这个底气可以是钱,可以是本事,可以是娘家,可以是任何东西。但你必须得有。
因为有了底气,你才可以在不公平的时候说“不”。有了底气,你才可以在被打的时候还手。有了底气,你才可以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如今,我闺女已经会走路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武馆的训练场上跑来跑去。她跟我小时候一样,喜欢拳脚,喜欢舞刀弄枪。我爸说她有天赋,将来可以接他的班。
赵磊在旁边听着,脸都绿了:“爸,她才一岁多,您就开始规划接班了?”
我爸瞪了他一眼:“一岁多怎么了?小月一岁多的时候,已经开始站桩了。”
赵磊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真的?”他问。
“真的。我爸说练武要从娃娃抓起。”
“那闺女以后也得练?”
“练。”
“她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练武哪有不受伤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我的主业是武馆教练,副业才是他老婆。
我闺女的事,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抱着闺女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银盘子挂在天空。
闺女指着月亮说:“妈妈,月亮!”
“嗯,月亮。”
“月亮好看!”
“好看。”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我爱你。”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
“妈妈也爱你。”
她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笑得我心都化了。
赵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搂着我的肩膀。
“小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闺女。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月亮真好看。
生活也真好看。
虽然有过黑暗,但天总会亮。虽然有过寒冬,但春天总会来。虽然有过委屈,但只要你站着,不跪着,总会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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