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方发起的全面战争已进入第五个年头，但俄方既无明确计划取得胜利，也无意停止战争。在这场日益由无人平台主导的冲突中，无人机战的力量平衡已发生显著变化，天平正向乌克兰倾斜。
乌克兰各级无人机项目已开始全面超越俄罗斯。这一转变不仅在战场上产生了切实成果，如今也已体现在俄罗斯上空的战斗之中。
“莫斯科从此再无宁日。”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指挥官罗伯特·布罗夫迪5月17日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
此前，乌克兰部队刚刚发动了战争期间对莫斯科目标规模最大的空袭之一，无人机和巡航导弹打击了俄罗斯首都多个目标，包括戒备森严的莫斯科炼油厂。
俄罗斯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视频显示，乌克兰无人机击中炼油厂，而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石油装运站则陷入火海。俄罗斯航空部门再次启动“地毯”计划，暂停莫斯科所有机场的航班起降。
乌克兰无人机项目的打击范围以及能够袭击俄首都周边戒备森严目标的能力，解释了弗拉基米尔·普京治下的俄罗斯为何在5月9日胜利日阅兵时采取了极其严密的防范措施。
我们针对俄罗斯延长战争、袭击我们城市和社区所作出的回应是完全正当的。这一次，乌克兰的远程制裁达到了莫斯科地区，我们明确地告诉俄罗斯人：他们的国家必须结束这场战争。
—— 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2026年5月17日
此次阅兵没有像往常一样展示坦克和装甲车，也没有任何重要的外国政要出席，这不过是昔日盛大军事阅兵式的一个寒酸缩影。阅兵式在美国斡旋的停火协议下举行，并进行20分钟延时转播。这一传统上被视为展示俄罗斯军事实力的活动，反而赤裸裸地暴露了俄罗斯的脆弱性。
“每年的胜利日，俄罗斯人都会习惯性地表达‘感谢我们头顶上这片宁静的天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俄罗斯外交政策专家汉娜·诺特告诉乌克兰媒体。“而今年，天空不再宁静，这完全是俄罗斯咎由自取。”
战术层面
俄罗斯在乌克兰无人机面前面临的诸多问题，始于前线的战术层面。携带炸药的小型无人机目前约占战场上所有伤亡人数的80%，双方都将其广泛用于进攻和防御行动。
“俄军在春季攻势中几乎一无所获。”乌克兰第20无人系统旅的无人机操作员、无人机战专家德米特罗·普蒂亚塔告诉乌克兰媒体。
俄军在战场上的推进在2026年已基本停滞，因为乌克兰军队学会了如何应对俄军的渗透战术，而乌克兰无人机继续对俄军前进的步兵造成巨大伤亡。关键的是，乌克兰现在杀伤或重伤的俄军士兵数量，已超过克里姆林宫能够招募的数量。
乌克兰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表示，今年4月有35203名俄军士兵被“消灭或重伤”。而根据乌克兰监测组织DeepState的数据，俄军当月仅额外占领了141平方公里的乌克兰领土。
外交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俄罗斯军事专家罗布·李告诉乌克兰媒体，这是因为乌克兰在战术级无人机使用的某些方面“突飞猛进”，并开发了应对俄军渗透战术的技术。
乌克兰无人机对俄军步兵造成的持续高伤亡率——每俄军前进一公里都代价惨重——也导致俄军开始出现兵力不足的问题，军事效能随之下降。
李解释说：“俄军的战术依赖于显著的人力优势。如果这种人力优势有所减弱，他们在战场上的优势就会减少。”
乌克兰无人机项目所有环节的效能，也因其能够使用埃隆·马斯克的“星链”卫星通信系统而得到增强。在俄军被切断使用权限后，它们如今已无法使用这一系统，这加剧了俄方的困境。
李告诉乌克兰媒体，俄罗斯没有可与“星链”相媲美的系统。“星链”相对便宜、几乎无法干扰、连接速度极快。他认为，俄方几乎完全丧失使用该系统的能力，这确实具有改变游戏规则的意义。
普蒂亚塔和李都认为，俄军失去“星链”的使用权限、乌克兰战术的改进，以及俄罗斯在尝试扩大自身无人机力量时出现的失误，共同促使无人机战场的力量平衡向乌克兰倾斜。
李认为：“我不认为俄罗斯曾经超越过乌克兰，但我认为去年有一段时间，俄罗斯曾缩小了差距。”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俄军在2025年取得进攻战果的原因。普蒂亚塔表示，俄罗斯旨在快速扩充其无人系统部队的目标已停滞不前，因为他们试图为其无人系统部队招募年轻、懂技术的毕业生的计划基本失败，导致俄军缺乏操作员。
他说：“他们计划招募大量学生，因为他们年轻，这正是无人机操作员所需要的。但四个月下来，他们只完成了目标的16%。”
对于受过教育的俄罗斯年轻人来说，加入俄军根本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选择。前线众所周知的残酷条件，以及缺乏任何可执行的保证——他们不会被用作可牺牲的突击步兵——都让他们望而却步。
俄罗斯试图扩大其精锐的“Rubicon”无人机部队，该部队曾是俄方最有能力的无人机单位。但由于准入门槛降低，结果导致编制扩大，但精英属性下降。俄罗斯的无人机部队在无人系统部队的集中管理下，意味着许多俄军部队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无人机单位，这损害了俄军的整体效能。
普蒂亚塔说：“俄罗斯的机动旅正在失去其无人机作战能力。而对俄军来说，机动旅负责防御和进攻。他们的无人机减少了，操作员减少了，处理无人机的整体能力也下降了。”
影响俄军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作战的另一个因素是光纤电缆成本的飙升。俄罗斯大量投资于光纤控制的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这种无人机不受干扰，但成本远高于无线电遥控的同类产品。
一卷50公里长的光纤电缆，过去成本约300美元（约 2043.93人民币），现在已涨到约2500美元（约 1.7万人民币），这削弱了俄军无人机部队大规模使用它们的能力。作为对比，一驾典型的无线电遥控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成本可低至350美元（约 2384.59人民币）。
中程打击
俄军在前线的问题，因乌克兰发起的一场坚决且日益有效的中程打击行动而愈发严重。该行动旨在打击前线后方20至200公里范围内、处于战役层面的目标。
防空系统、指挥所、燃料和弹药库以及后勤车辆，都是这场打击行动的目标。
“中程打击的次数也显著增加。”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于5月5日在X平台上宣布。“现在，对20公里以上距离目标的打击次数是3月份的两倍，是2月份的四倍。而且还会更多。这是一个优先领域。”
当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5月参观前线指挥中心时，他看到了Firepoint FP-2无人机摧毁俄军防空系统的震撼画面。
FP-2是其早期型号FP-1的短程版本，它牺牲了深入俄罗斯腹地的能力，换来了一个威力巨大的107公斤战斗部，足以摧毁或至少瘫痪任何俄罗斯装甲车辆。
信息复原中心调查员凯尔·格伦告诉乌克兰媒体，他们追踪到3月和4月期间，乌克兰对俄罗斯防空和电子战资产（乌克兰中程无人机的关键目标）的攻击次数增加了300%，有近80个此类系统遭到攻击。这些资产不仅昂贵且难以快速生产，而且其持续的损耗使俄罗斯在后续的无人机袭击面前更加脆弱。
格伦告诉乌克兰媒体：“对俄罗斯的危险在于，这些防空系统的集体损失实际上会导致级联式失败，因为每一次单独损失都会使乌克兰随后的无人机袭击更加有效。”
弹药库、燃料库和指挥所也是乌克兰中程无人机的打击目标，这迫使俄军将它们转移到离前线更远的地方，从而给本就紧张的俄罗斯后勤带来压力，并使指挥与控制复杂化。
普蒂亚塔声称，由于这场中程打击行动，一些俄军部队已将柴油使用量减少了20%。
“在这场中程打击行动之前，他们将所有物资存放在距离前线大约60到80公里的地方。现在是在100公里、120公里，有些情况下甚至更远。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实际上已经把弹药库和指挥所迁回了俄罗斯境内，迁出了被占领的乌克兰。”
将补给仓库设在如此远离前线的地方，使得部队补给变得极其复杂，也让俄军指挥官更难以有效掌控战局。
乌克兰中程打击行动的覆盖范围——以及俄方似乎对此无能为力——在国民警卫队“亚速”部队于5月8日发布的视频中得到了戏剧性的展示。视频显示，他们的“大黄蜂”无人机在俄军占领的乌克兰城市顿涅茨克和马里乌波尔上空畅通无阻地飞行。
“大黄蜂”无人机由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的Perennial Autonomy公司开发，成本仅约5000美元（约 3.4万人民币）（作为对比，俄罗斯“柳叶刀-X-51”无人机作战半径和弹头大小类似，但成本约6.8万美元（约 46万人民币））。该无人机作战半径可达200公里，可携带5公斤战斗部，并能半自主攻击目标。
在“亚速”部队分享的视频中，可以看到“大黄蜂”无人机在马里乌波尔周边的H20和M14公路上搜寻俄军后勤车辆，这些地点距离前线最远可达160公里。这一进展引起了俄罗斯军事评论家的极度不满，他们深知其严重后果。
俄罗斯军事博主阿列克谢·日沃夫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讽刺道：“我要说，这对军事集团和民用后勤来说是一个极其令人担忧的信号。不过，既然战争快结束了，我想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这里指的是普京5月9日最近公开评论称战争“即将结束”。
俄媒战地记者德米特里·斯捷申预测，除非针对乌克兰的新型无人机采取紧急行动，“否则在未来几个月内，后勤将崩溃”。
纵深打击
乌克兰的远程无人机打击已成为俄罗斯人日常生活中的常态，目标遍及全国各地的经济与军事设施。最初，由于缺乏一个统一的远程无人机项目，乌克兰在这方面曾落后于俄罗斯。俄罗斯于2022年从伊朗购买了“沙希德”无人机及其生产技术，如今在鞑靼斯坦共和国的“阿拉布加经济特区”进行大规模生产。
自2022年年中从零开始发展的各个乌克兰无人机项目，现已成熟为一种令人生畏的能力。经常可见数百架无人机同时攻击俄罗斯目标。俄罗斯评论家对此心知肚明。
“敌人正在崛起。”前联邦安全局官员、已被定罪的战犯伊戈尔·吉尔金5月11日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他们已经完成了战略计划的准备，旨在通过大规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来削弱我们的经济。”
乌克兰无人机的一个关键打击目标是俄罗斯的石油基础设施，以此削弱克里姆林宫从伊朗战争后油价飙升中获利的能力。
最具戏剧性的是，位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图阿普谢石油终端，在4月16日至5月2日期间遭到四次大规模无人机袭击，导致该设施严重受损，油污裹挟着雨水降临图阿普谢市。
这只是系列类似袭击中的一例。4月29日，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距离乌克兰边境1500公里的彼尔姆线性调度与生产站，导致10个储油罐中的6个被烧毁，其余设施也严重受损。
据俄罗斯官方称，5月15日，“数百架”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梁赞炼油厂，引发大火。2026年早些时候，乌克兰还对俄罗斯位于波罗的海附近的石油基础设施发动了一系列打击，袭击并严重损坏了普里莫尔斯克港和乌斯季卢加港的石油装卸设施，并对基里希炼油厂造成了广泛破坏。
路透社的分析评估认为，乌克兰对俄罗斯石油基础设施的无人机袭击，导致俄罗斯4月份的石油日产量减少了30万至40万桶，这是自新冠疫情以来最严重的月度产量下降。尽管如此，由于伊朗战争和美国临时制裁豁免导致全球油价上涨，俄罗斯的石油收入同比仍有所上升。
工业目标也是关键打击对象。5月8日上午，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位于顿河畔罗斯托夫的“雷达”科技中心，摧毁了该设施的重要部分。
5月16日，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的涅温诺梅斯克氮肥厂，这是俄罗斯最大的炸药制造用化学品生产商之一，袭击导致该厂起火。
FPV拦截机
乌克兰取得纵深打击成效之际，恰逢其在抵御俄军自身远程无人机威胁方面取得重大进展。
尽管俄罗斯仍在向乌克兰发射创纪录数量的单向攻击无人机——在5月13日和14日俄军发起的猛烈攻击期间，共有1567架各类型攻击无人机被发射——但乌克兰击落它们的数量也创下了纪录。
据乌克兰空军称，有1473架各类型无人机被击落或压制，拦截率达到94%。
“我们挺过了近年来最猛烈的攻击之一。”国防部长费多罗夫的顾问谢尔盖·“Flash”·别斯克列斯特诺夫在他的社交频道上发帖称。他补充道，拦截无人机击落了大约30%的俄罗斯攻击型无人机。“这是一个很大的比例，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拦截无人机在对抗俄军战术级侦察和攻击无人机方面也发挥了巨大作用，这同样加剧了俄军在战场的整体困境。乌克兰的拦截无人机经常在俄军“柳叶刀”巡飞弹击中目标前将其摧毁，并击落了数千架俄军中程侦察无人机，严重阻碍了俄军的战场监视。
乌克兰的拦截无人机巧妙地扭转了所谓的“成本交换问题”，即一枚防空拦截弹的成本远远超过它被用来击落的弹药的成本。
乌克兰的“毒刺”拦截机单价约2300美元（约 1.6万人民币），远低于俄军“沙希德”型无人机的最基础型号（据信最低成本约3.5万美元（约 24万人民币））。在5月13日和14日俄军空袭期间，“毒刺”拦截机击落了超过300架无人机。
比单纯成本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事实：虽然俄军的“沙希德”型无人机可以工业化规模生产，但乌克兰的“毒刺”这类FPV拦截机甚至更具可扩展性，它们采用商用部件制造，并使用3D打印的机身。
乌克兰在对抗这些无人机方面取得的成功，并未逃过其他国家的注意。泽连斯基称，截至3月，已有超过200名乌克兰无人机操作员被部署到波斯湾，协助对抗伊朗无人机。基辅还与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卡塔尔签署了一系列防务协议。乌克兰驻美国大使奥莉加·斯特凡尼希娜表示，乌克兰与美国之间一项历史性的无人机协议“目前正在不同机构层面由双方进行审议”。
尽管特朗普总统在3月自信地声称“我们不需要他们在无人机防御方面的帮助。我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无人机。”但乌克兰已经在帮助美军对抗伊朗无人机。在伊朗“沙希德”无人机对美军在波斯湾的设施造成超过10亿美元（约 68.1亿元人民币）损失后，乌克兰已在沙特阿拉伯的苏丹王子空军基地部署了“天空之图”反无人机指挥控制平台。
对俄罗斯的影响
“乌克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能力让俄罗斯感到痛苦，而且这种能力不会消失。”诺特告诉乌克兰媒体。
乌克兰的纵深打击计划，尤其以一种俄罗斯公民再也无法忽视的方式，将战争带回了他们的家门口。克里姆林宫对乌克兰无人机威胁的应对措施——包括出台一系列限制移动互联网使用的规定——给普通俄罗斯人带来了不便，但这似乎并未影响乌克兰无人机发现并打击目标的能力。
在5月17日乌克兰对莫斯科发动大规模无人机袭击后，泽连斯基在其X平台上的每日讲话中表示：“我们的远程能力正在显著改变局势——更广泛地说，正在改变世界对俄罗斯战争的看法。”
乌克兰的打击行动确实改变了俄罗斯国内对这场战争的看法。普京在其“特别军事行动”开始时与俄罗斯社会达成的宏大契约——俄罗斯人不需要支持战争，但如果他们愿意，大可以无视它——如今已被彻底打破。
“俄罗斯社会越来越多地感到没有明确的结局。”诺特认为。“俄罗斯现在已经处于这场战争的第五年，俄罗斯人并不真正明白战争将走向何方。”
“战场上的潮流绝对开始朝着有利于乌克兰的方向转变。”美国前驻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大使迈克尔·卡彭特告诉乌克兰媒体。
他说：“乌克兰在无人防御技术、理论和作战概念方面的创新，抵消了俄罗斯的两大战略优势：其庞大得多的人口和广阔的地理纵深。如今，炼油厂遭到距离前线数百公里外的打击，每月伤亡人数达3.5万，莫斯科现在必须扪心自问：继续这场战争是带来了净优势，还是仅仅在堆积无法承受的损失，最终使俄罗斯在战略上暴露无遗并耗尽国力？”
乌克兰在无人机技术竞赛中的进步给俄军带来了一系列日益严重的问题。乌克兰针对俄军防空系统的有效中程打击，增强了其纵深打击行动的效果；而对指挥点和后勤中心的中程打击，则削弱了俄军在战术层面的效能，帮助乌克兰日益高效的FPV作战团队遏止俄军推进。此外，乌克兰的无人机能力只会继续增强。
“所有这些都表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略图景正变得越来越暗淡。”诺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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