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樊思睿的事,心里很难受。

上海交大的学生,据说从中考开始就一路推免——中考免试,高考不知道免没免,大学里又是各种免试:转专业、储才计划、重点培养,一个接一个的绿色通道铺好了,研考不用说,大概率还是免试。他的人生,像被什么东西提前定了调子:“这个人不需要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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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想: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人生最重要的几个关口全是“推荐”“免试”过来的,这中间有多少是名副其实,又有多少是无法明说?

樊思睿不是孤例。

西南交大的陈玉钰,大家还记得吧?父亲是大学老师,母亲也是高校教师。她在推荐免试保研过程中,成绩造假,四门课程被违规修改,导致推免主干课平均成绩被提高了2.572分,排名从班级第8名提到了第5名,顺利拿到保送名校的资格。事情曝光后,西南交大紧急调查,取消陈玉钰保研资格并给予记过处分,多名涉事人员被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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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玉钰之后呢?类似的事情并没有消失。最近几年的推免季,篡改分数、违规替换成绩、“因人设法”调整保研细则的爆料不绝于耳。有人靠和辅导员的关系,用P图伪造的成绩单挤进保研序列,辅导员全程不给其他同学质疑时间直接通过;有人条件不符,体测没过60分不能保研,“结果逆天改命,说分算错了,直接给改到60分,成功保研”。

推免生出事,几乎一查一个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樊思睿也好,陈玉钰也好,和之前那些出事的保研生一样,查一下历史,似乎都能找到“优秀”“推荐”“免试”的字眼。“一路推免”这个标签,在有些人那里,不是荣誉的证明,反倒成了可疑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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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在中国的教育语境里,一直以来强调的、最服众的、最后也是最能堵住别人嘴巴的,是“分数”。“推荐”“免试”从一开始就意味着一种逻辑例外:你不是凭那张卷子进来的。如果你的水平配得上这个例外,当然可以;但如果配不上呢?那你的例外,就可能是别人的不公平。

推免制度本来是为了突破“一考定终身”的局限,给真正有学术潜力但临场发挥未必突出的学生一个机会。初衷没有错。但问题是,当整个社会还在为高考公平殚精竭虑的时候,一个可以被“人情”运作、被“关系”渗透的通道,本身就太诱人,也太危险了。有调查显示,57.8%的被访者认为“后门生”挤占保送名额现象严重,不少人主张应该废除。保研制度更是被贴上了“近亲繁殖”“现代门阀体制”的标签。

我自己也观察到,在一部分高校里,推免正在变成某些人搞关系、搞包装的游戏。综合成绩、科创加分……这些模糊、软性的指标,成了“情商高手”们的用武之地。真正在教室里埋头苦读的学生,成绩好但“不善于包装”,在推免的竞争中被秒得渣都不剩。

真正的优秀,从来不怕考试

那些真正扎实、真正有东西的学者和人才,哪个不是从激烈的竞争、甚至淘汰率极高的考试中层层选拔出来的?如果一个人足够优秀,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参加一场考试来证明自己?如果连考试这一关都不能过,还谈什么科研实力、学术潜力?

更让人不安的是,推免制度的口子一旦开大,各种社会上的乱象也跟着冒出来。社会上已经出现大量“免试进名校”“花钱保录”的诈骗项目,有人通过社交平台发布“重点大学研究生免试入学”信息,用“全托管”“免考包过”等话术引诱用户报名,诈骗金额动辄数百万。这些骗局之所以屡禁不止,就是因为“推免”二字的运作空间太大,为那些不甘心走正规考试渠道的人提供了太多灰色地带。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想到文革时期的“工农兵推荐上大学”。

上世纪七十年代,高考废除,大学招生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办法。那些年推荐上来的学生里,确实有真有才学的,但更普遍的现象是:农村的、没背景的优秀青年被拦在门外,而有关系、有门路的,哪怕文化基础极差也能进大学。结果教学质量大幅滑坡,一些工农兵学员连基本的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就被送进了大学课堂。

今天一些人总嘲讽那个时代,说推荐制是特权阶层的自留地。可转过头来,看看当下这些所谓的“推免”“绿色通道”,手法更“文明”了,制度更“规范”了,包装更“精致”了,但实质换汤不换药——特权阶层依然能找到办法把自己的孩子塞进去。

在一个熟人社会的结构里,在人情文化与利益勾兑始终存在的现实背景下,推荐制这种软性的、可操作空间大的选拔方式,终究是很难纯粹、很难干净的。它能被设计得多好,它就可能被破坏得多彻底。

但我并不想一棒子打死推免制度。说到底,推免、保研的初衷是好的,现在的教育体系也不可能回到过去那种单一靠统一考试的模式。关键问题在于:人情社会的惯性太强,监管和惩罚又太软。

陈玉钰事件的处理结果算严格了:取消保研资格,涉事者一个免职、一个降级、一个留党察看。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总要靠媒体曝光、靠舆论倒逼,学校才会动手?为什么同样的操作流程年年有人去试探边界?如果监督的力度、惩罚的力度,远小于违规获得的收益,那制度的漏洞就永远只会变大,不会缩小。

我不认为推免制度应该废除。

但它必须回到它最初被设计时最朴素的原则上:真实、公平、透明。一个人是否优秀,不能仅仅靠包装和运作来衡量,更不能用“身份”“关系”来替代“能力”和“品德”。对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来说,参加一场考试不会毁掉他的才华;但要靠免试才能证明自己“优秀”,那这份“优秀”本身,就值得怀疑了。

樊思睿也好,陈玉钰也好,她们自己是无辜的年轻人。真正该反思的,不是她们,而是这个让她们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制度,以及这个制度背后监管与执行的巨大缝隙。

值得称赞的教育,永远不应该是“我怎么利用规则让自己占尽便宜”;真正值得追求的教育公平,也不应该是“我们小圈子里的孩子过得比别人好”,而是所有孩子都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凭本事公平地竞争。

但愿下一个推免生的新闻里,不再看到“免试”二字成为特权保护伞的代名词。也希望有一天,当人们提起“推荐免试”,想到的不再是灰色地带和关系运作,而是真正值得尊敬和推崇的学术才华与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