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红烧肉
小时候,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去外婆家。
不是因为外婆家的院子里有葡萄架,也不是因为门口那条小河可以捉鱼,而是因为外婆做的红烧肉。那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
外婆做红烧肉,从来不用什么复杂的调料。五花肉、冰糖、酱油、黄酒、姜片、八角,就这几样东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外婆说,越是简单的菜,越见功夫。
天还没亮,外婆就去菜市场了。她买肉有讲究,一定要选五花三层的那种,肥瘦相间,纹路清晰。太肥则腻,太瘦则柴,恰到好处才是上品。肉买回来,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块,不能太小,太小了容易煮化;也不能太大,太大了不入味。
切好的肉块要先焯水。外婆把肉倒进锅里,加冷水没过,大火烧开。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泡沫,外婆用勺子仔细地撇干净。这一步不能马虎,浮沫撇不干净,做出来的肉就会有腥味。
焯好水的肉捞出来沥干。锅里放少许油,加入冰糖,小火慢慢炒。冰糖在锅里渐渐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枣红色。这时外婆迅速把肉块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锅里的肉在翻炒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糖的香气。
然后加入黄酒,没过肉块。外婆用的黄酒是绍兴产的,她说普通的料酒味道不够醇厚。黄酒入锅,蒸汽升腾,酒香四溢。再加入酱油、姜片、八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炖。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外婆说,红烧肉最考验耐心,急不得。小火慢炖两个小时,让肉慢慢吸收汤汁的味道,让肥肉里的油慢慢渗出来,让瘦肉变得酥烂却不散架。
这两个小时是最难熬的。我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闻着越来越浓的肉香,不停地问外婆:“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外婆总是笑着说:“再等一会儿,好东西要慢慢来。”
终于,外婆揭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亮亮地裹在每一块肉上。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酥烂入味。外婆撒上一把葱花,绿色的葱花点缀在红色的肉上,好看极了。
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首先是甜,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腻;然后是咸,酱油的咸鲜打开了味蕾;最后是肉本身的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三种味道在口中交织融合,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我总是就着红烧肉吃下两大碗米饭,连汤汁都不放过,用米饭把碗底抹得干干净净。
外婆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你多吃点,外婆不饿。”她总这样说。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吃过很多餐厅的红烧肉,有米其林大厨做的,有网红店招牌的,但都没有外婆做的好吃。不是那些厨师的手艺不好,而是外婆的红烧肉里,多了一种叫做“爱”的调料。
如今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如从前,不能再下厨了。每次回去看她,她总是歉疚地说:“外婆做不动了,你只能自己学着做了。”
我确实学着做了,照着外婆教的方法,一遍又一遍,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也许差的就是外婆那份从容不迫的耐心,那份对食材的尊重,那份对家人的爱。
不过没关系,外婆的味道已经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每当我想念她的时候,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从厨房飘出来的肉香,还能看到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那是我心中最好吃的红烧肉,这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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