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会场里有一种奇特的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散会前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的那种。台上的人还站着,台下的人已经不知道该看哪里。主席台正中,一个文件夹被推过来,纸页翻开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放大了一倍。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位置的老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汪总。”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在走程序之前,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台前那个男人没有动。他刚刚签完字,笔还握在手里,墨迹还没干透。有人认出了他——三年前那个被人叫做“跑腿命”的策划,今天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站在麦克风前面,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汪德海的手指压在文件夹封面上,没有翻开。
整个会场等着他翻开。
01
纸板箱摔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脆,像一个句号。
我没有回头去捡。保洁阿姨推着小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文件夹,低头继续推车。三年,我在恒嘉集团策划部用三年时间攒下来的东西,装不满一个中号纸板箱。
陈志远就站在办公区隔断旁,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表情是那种懒得遮掩的漫不经心。他是策划部主管,我在他手下做了两年零七个月。重组通知下来的那天,他第一个把我的名字写进了“优化名单”。
“林牧,”他叫住我,“过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叫我进他的格子间,就那么站在走廊里,周围有四五个同事在装作看电脑,耳朵却全竖着。他大概就是要这个效果。
“你知道你这三年为什么没做出来吗?”他说,“不是你不努力,是你这个人,没背景、没资源。”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下一句话说得更清楚,“这辈子就是跑腿命。”
有人低下头去。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弯腰把纸板箱重新拾起来,夹在腋下,走向电梯。
他在我背后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在镜面门板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衬衫皱了,手里抱着那个箱子,像一个刚被炒鱿鱼的普通打工人。
我确实就是。
出了大楼,外面是十一月的风,把我脸上的热意吹走了一些。我走进地铁站,找到一个靠墙的位置站定,把箱子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这个点地铁不挤,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我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把箱子搁在腿上,闭上眼睛。
陈志远那句话转来转去。跑腿命。
我没觉得愤怒,只是有一种很钝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卡在胸口。
换乘站到了,我抱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楼梯口附近,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随即是一阵骚动。
我绕过几个停下来张望的人,看见地板上坐着一个老人,身边没有旁人,他靠着墙,脸色灰白,右手扶着地面,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出来。
周围的人有的停住脚步,有的掏出手机,但没有人上前。
我把箱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老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抬起眼睛看我,眼神是清醒的,只是体力显然出了问题。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俯身靠近了一些,他说:“头晕,走不动。”
我扶他站起来,半搀半扶,跟旁边一个年轻人借了双手帮我拿了箱子,出了地铁站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最近的医院。
急诊挂号、缴费、等候,一套流程走完,老人被推进诊室。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等,翻了翻口袋,把他挂号的押金垫上,又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放在旁边。
他没有带手机,或者带了但没有力气掏出来,总之我没办法帮他联系家人,只能等。
等到傍晚六点多,他从诊室里走出来,步子稳多了,脸色也好了一些。大夫说是低血糖加轻度脱水,输了液,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我很久。
“你等了多久?”他问。
“三个多小时,”我说,“没事,我今天有空。”
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笑,不是客气,是某种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笑。
他说他叫宋怀德。
我们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等他叫来的司机过来接他。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刚离职,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说他退休多年,年轻时做过实业投资,现在住在城郊,膝下没有孩子,只有一个侄孙偶尔来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牧。”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核对什么。“眼神干净,”他说,“做事也稳。”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有说话。
司机来了,宋怀德站起身,转头对我说:“你垫付的费用,加上你今天耽误的时间,我要还给你。”
我说不用,他说那不行,让我把账号发给他。
我本想拒绝,他已经坐进车里,司机关上了车门。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了。
不料第二天上午,他打来电话,说要当面道谢,约我去他常去的一家茶馆。我推辞了两次,他说:“你不来,我就亲自登门,我有你的地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了。
茶馆在一条老街里,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我们喝了两个小时的茶,他问了我不少事,不是盘问,是那种真的在听的聊天。我说了三年在恒嘉做策划,说了重组,说了离职,没有说陈志远那句话,但说了自己这三年的一些判断和观察,说了几个我觉得集团内部管理有问题的地方。
他听得很认真,中途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把那些问题往上报?”
我说报过一次,被压下来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前,他说要给我一笔答谢的钱。我说绝对不必,他说他想给。我说那更不行,他说:“你先看看,再说要不要。”
我以为他说的是几千块,垫付的那点医药费加上他觉得合适的感谢金,一两万封顶。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把脸,坐下来,手机震动。
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的位置。
没有看错。
一亿整。
转账备注只有七个字:你知道该怎么用。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抖,是一种大脑还没有处理完信息、身体先做出反应的抖。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看到余额那一栏,又放下手机。
这样来回了大概十分钟。
宋怀德是做过实业投资的人,他说的“退休多年”,和这个数字放在一起,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他问我有没有把问题往上报过,他听我说完恒嘉的内部情况之后那个低头喝茶的动作,还有那句“你知道该怎么用”——这不是感谢。
或者说,不只是感谢。
他在托付什么东西给我,但他没有说清楚,或者说,他觉得不需要说清楚。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房间的角落照得明暗不定。
第三天傍晚,我打开手机,搜索了恒嘉集团的官网。
招聘板块还挂着几个岗位,最底下有一条新发布的:行政部行政助理,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工作经验一至三年,负责文件整理、会议室管理、日常行政事务。
薪资范围写的是三千五到四千五。
我把招聘启事截图保存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我打开简历文档,开始删改。那三年策划的经历,那些项目数据,那些拿得出手的结果,全部删掉。留下来的,是两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描述,一段说在某贸易公司做过文员,一段说在某小型广告公司做过助理。
删完之后,我重新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职位一栏,我填上:行政助理。
02
入职通知是周一早上八点零三分发到邮件里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恒嘉集团行政部行政助理,请于本周三上午九点携带相关证件至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然后关掉手机,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只是这次,眼睛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周三上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恒嘉大厦楼下。那栋楼我进出过几百次,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前台换了两个,大堂里的绿植也从棕榈换成了散尾葵。我刷了临时访客证,跟着人力资源部的接待员坐电梯上了十四楼。
人力资源部的走廊我走过无数遍。右边第三间是茶水间,左边尽头是打印室,中间那扇半透明玻璃门后面坐着做档案的老徐。老徐还在,头发白了一半,正低头对着电脑屏幕,没抬眼。我填表的时候他就在三米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地填上那两段改过的工作经历,落笔的时候手很稳。
办完手续,接待员把我带去行政部。
行政部在十一楼,原来策划部的斜对面。我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三年,从没在十一楼久待过,和行政部的人也没什么交集。这是我刻意选这个岗位的原因之一。
推开行政部的门,里面七八个人,我一张脸都不认识。
主管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三十出头,头发束得很紧,正在电话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说了三遍了,文件柜的分类标准是按项目编号不是按日期,你自己去翻一遍重新归档,今天下班前给我。”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是,林牧,今天入职。”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魏晓彤,你的直属主管。这是本周任务清单,文件整理、快递签收、会议室布置,三件事,做完对我汇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转回屏幕上,根本不打算多看我一眼。
我接过那张纸,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熟悉周围的环境。
行政部的工位排列是三纵两横,我的位置在最靠里的角落,正对着一扇窗,窗外是楼间距不足十米的另一栋写字楼。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背对墙,视野开阔,整个部门的动静我都能看到,但别人要看我,得特意回头。
我把快递单据从收发台搬过来,开始逐一核对签收记录。
做这种事有一种奇特的安静。手在动,眼睛在扫,脑子在记另一些东西。
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我去打印室取文件,在走廊里第一次看见苟建平。
他走路很快,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从电梯口方向过来,西装笔挺,领带打得很正,脸上表情却有点过于平静——那种刻意压住某种情绪的平静。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低头让了让,他压根没注意到我这个新来的行政助理。
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门带上了,但没锁。
我拿着文件回到工位,把这个时间点和他手里那个文件袋的细节在脑子里记了一下。
下午两点,我在布置三楼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行政副总裁方磊送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出来。两个人握手的时候方磊笑得很开,送到电梯口还没走,一直等电梯门完全关上才转身。那个陌生人穿的是便装,但皮鞋是定制款,我在恒嘉做了三年,见过不少供应商,这种穿法我认得出来。
方磊回头的时候路过我,我正在摆椅子,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把椅子摆好,心里默默记下那双皮鞋。
第一天下班前,魏晓彤把我叫过去,指着一摞文件说:“这些归档顺序全错了,重新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我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归档顺序其实没有错,只是她用的是另一套标准——一套她没有提前告诉我的标准。
我说:“好,我今晚加班做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辩解,可我没有。她收回视线,摆了摆手。
我重新坐回工位,把那摞文件按照她的逻辑重新整理了一遍,花了四十分钟。做完之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设了一个十六位的密码。
文档第一行,我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开始记录:苟建平,财务总监,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携牛皮纸文件袋,从电梯口方向进入小会议室,独自,约二十分钟后离开,文件袋仍在手中,表情控制过度。方磊,行政副总裁,下午两点零七分,送便装男士至电梯,对方皮鞋为定制款,握手时间偏长,送至电梯门关闭。
我把这些字看了一遍,然后加密保存,关掉电脑。
记录这些东西的习惯,是我在策划部三年养成的。那时候我发现内部有几条资金流向对不上,向上反映过一次,被陈志远压了下去,说我多管闲事。
从那以后我开始自己留底,把每一个异常细节记在加密文档里,日期、地点、人物、行为,格式固定,一条一条。离职的时候那份文档我带走了,如今开新的一份,不过是把这套习惯继续用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这件事当成一门功课来做。
每天早上按时到,签收快递,整理文件,布置会议室,被魏晓彤叫过去纠正一两个细节,点头,道谢,重新做。我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少做一件事。部门里的同事陆续跟我打了招呼,知道我叫林牧,新来的,做行政助理。没有人多问一句。
有一天下午我端着一摞文件走走廊,迎面来了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策划部的老面孔,姓吴,以前在项目评审会上见过几次。他走过来的时候眯了眯眼,脚步微微慢了一拍,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先开口:“你好,我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刚入职没多久,请问打印室怎么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往左边指了指:“那边,走廊尽头左转。”
“谢谢。”我点头,低着头走过去,没有再抬眼。
身后他的脚步声继续往前,没有停。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把文件夹夹得更紧了一些。
与此同时,加密文档在一天天变厚。
苟建平这一周进出过四次那间小会议室,其中有两次是在午休时间,会议室没有预约记录。第三次,我在打印室门口远远看到他把一个信封递给一个陌生人,那个人不是集团员工,没有工牌,保安陪同进来的,停留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我没有靠近,只是记下了时间、地点、信封的颜色和那个人的大致外貌。
方磊那边,我从行政部的快递记录里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有两家供应商的快递,收件人写的是方磊的名字,但收件地址不是公司,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私人地址,快递单上盖了方磊的私章。这种操作本身不算罕见,但频次有点高,三周内出现了五次。我把快递单的编号抄下来,存进文档。
入职第七天的傍晚,我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隔着一扇半掩的门,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压低了一点。
是苟建平。
他背对着门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我走到饮水机旁边,慢慢接水,没有发出声音。他扭头扫了一眼,看见我手里拿着水杯,胸前别着行政部的工牌,不过是个新入职的行政助理——这种人,在财务总监的眼里大概和走廊里的绿植没什么区别,不可能听懂他在谈什么,就算听见了也不敢多事。他收回视线,继续压低声音说话。
他说:“我说了,现在不是时候,对方那边还没有松口。”
停了几秒,他又说:“那批股份的事不能再拖,再拖就被外面的人盯上了,你懂不懂?”
又停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更低:“先想办法稳住周那边,价格可以谈,但不能让他乱说话。”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仍站在饮水机旁边拧水杯的盖子。
我抬头对他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他扫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在脑子里把他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那批股份”。“外面的人盯上了”。“稳住周那边”。
股份。外部压力。一个姓周的人。
我拿起水杯,走回工位,打开加密文档,把今天傍晚六点二十一分听到的这段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标注了地点和说话人。
然后我关上文档,锁屏,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比我预想的复杂,也比我预想的紧迫。
那批股份究竟是谁的,那个姓周的人是谁,苟建平口中“外面的人”又是哪路势力——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成一团,每一个都需要一个答案。
问题是,我现在是行政助理,能看到的东西有限。文件里的异常我能记,走廊里的面孔我能认,但股权结构这一层,不是靠眼睛盯着就能摸清楚的。
我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航。我和他认识七年。他大学念的是金融,毕业没多久就进了证券行业,一做五年,专门替机构客户做股权结构分析和并购尽调,对各类公司的股权架构了如指掌。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两年前他出差路过这座城市,约我喝过一次酒。那晚他喝了不少,把手机屏幕凑到我眼前,给我看他刚接手的一个项目——某家上市公司的股权穿透图,密密麻麻的层叠架构,像一张被人故意画乱的蜘蛛网。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股权这东西,越乱越说明有人在藏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有放在心上。
但今晚茶水间那几句话让我意识到,我手里攒的这些零散线索,需要一个真正懂股权架构的人来帮我穿起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按下了拨号键。
03
顾航接了电话,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说的是恒嘉集团?”
“对。”
又是三秒。“你现在在那里上班?”
“行政助理。”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我能听见他那边有翻椅子的声音,像是换了个坐姿。“好,你明天有空吗,我发你一个文档。”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文档发过来了,是顾航连夜整理的。他在证券行做了五年,手上有一套专门扒上市公司股权穿透结构的方法,恒嘉集团的架构对他来说不算复杂。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就着一杯凉白开,把那份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汪德海持股百分之三十一,是第一大股东,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早期创始团队的几个人,这些年股份被一点一点稀释,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把份额低价转让出去,现在手里剩不了多少。真正值得盯的,是那约百分之二十五的散股——分散在十几个自然人名下,另有两家小型投资机构各持了一小块。这些股份没有一致行动协议,各自为政,是整个股权结构里最松散、最容易被悄悄吃进去的部分。
顾航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如果有人想在这上面动手,建议用多主体持股,单一主体超过百分之五就要披露,动静太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给他回了两个字:“明白了。”
然后我打了另一个电话,打给宋怀德。
老人接电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像是什么事都不急。我简单说了我的想法,他听完没有多问,只说:“我这边有几个人,你需要的话我介绍给你。”
三天后,我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宋怀德介绍的律师团队负责人,姓钱,四十多岁,说话极简洁,见面第一句话是:“宋先生说你需要做隐蔽收购,我们做过类似的事,三家壳公司,持股主体分开走,场外协议转让和二级市场同时推进,你有时间线要求吗?”
我说:“两个月以内。”
他点头,翻开一个本子开始写。
那之后的两个月,我过着一种切割成两半的生活。
白天,我是恒嘉集团行政部最普通的那个人。签收快递,归档文件,布置会议室,倒茶,扫地,做任何一个刚入职的行政助理应该做的事。魏晓彤在这两个月里当众训斥了我不下六次,有一次是因为文件归档的顺序排错了,她把那叠文件拍在我桌上,声音足以让整个开放办公区都听见:“连归档都做不对,你之前是怎么上班的?”
我低头把文件重新排好,说了声“对不起,我重新整理”。
旁边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那种置身事外的庆幸。
我没有多余的情绪浪费在这上面。
晚上回到出租屋,折叠椅、笔记本电脑、一杯茶,有时候是冷的。钱律师的团队每周汇报一次进度,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加密文件。财务顾问负责核对每一笔收购的资金走向,确保三家壳公司之间的关联不被轻易穿透。每一笔交易的对手方,我都要求提前核查背景,确认没有与苟建平或汪德海存在关联。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合并持股到了百分之十一。
第六周,到了百分之十五。
第八周周末,钱律师发来一条消息:“三家主体合并持股百分之十八,阶段性目标完成。”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条消息,外面是深秋的夜,楼下便利店的招牌灯一直亮着。百分之十八,距离我心里那条线还差一截,不够。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一条线索浮出来了。
那是顾航发给我的一条消息,他说在做例行股权核查的时候,发现一个叫周明远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恒嘉集团早期投资人的记录里。周明远持有集团百分之四的股份,是当年最早一批进场的外部投资人之一,但这几年几乎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顾航说:“这个人最近在悄悄找买家,我从一个渠道听说他急着套现,对方报价压得很低,但他好像已经在谈了。”
我问:“谈的是谁?”
顾航说:“消息来源说是苟建平那边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在出租屋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苟建平。就是那个在茶水间打电话说“那批股份不能再拖”的人。他盯上的就是周明远这百分之四。
百分之十八加上百分之四,是百分之二十二。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钱律师发了消息:“有一个场外转让,对方是周明远,持股百分之四,苟建平那边已经在谈,我要拦这笔交易,你帮我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价格比苟建平报的高出合理幅度,但不要高得离谱,不要让周明远觉得有问题。”
钱律师回复很快:“我来安排,明天给你消息。”
接下来的四天,我白天照常去公司,归档文件,倒茶,被魏晓彤批评,然后回出租屋等消息。
第四天晚上,钱律师来电:“周明远那边谈妥了,他选了我们,协议明天签。”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打开那个持股进度的备忘录,在数字后面改了一行:百分之二十二。
三天后,苟建平发现周明远那批股份没了。
我是在公司里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下午三点多,我路过苟建平办公室,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又急又压着:“怎么可能,周明远明明说好了,谁插进来的?查,给我查买家是谁!”
他助理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手里端着刚泡好的一杯茶,去送给魏晓彤。
魏晓彤接过茶,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盯着她的电脑屏幕。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苟建平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里面的声音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打开手机,给宋怀德发了一条消息:“事情办妥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复了三个字。
“等年会。”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等年会。老人知道的比他说出口的多,这一点我越来越确定。他在等什么,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句“你知道该怎么用”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了整整两个月,每次想开口问,又觉得时机不对。
现在,百分之二十二已经是事实。
是时候去敲一次门了,当面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04
宋怀德住在城郊一处老式院落里,门口有两棵高过屋檐的香樟树,叶子在十二月的风里还没落干净。他的司机把林牧引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
他看见林牧,把书扣在桌上,抬起下巴示意林牧坐。
林牧坐下来。
司机给林牧倒了茶,然后退到院门外,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院子里只有风声,和香樟树叶子偶尔摩擦的细响。林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放得很久,茶汤深得发红。
宋怀德先说话了。
“你来,说明你想明白了。”
“不是想明白了,”林牧说,“是想把没想明白的地方,当面问清楚。”
他点了点头,把紫砂壶的壶盖拨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么。然后他说:“你想问什么?”
“您为什么选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林牧:“你知道恒嘉集团最早的股东名单上有几个人吗?”
林牧摇头。
“七个。”他说,“我是其中之一。二十一年前,汪德海还在跑项目,手里只有一块烂地皮和一个ppt,是我们几个人凑了钱把他扶起来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集团做大了,他开始嫌我们碍事。”
他说得很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天气。
“他怎么把你稀释出去的?”林牧问。
“分三步。”宋怀德把手放在桌面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第一步,引入一个新的战略投资方,注册资本稀释了一轮,我们的持股比例从合计四十多个点压到不到三十。第二步,他让财务那边做了几个季度的账,把集团净资产数据做低,然后以净资产为基准给我们做强制回购,价格压得很难看。第三步,回购完成之后,那个战略投资方的实际控制人,你去查就会发现,和汪德海是连襟关系。”
林牧手里的茶杯没有放下,但也忘了喝。
“损失了多少?”
“当年的账面价值,大概两亿出头。”他语气没有变,“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用的那套手法,几乎无懈可击,每一步都有合规的外壳,你告他告不动。”
林牧把茶杯放下了。
“所以您一直在等。”
“等了十一年。”他说,“等一个能进场、又不会被他一眼认出来的人。”
“为什么是我?”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因为三年前你发现了一个账目漏洞,写了报告,往上递了。”
林牧没有说话。
那件事林牧以为除了自己和当时的主管陈志远,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份报告递上去之后,陈志远当天下午就把林牧叫到办公室,说“这种事你不要乱写”,然后把报告压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林牧后来查过,那个漏洞涉及的金额不算大,但走账的方式很不寻常,像是一个更大操作的前期试探。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请人查过你。”宋怀德说,“不是地铁站那天之后查的,是更早。我在等一个在恒嘉内部有过观察、有过判断、而且做事不是为了出风头的人。你那份报告,在公司内网留过一个上传记录,虽然被删了,但删不干净。”他顿了一下,“你发现问题,选择走正规渠道上报,没有私下拿着去换什么好处,也没有在被压下去之后闹。这件事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用。”
林牧盯着石桌上的茶渍看了一会儿。
“所以那一个亿,不是感谢。”
“感谢是真的,”他说,“但托付也是真的。我年纪大了,打官司我打不过他,正面交锋我也没有那个力气。我需要有人进到里面去,拿到足够的筹码,在合适的时机把他那些年做的事公开出来。”他看着林牧,“你现在手里有二十二个点,这是我给你的底气,但怎么用,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林牧沉默了一段时间。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把香樟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如果,”林牧开口,“我只想保住那二十二个点的股份,不管其他的事呢?”
宋怀德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讽刺,不是失望,就是笑了,很平静的那种。
“那也行。”他说,“但你不会的。”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刚才问我汪德海用了哪三步。”他把茶壶拎起来,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如果你只想守着股份,你不需要知道他当年怎么做的。”
林牧没有接话。
他说得对,林牧问那三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拆那套操作的逻辑,想的是漏洞在哪、证据在哪、哪一步留下了可以追溯的痕迹。这是一种习惯,三年策划养出来的,看见一个结构就忍不住找它的裂缝。
林牧站起来,把外套拎起来搭在手臂上。
“我知道了。”林牧说。
宋怀德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林牧往院门走。
林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背后是那两棵香樟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动,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他的手稳稳地端着茶杯,没有一点抖动。
林牧把院门推开,走出去了。
回公司的路上,林牧在车里把那三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财务数据做低、强制回购、关联方持股——这套操作在十一年前用过一次,那个时候汪德海的目标是早期投资人。三年前林牧发现的那个账目漏洞,走账逻辑和这套手法高度相似,只是规模小很多,更像是一次测试。
测试什么,测试这套路子现在还不还好用。
林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留着以后再想,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
下午两点多林牧到了公司,在工位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上午堆着没归档的文件。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声说,魏晓彤今天心情不太好,上午已经骂了两个人了。
林牧点了点头,继续整理文件。
三点半,部门例会。
魏晓彤站在投影屏幕前,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定在林牧身上。
“林牧。”
“在。”林牧站起来。
“你知道你本月绩效在部门里排第几吗?”
“最后一名。”
“对。”她把那张表格举起来,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连续三个月,文件归档错位,会议室布置超时,任务响应率是部门最低。”她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林牧低下头。“是我的问题,我会改进。”
“改进。”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很到位的轻蔑,“你来了快三个月了,每次说改进,下个月还是一样。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状态有没有一个基本的认知,但我想告诉你,这个部门不养闲人。”
会议室里有人低着头,有人用眼角瞥林牧,没有人说话。
林牧站着,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自然垂在身侧。
“明白了,谢谢魏主管的反馈。”
她看了林牧一秒钟,把那张表格放下去,继续讲下一个议题。
散会之后林牧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给顾航发了一条消息:“恒嘉的年会一般几月开?”
顾航回得很快:“历来十二月底,一般在二十八号前后,CEO必到,全员大会,你问这个干嘛?”
林牧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
十二月底。现在是十二月初,还有将近三周。
林牧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在最上面新建了一行备注,写下一个日期,然后在日期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问号留着,等把剩下的事情确认清楚,再把它去掉。
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压暗,楼道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串单调的声响。林牧把文档关掉,拎起桌上那叠还没归完的档案夹,站起来往文件室走。
接下来这三周,林牧还是会继续倒茶、归档、被魏晓彤当众点名。
这些都没关系。
只是有一件事还没想清楚——苟建平那边,那批被截走的股份他查了将近一周,到现在还没查出买家是谁。这个人林牧观察了三个月,不是那种查不出来就算了的性格。他迟早会继续查,而且查的方向,不一定会一直走错。
这是一个变量,必须在它变成麻烦之前,先弄清楚他的排查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05
苟建平已经连续三天在行政部附近转悠了。
林牧是第一天就注意到的。那天下午两点多,他正在文件室整理一批归档合同,门缝开着一条细缝,苟建平从走廊经过,脚步放得很慢,眼神往里扫了一圈,随即走开。林牧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把那个时间点记在了脑子里。
这不是苟建平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盯人。林牧入职第一个月,行政部有个做采购对接的老员工被苟建平以“流程不合规”为由提交了一份失职备案,那个人两周后主动离职,走得很安静,连告别都没有。后来林牧翻过当时的系统记录,那份备案从发起到存档,前后不超过四十小时,中间没有任何正式调查,没有当事人签字,也没有部门主管的确认意见。他当时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想着迟早用得上。
第二天,苟建平以“核查行政部报销凭证”为由,让自己的助理来行政部要走了三个月的费用台账。魏晓彤当时不在,接待的是赵亮。赵亮是行政部的老员工,做事不算出挑,但也从无差错,人老实,话少,平时在茶水间都是默默倒杯水就走。他把台账递过去,没多问,对方拿走了。
林牧当时就在旁边的工位上,低着头在电脑上录入一批快递数据,眼角余光把这个细节收进去了。
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味。
苟建平的助理回来了,把台账往赵亮桌上一摔,说里面有三张凭证的日期对不上,要赵亮出具书面说明。赵亮当场翻出原始单据,指出那三张凭证的日期本来就是按供应商开票日期录入的,规则从来如此,以前从没人提过异议。
对方没接话,走了。
下午五点半,林牧收到内部系统的一条消息推送。他看了一眼,是行政部全员可见的“工作台”频道,苟建平助理在里面发了一条记录,措辞平静,却每个字都有分量:“经核查,行政部报销台账存在凭证录入不规范问题,责任人赵亮,已提交财务合规备案。”
赵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将近一分钟,脸色变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去倒了杯水。
林牧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
他知道苟建平在找什么。那批被截走的股份,苟建平查了将近两周,没查到买家真实身份,于是开始换方向——他在怀疑内部有人给外部传递了消息,让买家提前知道周明远想出手的事。这个判断的逻辑不算离谱,只是方向错了。
赵亮在行政部做了四年,接触过的文件多,偶尔会帮财务部跑腿传文件,这大概是苟建平盯上他的理由。而苟建平的习惯林牧已经见识过一次——他从不做调查,他只做定点清除,先备案,再逼人走,程序在他手里是工具,不是约束。
可赵亮什么都不知道。
林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赵亮的事他没有出声的打算,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现在出声没有意义。苟建平要的是一个出口,如果林牧这时候跳出来替赵亮说话,只会让苟建平的注意力多一个落点。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继续走错路,走得越深越好,等到合适的时候,那些截图自然有用处。
接下来的事情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同一周的周四,魏晓彤把行政部的人叫进会议室,说集团要做一次“年度绩效大排查”,覆盖所有中基层岗位,重点是行政、后勤和运营支持条线。她站在投影前,语气平稳,说的都是正确的话,比如“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团队整体效能”、“给有能力的人更多空间”。
林牧坐在靠墙的位置,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底层逻辑很清楚。陈志远要清人,借年会前这个窗口,把不顺手的、占位置的、或者说不够听话的,用一套看起来干净的绩效流程送走,然后把空出来的位置交给自己人。魏晓彤是执行者,她自己也有私账要算——行政部里有几个人她早就看不顺眼,这次是顺水推舟。
会议结束后两小时,林牧的工作台弹出一条新通知。
主题行写着:“绩效预警通知——行政助理林牧”。
他点开,扫了一眼。内容不长,核心就是一句话:连续几个月绩效排名末位,按集团绩效管理办法,列入待淘汰观察名单,如无显著改善,将于年度总结会上公示处理结果。
林牧把那条通知看完,关掉,重新打开面前那叠还没整理完的归档文件,找到上次做到一半的那个夹子,继续往下翻。
文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外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又消散了。
他没有觉得愤怒,甚至没有觉得意外。这张通知他其实早就算到了——垫底的数字是真实的,那是他主动压出来的结果,为的就是让自己在陈志远和魏晓彤眼里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名字,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行政助理。现在这张通知,是他们把这个认知正式写进系统的证明。
他们以为这是在关门。
林牧把那个归档夹合上,摞到旁边的待处理堆里,又拿起下一个。
当天晚上九点多,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前,屏幕上开着那个加密文档。苟建平捏造赵亮失职的截图已经整理进去了,时间戳清晰,操作路径完整,从苟建平助理第一次来要台账,到那条备案记录发出,前后不超过三十六小时,中间没有任何正式的调查程序,没有当事人签字,没有部门主管确认。这套路数和他第一个月见过的那次如出一辙,只是这次被盯上的人换成了赵亮。
这不是一次合规核查,这是一次定点清除。
林牧在截图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写清楚时间、涉及人员、以及这套操作违反的内部管理条款编号。他三个月前刚把行政部的管理手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条款他背得比魏晓彤还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有个事你得知道,陈志远最近在接触一家并购方,我从两个渠道拿到的消息,对方不是外部机构,背后有陈志远自己的影子,他在年会后要推一个股权重组方案,时间比你们估计的短。”
林牧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回复。
顾航在法务口有人,这是林牧三个月前就知道的事。当初他刚入职,顾航帮他摸过行政部的人员构成。顾航没说过他的渠道是谁,林牧也没问,但这类层级的动向,顾航能拿到一手的东西,林牧从来不觉得奇怪。
窗外的楼道里有人说话,声音很低,一会儿就没了。
他把顾航这条消息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并购方背后有陈志远自己的影子——这个细节和他之前掌握的信息对上了一个口子。
苟建平频繁接触外部律所,方磊那边有一笔最近才走账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注册不到两年的小型财务顾问公司。林牧是在三周前整理一批对外合同存档时发现这笔账的,付款单夹在一叠供应商结算凭证里,金额不大,但收款方的注册时间和业务范围对不上,他当时就截了图,单独存起来。这些单独看都不成立,但如果陈志远正在推一个年会后的股权重组,那这些就都是提前铺路的动作。
时间窗口比预期更紧。
林牧把加密文档关掉,靠回椅背上,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两分钟。
他原来的节奏是让年会自然到来,在那个公开的场合完成全部的事。年会才是最好的舞台,这一点他没有动摇。可如果陈志远立刻推进并购,股权结构一旦被动过,22%的持股能发挥的空间就会被压缩,时机的窗口会变得极窄。
那笔钱还在账上,第一步要动的不是钱,是时机。
他重新坐直,给顾航回了一条:“并购方的具体信息你能查多深?”
顾航回得很快:“给我两天。”
林牧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加密文档,在最上面那个日期后面,把问号删掉,换成了一个感叹号。
窗外的路灯把一块淡黄色的光打在墙上,随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光影轻微地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林牧给宋怀德发了一条消息:“时间可能比我们预计的短,我需要提前两周启动。”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放下手机,就这么等着。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对方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你决定。”
林牧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过去三个月,宋怀德给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确定感,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性算过一遍的人在说话。可这两个字不一样。这两个字把所有的重量都还给了他,干净利落,没有缓冲。
他第一次感到手心出了一点汗。
把手机扣在桌上,林牧重新打开文档,在那行“提前两周”的下面,开始一条一条地写接下来要走的步骤。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邻居回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响,然后归于安静。
林牧没有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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