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哈金的《重写灵魂:多重人格与记忆科学》是一部极具思想深度的著作,它不仅仅是一部关于多重人格障碍(后更名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医学史著作,更是一次从STS(Science、Technology and Society的缩写,不同于传统的科学哲学将科学视为一种纯粹理性的事业,STS转向关注社会因素对科学的影响,主要研究科技与社会的互动关系,致力于揭示科学理性本身是如何被历史、文化和社会情境所塑造和渗透的)视角对精神病学知识的生产、稳定和传播过程进行的深刻剖析。哈金以其精湛的哲学功底和历史学眼光,带领读者穿越时空,见证了一种精神疾病概念如何从十九世纪末的法国萌芽、在二十世纪末的北美“流行”、并最终成为一种塑造人们自我认知和经验的强大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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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写灵魂:多重人格与记忆科学》书封

从STS的视角来看,该书的核心贡献在于它彻底颠覆了传统医学史那种线性进步的“发现”叙事。哈金透过历史形成过程,致力于向我们揭示,多重人格并非一个等待被科学家揭开面纱的、早已存在的自然种类,而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社会运动、制度实践和文化诉求的共同作用下,被“建构”出来的知识客体。这一建构过程并非某个阴谋家的刻意为之,而是多种异质性要素相互缠绕、动态互动的结果。

知识的社会建构:从“症状”到“疾病实体”

STS学者关注知识如何从混乱的现象中凝结成稳固的“科学事实”或“疾病实体”,而哈金对多重人格形成史的梳理,就完美地诠释了这一过程。他指出,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之前,我们今天所说的多重人格症状,如“双重意识”“梦游症”等,大多散落在不同的医学话语中,与催眠、癔症、灵媒现象等纠缠不清,并未形成一个独立的、稳定的疾病范畴。

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1885年7月27日的傍晚,哈金以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精确地给出了多重人格“诞生”的时刻。这并非指第一个患者在那天出现,而是指一个可以被识别、被命名、被纳入医学分类体系的标准型案例在那天被确立下来。此后的多重人格历史,便是在这个“原型”基础上不断丰富、修正和扩展的过程。除了时间维度外,空间上,法国的患者症状激烈,英国的患者表现温和,这同样并非由于生物基础的差异,而是因为不同的医学传统和文化期待“训练”了患者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多重人格患者。

哈金借用了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概念来理解多重人格的定义问题。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特征是所有患者共有的,他们是通过一张复杂的、相互重叠的相似性网络被联系在一起。这意味着,疾病的边界是模糊的、协商性的,并非清晰的自然划界。诊断标准的每一次修订(如1994年更名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都不仅仅是术语的更换,更是重新划定“正常”与“病态”的边界,重新配置患者、医生和社会的权力关系。这充分体现了STS的核心洞见:科学分类不是对自然秩序的被动反映,而是对社会秩序的一种主动介入。

权力的毛细血管:医学权威、社会运动与主体塑造

福柯的知识-权力思想是哈金分析的重要理论底色。书中随处可见权力如何以“毛细血管”的形式渗透到多重人格知识的各个环节,塑造着医生和患者的认知与行为。

首先是医生/专家的权力。医生处于权威地位,他们不仅拥有诊断的权力,更拥有定义病因、选择治疗方法的权力。哈金详细描述了不同阵营的医生——如处于权力顶端的男性科学家型精神病学家,与投身女权运动的基层治疗师——如何基于自身的“机制、所受的训练和所享的权力”,对多重人格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的。对于多重人格,怀疑者视其为哗众取宠的社会建构,支持者则视其为亟待正视的创伤现实。此外,医生的期待甚至会“诱导”出患者的特定人格,这在维韦的案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维韦这位十九世纪的著名患者,仿佛一个取悦者,他敏锐地捕捉到医生的理论偏好,并相应地调整和“表演”自己的症状,以获得关注、奖励和脱离劳作的甜头。这不是简单的欺骗,而是一种在特定权力场域中形成的、哈金所说的“第二本性”。

其次是社会运动的权力。多重人格的兴起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女权主义运动和反虐童运动密不可分。女权主义者将多重人格视为父权制暴力,尤其是童年性虐待的必然结果。她们通过理论建构,将个体的痛苦(受虐记忆)与宏大的政治议题(反抗父权)联系起来,从而为多重人格赋予了深刻的道德和政治意义。这场运动成功地“锻造”了童年创伤与多重人格之间的因果链条。尽管这一联系在当时缺乏坚实的实证研究支撑,但它通过临床经验、患者自传和公共舆论的循环印证,迅速成为一种“自我维持、自我确认”的“深层次知识”。哈金敏锐地指出,是“虐待儿童”这一概念的兴起,才让人们“发现”了多重人格的病因,而非相反。相关性在此被巧妙地转化为了因果性。

再次是性别秩序的权力。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多重人格患者中女性占绝大多数。哈金并未停留在“女性更易受虐”的简单解释上,而是深入探讨了性别化的社会控制机制。他提出了四种相互交织的解释:犯罪假设(暴力男性一般进入监狱而非诊所)、隐性选择(分离成为女性表达痛苦的文化可接受方式)、因果理论(性虐待中受虐的女性更多)和易受暗示性(女性作为“合作者”更易配合治疗)。更重要的是,他通过马戈·里韦拉的分析指出,女性的次人格(如攻击型的男性人格)可能是她们在现实中无法获得的权力、力量和反抗方式的“替身”。多重人格因此可以被解读为女性对强制性性别角色,尤其是异性恋规范的一种“逃避”或“回应”。在这种解读下,病态的行为被重新政治化,成为主体在权力网络中寻求生存空间的策略。

测量的客观化与循环自证

STS研究的一个重要主题便是如何赋予知识以客观性和科学性。哈金在第七章中对分离体验量表(DES)的分析,堪称对科学工具“建构功能”的精彩解构,生动展示了“科学事实”或者说一个稳固的临床实体是如何在特定的历史、社会、技术与话语实践中被共同“建构”出来的。

表面上看,DES是一种客观测量分离体验的工具,它将模糊的主观感受转化为可计算的分数,从而将多重人格研究“科学化”。然而,哈金一针见血地揭示了其背后的循环论证:量表的校准是“比照”得分与专业人员的诊断结果来完成的。但专业人员的诊断本身又是基于不稳定的、协商性的标准。那么,这个量表究竟在测量什么?它在测量自身所定义的东西。它通过一套复杂的统计程序和内部一致性检验,构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客观”的学科架构。但支撑其客观性的,是一个“自封论证型的谬误”——论点(疾病存在且可测)的证据(量表分数)是由论点自身(基于专业共识的诊断)提供的。测量在此的功能,并非发现独立的客观事实,而是将一种带有特定价值预设和理论承诺的知识合理化、客观化,使其成为一种不容置疑的“知识客体”。这正是STS的“建构”命题在方法论层面的生动体现。

分类学的出现也使得医患容易陷入循环自证的陷阱。医生们不再将患者的行为解释为魔鬼附身或欺诈,而是将其归类为一种新型的精神障碍——多重人格。这种分类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制造种类”的行为,哈金称之为“循环效应”。一旦被分类,人们(包括患者自己)就会开始按照这个分类来理解、体验和塑造自己的症状。当患者和医生都浸淫在这种分类话语中,他们的叙事和症状表达将不可避免地受到自证的影响。与之类似的还有第六章中哈金对多重人格病因的考察,所谓的“确定的病因”实则一种自我维持、自我确认的病因。当精神病学专家们给出一种特定的描述,患者会不自觉地根据这一框架重新排列组合自己的过往,塑造自己的过去,解释自己如何变成现在这样。而当患者这样做时,治疗师通常很难抗拒。于是逐渐地,原本只是推测性的描述,一步步转化为了具体的事实。一个看似单纯的成因理论,也可能是医患合谋的结果,多重人格相关的知识和科学由此获得了合理性与客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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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政治与灵魂的重写

在重写灵魂的过程中,哈金将记忆置于现代自我的核心,认为我们通过讲述和修订自己的记忆故事来构建身份,这一过程他称之为“记忆政治”。哈金区分了两种记忆政治:个人的与公共的。在个人层面,记忆并非像摄像机一样忠实记录,而是一个不断“消退、修补、合并和删除”的叙事过程。为了创造一种连贯的生活、一种稳定的角色,人们会不断地重新描述和感受过去。而那些被多重人格患者“恢复”的创伤记忆,很可能并非历史事件的精确再现,而是在特定的治疗语境和叙事框架(即多重人格的因果知识)下,被“语义传染”和反复润色后形成的“故事”。又因为好的故事通常需要一个起因,童年创伤恰好为患者的痛苦提供了最佳的叙事框架。

在公共层面,记忆政治则体现为知识或者说真理的争夺。十九世纪后半叶,记忆科学在1874-1886年的法国兴起绝非偶然。在哈金看来,这是因为在宗教式微的世俗化进程中,灵魂这一传统概念无法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于是,接手的记忆成了“研究灵魂的科学钥匙”。人们希望通过研究记忆的客观规律,来征服灵魂这一精神领域。记忆科学成为承载政治辩论的新论坛——关于虐待、责任、性别的一切争议,都转化为了关于“记忆事实”的深层次知识辩论。由此,我们“用所知的东西取代了未知的灵魂”。

然而,这种取代带来的是深刻的“真相危机”。弗洛伊德为了追求他心目中的深层真理,不惜修改证据甚至“睁着眼睛说瞎话”;雅内则毫无顾忌地向病人撒谎,用“积极的图景”替换痛苦的记忆,以此治愈他们。两位大师以不同方式揭示了“记忆科学”的悖论:为了灵魂的健康或理论的完善,记忆的真相本身可以被塑造、被牺牲。记忆政治的成功,恰恰在于让我们相信我们的灵魂“是由我们的过去塑造的”,而哈金提醒我们,这个“过去”本身,以及我们用来理解它的“描述”,实际上都是不确定的、可修正的、充满政治性的建构。

结语

不得不说,《重写灵魂》是一部令人震撼的作品。它并没有急于否认多重人格患者痛苦的现实性,而是选择追问这种“现实”是如何被生产、被体验、被赋予意义的。哈金以其细腻的分析向我们展示了,在多重人格这个案例中,医学知识、社会权力、个人身份三者是如何在一个复杂的反馈循环中相互塑造的:患者被医生的理论所“驯化”,但同时也以自己的方式“引导”着医生的认知;社会运动为疾病提供了合法性,但也赋予了患者反抗父权的政治身份;科学的测量工具追求客观,却易于陷入自我论证的循环……

当然,要指出的一点是,尽管哈金为我们展示了一幅知识何以可能的STS画卷,但这并非要否定科学的有效性,而是呼吁一种更具反思性的科学实践,呼吁大众意识到自身可能产生的“循环效应”和伦理责任。毕竟科学,尤其是人类科学,从来不是在一个无菌的真空中运作。它深深地嵌入社会脉络,其产生的“事实”是协商、权力和偶然性的产物。

最终,哈金迫使我们思考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所谓的“自我”,在多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重写”的产物?我们讲述的关于自己过去的故事,在多大程度上是由我们这个时代流行的、经过科学包装的“深层次知识”所塑造的?《重写灵魂》的价值,正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知识、权力与主体性之间这种复杂而微妙的建构性关系,为我们理解自身在现代科学世界中的位置,提供了一面冷峻而清醒的镜子。它不仅是一部关于多重人格的历史,更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成为“我们”的哲学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