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我带国内学生和家长研学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来到日本,不免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困惑:日本似乎“不够华丽”,城市与街区甚至可以用“破”来形容。

那么我一直要做的事,就是同国内游客在有限的时间内,从衣食住行,建筑审美等方面,带领他们体会“不够华丽”的日本,为何是世界公认的发达国家,诱使欧美游客常年趋之若鹜。

日本的寺庙不够金碧辉煌,庭院里满是青苔,茶室低矮灰暗,甚至连高级料理,都常常只是一个粗陶碗、一片枫叶、一截烤得发黑的鱼。有些老房子木头已经发黑,纸门泛黄,梁柱带着岁月熏出来的烟色…可日本人偏偏把这些东西当作珍宝,小心翼翼地保存。

如果用今天流行的“精致审美”去看,它们形成了强烈反差:“旧”、“破”、“丑”。

可真正理解日本以后,你会发现:日本最深层的美学,恰恰建立在“不完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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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然而中国另外还有句古话,叫:“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当所有人都开始追逐一种标准化的“美”,如公路的宽敞笔直,招牌的整齐划一,夜景绚烂霓虹,这时候,美本身就开始变得浅薄。因为真正的审美,从来不是对“漂亮”的迷恋,而是对真实的凝视。这一点,在日本被发展到了极致。

日本有两个极重要的美学词汇:一个叫“侘寂(わびさび)”,一个叫“幽玄(ゆうげん)”,它们几乎构成了整个日本文化的底色。

所谓“侘寂”,并不是简单的残破,在于承认万物终将衰败。一只开裂的茶碗,一扇被岁月熏黑的木门,秋天落了一半叶子的枯树,庭院角落长满青苔的石灯笼,这些东西并不“好看”,可它们身上,有时间真正流淌过的痕迹。

而日本人,对这种痕迹近乎迷恋。京都很多寺院,故意不修剪完整的苔藓,老茶人会专门收藏有裂纹的茶碗,甚至有一种叫“金继(きんつぎ)”的工艺,茶碗摔碎后,不是扔掉,而是用金漆重新修补,裂痕不会被隐藏,反而会被强调。于是,一只曾经破碎的碗,因为裂痕,变得比从前更珍贵。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很东方的哲学。西方很多时候追求的是“永恒”,雕塑要完美,建筑要宏伟,肉体要年轻…可日本的审美,却始终在提醒人:一切都会老去。

樱花之所以美,不正因为它只盛开短短几日吗?如果樱花一年四季都开,人们反而不会如此珍惜。所以日本人喜欢落叶,喜欢残雪,喜欢秋天,喜欢月亮被云遮住的一瞬。因为他们认为,美不在圆满,而在稍纵即逝,这便是“物哀(もののあわ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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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常的感知。很多人第一次接触日本文化时,会觉得日本人“压抑”。他们说话轻声细语,情绪克制,不轻易表达愤怒,甚至连悲伤都隐忍。

可这种性格,其实和他们的审美是一体的。因为长期浸泡在“侘寂”“幽玄”里的民族,会天然明白:人生本来就是不圆满的。

所以日本文学里,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尽善尽美”。他们更喜欢写:一个人如何接受命运,如何在孤独里生活,如何在短暂与破败中,依然保留体面。川端康成写雪夜,谷崎润一郎写阴翳,甚至连宫崎骏的动画,都总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你会发现,日本人很少热衷于“燃”,他们更擅长安静地凝视,凝视一场雪,凝视一片枯叶,凝视黄昏下无人车站的灯光。这种审美,也深深影响了日本人的生活。

比如日本住宅,很多中国人会觉得,日本房子太小了。可日本人却很擅长在狭小里创造安宁,一盏暖黄的灯,一束应季野花,一块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他们并不拼命追求“大”,反而更在意人与空间之间,那种安静的呼吸感。甚至连便利店饭团,都有一种“克制”的美学,包装永远干净,颜色不过分鲜艳,味道不过度刺激。因为日本文化里,真正高级的东西,往往不是“浓烈”,而是“留白”。这便是“幽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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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幽玄,并不是神秘,而是“不说尽”。就像京都寺院里的枯山水,白砂上只有几块石头,可越是空,越容易让人沉思。

中国人习惯“满”,过年要热闹,婚礼要喜庆,装修要富丽堂皇。而日本审美则更接近一种“减法”,减去喧闹,减去炫耀,减去锋芒,最后只留下人与自然之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

所以你会发现,日本很多高级料理,看起来甚至“不值钱”,一个黑色陶盘,半截秋刀鱼,一点山葵,几片落叶…可那其实不是在吃“丰盛”,而是在吃季节。他们希望你意识到:秋天来了,鱼正肥,枫叶红了,这一刻不会再回来。

这种审美,其实很残忍,因为它时时刻刻提醒人:万物皆会消失,但它又极温柔。因为它告诉你:正因为会消失,所以此刻才珍贵。

于是,日本人开始学会珍惜那些微小的瞬间,清晨阳台上的阳光,梅雨结束后的第一阵风,便利店深夜热腾腾的关东煮,冬天自动贩卖机里的一罐热咖啡。这些细碎的东西,在“侘寂”的世界里,都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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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中国人来到日本后,会慢慢发生变化,说话开始变轻,走路开始变慢,甚至开始注意四季变化。不是因为日本突然让人“文艺”了,而是因为这里的审美,会迫使人重新观察生活。

观察那些曾经被忽略的东西,一块长青苔的石头,一截烧焦的木头,一片快掉落的树叶。

原来真正的大美,从来不在耀眼处,而藏在衰败、残缺、沉默与无常之中,就像:太湖石的孔洞,像枯笔里的飞白,像老茶碗上的裂痕,它们不讨好眼睛,却能轻轻叩问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