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两天,林建国一个电话打到李明宇手机上,张口就是一句:“明宇,晚上回来吃饭,记得带两瓶飞天茅台,53度的,别买错了。”
那会儿李明宇刚从会议室出来,衬衫后背还带着汗,手里夹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听到这话,脚步当场就停住了。走廊里空调吹得凉,可他心口那股火,还是一点点窜了上来。
电话那头的林建国像是怕他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你弟弟文博也回来,这次人齐,热闹点。茅台你别省,家里没有了,上桌总不能太寒碜。”
李明宇捏着手机,半天才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没动。前面是办公室,后面是茶水间,几个同事来来回回,谁也没注意到他脸上的神色。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倒不是买不起两瓶茅台。
真要咬咬牙,买了也就买了。问题是,每回都这样。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他是“外姓人”,遇到要撑门面、出钱、跑腿的时候,林建国第一个想起来的,又总是他这个女婿。偏偏就在去年过年,林建国还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家产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两套房,五金店,存款,全给儿子林文博,女儿林薇嫁出去了,不参与。
那天饭桌上,李明宇一句话没说,酒却喝得比谁都猛。
不是他惦记岳父那点家底。说实话,他和林薇这几年靠着自己,房贷还着,孩子养着,日子算不上多富裕,但也过得去。他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那种分得清清楚楚的远近亲疏。你要说我是外人,那就干脆把我当外人。别一边防着我,一边又理所当然地让我把“女婿该尽的责任”全担了。
他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最上面那封邮件格外显眼,是公司刚发的内部通知。
李明宇升职了。
从部门经理升成副总监,工资涨了,权限也大了。为了这个位置,他整整熬了三个月,项目、汇报、数据、竞聘答辩,一样没落下。昨晚他到家时,林薇都睡着了,他还趴在餐桌前改方案。好不容易结果出来,本该高兴的,可这通电话一来,喜气像是被谁拿手抹掉了一半。
他盯着邮件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挺可笑。
在公司里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往上挪了一步;可在岳父眼里,大概还不如两瓶茅台来得实在。
晚上回家,林薇正在厨房煎鱼,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小哲坐在地毯上拼积木,嘴里还念念有词。李明宇换鞋进门,小哲一抬头,扑过来抱住他大腿:“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呀?”
李明宇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亲他额头:“爸爸忙。”
林薇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这日子,乍一看挺平常,甚至可以说有点温吞。可越是这样,李明宇越不想把白天那通电话说出来。他不愿意每次一提林家,气氛就变味,也不愿意林薇夹在中间难受。
可吃饭吃到一半,林薇还是主动说了:“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中秋让咱们早点过去,文博也带对象回家。”
李明宇筷子顿了一下:“嗯,给我也打了。”
“是不是还让你带酒了?”
“你知道?”
林薇苦笑了一下:“我爸那脾气,我还不了解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李明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底有点疲惫。其实她不傻,很多事她都明白,只不过有些话从她嘴里不好说。一个是生她养她的爹,一个是她过日子的丈夫,站哪边都难。
李明宇扒了口饭,没接话。
林薇又说:“你别往心里去,回头咱们去吃顿饭就回来,少待一会儿。”
李明宇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我往不往心里去,重要吗?”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一下就沉了。
小哲还在问鱼肚子为什么没刺,林薇低头给孩子挑鱼肉,半晌才说:“明宇,我知道你有气。”
“我不是有气。”李明宇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我是寒心。”
厨房里炖汤的锅咕嘟咕嘟响,客厅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热热闹闹的声音,可这一桌子人,谁都没觉得热闹。
“去年过年,爸怎么说的,你没忘吧?”李明宇看着她,“他说家产都是文博的,让咱们自己奋斗。我没说什么吧?这些年他家里有事,我哪回往后躲了?他住院那次,是我半夜打车送去的。文博那会儿欠货款,开口借钱,也是咱们掏的。结果呢?到头来,我还是个外人。既然是外人,凭什么还得回回上赶着带好酒去撑场面?”
林薇的眼圈红了:“那你想怎么办?”
李明宇没立刻回答。
其实他也不是早就想好了。他只是憋得太久了。一个人再能忍,也总有个头。你说一次两次,他能装听不见;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他心里那点火,就不可能一点不留。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这一晚,两人没吵得多厉害,却都没睡好。
李明宇背对着林薇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他想起这些年刚结婚那会儿,自己其实也是真心把林建国当长辈敬着的。逢年过节拎东西,平时去帮忙修这修那,哪回不是抢着做。他那时候想得简单,觉得只要自己对林薇好,对岳父岳母也尽心,日子久了,总能捂热。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有的人对你好,不是把你当自己人,只是因为你好用。
这感觉挺伤人的,而且越往后,越清楚。
中秋当天上午,李明宇照常去了公司。虽然放假,部门里还是有人来加班。新岗位刚上,很多事都得接起来。他把自己埋进表格和报表里,忙起来的时候,人反而轻松点。
临近下午,几个同事约他晚上出去坐坐,说他升职是喜事,不管怎么说都得吃顿饭。李明宇本来没什么心思,可一听到“晚上”两个字,他心里忽然一动。
下午三点半,林建国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回,李明宇看着屏幕跳了好几秒才接。
“明宇,到哪儿了?”林建国上来就问,“你妈菜都准备好了,文博他们也快到了。你把酒拿上,别磨磨蹭蹭的。”
李明宇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车流,声音很平:“爸,我今晚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林建国语气立刻沉下来。
“公司这边有安排。”李明宇说,“我刚升职,今晚要陪领导和几个同事吃饭,推不开。”
“中秋节陪领导?”林建国显然不信,“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什么领导比一家人团圆还重要?”
李明宇握着手机,忽然就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解释,急着缓和,急着把自己摆在一个讨好的位置上了。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点冷:“爸,领导当然重要。尤其我刚升职,总不能不识抬举。您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工作上的人情不能丢。”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一声鼻音。
“李明宇,你什么意思?现在当了个副总监,架子就大了?”
“不是架子大。”李明宇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是我也得顾自己的前程。再说了,文博回家,您一家人团圆,挺好的。我去不去,没那么要紧。”
这句“一家人”,像针一样扎了过去。
林建国声音当场高了:“你这是在阴阳怪气谁?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要是为了那点家产的事跟我摆脸色,那你就太小心眼了!”
李明宇沉默了两秒,忽然心里就定了。
“爸,您说得对。家产是您的,您爱给谁给谁,我管不着。既然如此,今天这顿饭,我就更不适合去了。免得我这个外姓人坐在那儿,碍您的眼。”
“你——”
“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李明宇把电话按断,长长吐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厉害,可那口堵了很久的气,也终于像撕开了一个口子似的,泄出去一半。
没过两分钟,林薇电话打了过来。
“李明宇,你跟我爸说什么了?”她声音发紧,“他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李明宇靠着窗,低声说:“我说我晚上不过去。”
“你真不去?”
“嗯。”
电话那头呼吸都乱了:“今天中秋,你非得这样吗?”
“不是我非得这样。”李明宇疲惫地闭了闭眼,“是我不能总这样。薇薇,我累了。”
林薇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只留下一句:“行,你不去算了。我带小哲回去。”然后就挂了。
办公室一下安静得厉害。
李明宇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升职通知,半天没动。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一天,到头来却搞成这样。他知道,林薇心里一定怨他。可他要是这次再退一步,下次就还会有下次。人一旦被看成好说话,别人就会默认你没有脾气,没有底线,没有不愿意。
晚上七点多,同事们在包厢里给他倒酒,祝他高升,气氛挺热闹。李明宇也跟着笑,跟着碰杯,可那笑总有点挂不住。他喝了两杯,趁去洗手间的空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里,林薇发了一张照片。
岳父家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热菜,周围一圈人,林建国坐主位,林母抱着小哲,林文博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应该就是他新交的对象。最显眼的是,桌边空着一个位置,碗筷整整齐齐摆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没文字,就一张图。
李明宇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猛地发涩。
他知道林薇什么意思。她不是在演给别人看,她是在给他看。她想让他知道,他缺席了,整个场面都因为他的缺席变得别扭、难看。
李明宇关掉手机,回到包厢,和同事们又坐了半个小时,终究坐不下去了。他找了个理由先离开,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岳父家楼下。
天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得很。楼上灯火通明,窗子没关严,隐隐能传出说话声。
李明宇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是想接林薇回家,还是想看看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一家子到底有多热闹。可他坐了十来分钟,还是下了车,上了楼。
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还没走近,里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林建国明显喝了酒,嗓门比平时大得多:“他不就是升了个职吗?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中秋不回来,连两瓶茅台都舍不得带,我看他就是故意给我难堪!”
林薇声音发抖:“爸,您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家产没分给他,他心里就不平衡了!”林建国冷笑,“我早看出来了。他表面上装得大度,心里算盘比谁都精。可惜啊,这家产姓林,不姓李!”
“爸!”林薇这声已经带了哭腔,“你非要这么想人吗?明宇这些年做得还不够吗?”
“那是他应该的!他娶了我女儿,孝顺岳父岳母不是本分?”
“那您把他当儿子看过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像是突然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谁也没马上接。
李明宇站在门口,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他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听到这里,他反而没什么可犹豫了。
他伸手推开门。
屋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林薇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纸巾。林母愣住了,林文博脸色也变了。林建国放下酒杯,脸一下沉得像锅底:“你来干什么?”
李明宇站在门口,声音不高:“接薇薇和孩子回家。”
“你不是陪领导吗?”
“吃完了。”李明宇看着他,“顺便上来听听,您到底怎么评价我。”
林建国脸上挂不住,拍了下桌子:“你少在这儿摆谱!”
“我没摆谱。”李明宇慢慢走进去,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最后停在那副空着的碗筷上,“爸,您刚才说得对,家产姓林,不姓李。我从来没想过沾这个光。可既然您把话说这么明白,那我今天也想把话说开。”
客厅里一点声都没有,只剩下墙上钟表滴答滴答地走。
“您把家产全给文博,我没意见。”李明宇说,“那是您的东西,您有权决定。可您不能一边说我是外人,一边又要求我像亲儿子一样出钱出力、随叫随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建国瞪着他:“你这是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讲清楚。”李明宇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很硬,“如果我是外人,那就按外人的规矩来,逢年过节我尽礼数,平时有事能帮则帮,帮不了也别怪我。要是您真把我当一家人,那至少得有个一家人的样子。不是用得着我的时候我是女婿,用不着的时候我就是外姓人。”
林母坐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插嘴,只是眼里已经有了泪光。
林文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头也不敢抬。
李明宇继续说:“这些年,我不是没忍过。您一句老观念,我也理解过。可理解不等于我就得没感觉。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自尊。今天您张口让我带两瓶飞天茅台过去,轻飘飘一句像在吩咐自己儿子办事,可去年您分家产的时候,您可没说我是自己人。”
这话落地,屋里连空气都像僵住了。
林建国被顶得脸色发青,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说到底,你还是惦记那点家产!”
李明宇摇了摇头:“我要真惦记,就不会等到今天才说。我只是想要个明白。您看不起我,可以,但别一边看不起,一边还要我感恩戴德地往前凑。”
林薇这时候忽然哭了。
她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哭法,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攒了很久很久,到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够了……”她哽咽着说,“都别说了。”
她站起身,看着林建国,又看了看李明宇,整个人都有点发抖:“爸,今天这事,不怪明宇。真的不怪他。你总说他计较,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计较?一个人心不是石头做的,你一次次拿话扎他,他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建国梗着脖子:“我说错了?”
“你不是说错一回两回。”林薇擦了把眼泪,“你是从来没站在他那边想过。你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因为他娶了我。可他凭什么就该无限度地忍着?他也有爸妈,他对你们尽的心,不比对自己家少。”
林母这时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难得地带了点埋怨:“老林,差不多行了。中秋节,闹成这样像什么样。”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李明宇走到小哲身边,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软软地趴在他肩上。李明宇另一只手拉住林薇:“回家吧。”
林薇没反抗,低着头跟他往外走。
临出门前,李明宇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对林母点了点头:“妈,我们先走了。”
林母赶紧应了一声,眼里都是复杂的神色。
门关上以后,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林薇跟在李明宇身后,下到三楼时,突然蹲下身哭得更厉害了。
李明宇把孩子抱稳,停下来等她。
他知道她委屈。她不是委屈今天这场争吵,而是委屈自己夹在中间这么多年,既盼着娘家和和气气,也盼着自己小家安安稳稳,最后却发现,两边都顾不住。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李明宇才低声说:“先回去吧,孩子睡着了。”
回到家,把小哲安顿好,夫妻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先说话。
客厅灯光不算亮,茶几上还摆着上午买回来的月饼。那盒月饼拆开了一半,红豆的吃掉了,莲蓉的还剩两个。平时很平常的东西,这会儿看着也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很久,林薇才沙哑着嗓子说:“你今天那样,算是彻底把脸撕开了。”
“嗯。”李明宇没否认。
“后悔吗?”
李明宇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有一点。不是后悔说那些话,是后悔让你在中秋这天这么难受。”
林薇又掉眼泪了。
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早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只是我总想着再拖一拖,说不定哪天就过去了。可有些事不是拖着就能过去的,是不是?”
李明宇侧过头看她:“薇薇,我不是要你跟你爸决裂。我也不是让你选边站。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们把边界划清楚。你爸妈该孝顺,我们孝顺;该走动,我们走动。但不是他们说什么,我们就得照做。尤其是拿我们小家的钱、时间、情绪去填他们那边的窟窿,这事不能再没数了。”
林薇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埋怨,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心疼。
“明宇,”她轻声说,“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难受?”
李明宇笑了一下:“你现在才看出来?”
林薇抿着嘴,眼泪啪嗒往下掉:“对不起。”
李明宇伸手把她揽过来:“别说这个。你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说娘家的事,说孩子,说以后怎么过,说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以前这些话总像是绕着走,怕一说就伤感情。可真摊开说了,反倒没那么可怕。很多结,堵在那里是死结,说出来才知道,原来也能一点点解。
之后一段时间,林家那边安静了不少。
林建国没再主动打过电话,林母偶尔会联系林薇,问问小哲有没有感冒,问问家里缺不缺什么。还是那副老样子,说话絮絮叨叨的,只是不再提让李明宇跑这跑那的事了。
李明宇照常上班,升职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比以前更忙。有时候晚上回来都十点多了,林薇会给他留一盏灯,热好饭菜。两个人都没再刻意提中秋那晚,可那件事像一道分水岭,悄悄把他们往更紧的地方拢了拢。
到了十月中旬,有天中午,李明宇接到了林文博的电话。
“姐夫,有空吗?出来坐坐?”
李明宇本来以为他是替林建国传话,没想到见了面才知道,不是。
咖啡馆里人不多,林文博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没怎么打理,眼下有些青。他见李明宇坐下,先干笑了一声,笑得挺勉强。
“找我有事?”李明宇开门见山。
林文博拿着杯子转了两圈,才说:“姐夫,我这次找你,是想跟你认个错。中秋那天,我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拦着,是我不对。”
李明宇没说没关系,也没摆脸色,只是静静听着。
“还有以前,很多事……我确实占便宜占习惯了。”林文博低着头,“总觉得你是姐夫,帮家里点忙正常。现在轮到我自己扛事了,我才知道,很多事没那么轻松。”
这话说得有点突然,李明宇挑了下眉:“怎么了?”
林文博叹了口气:“店里出问题了。”
原来,五金店这两年本来就不好做,林文博接手以后,又一直没太上心,进货、人情、赊账,弄得乱七八糟。前阵子为了面子,还打肿脸充胖子带女朋友旅游,手里现金更紧。最近有一笔货款催得急,他实在周转不开。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李明宇一眼,神色有点难堪:“姐夫,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挺没脸的。可我真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李明宇没立刻回。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因为“家产全归儿子”而默认占尽好处的人,忽然觉得很多事真是轮回。你拿了多少,迟早得扛多少。好处不是白来的,责任也不会凭空消失。
“借多少?”他问。
“十五万。”林文博声音越来越低。
李明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么多,我拿不出来。”
林文博脸色白了白。
“我最多借你五万。”李明宇说,“而且要打借条,写清楚什么时候还。不是我跟你生分,是有些规矩得立起来。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再帮你看看店里的账,帮你理理思路。钱是救急,救不了根。”
林文博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过了会儿,他眼圈居然有点红,嘴唇抖了抖,才挤出一句:“姐夫,谢谢。”
“别急着谢。”李明宇看着他,“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拿了家产,也不是因为你爸怎么想。是因为你是林薇的弟弟。再一个,你自己也得明白,以后别什么都指望别人替你担。”
林文博重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时,外头风有点大。林文博站在路边,忽然说了一句:“姐夫,我爸那人……你别跟他太较真。他嘴硬了一辈子,很多时候心里不是那么想,嘴上偏要那么说。”
李明宇笑了笑:“我知道。”
他是真知道。
像林建国那一代人,观念很多都拧在骨子里了。儿子是儿子,女儿是女儿,女婿再好也隔着一层。这不是一场架就能改掉的,也不是几句道理就能讲透的。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还会像以前那样一味退。
回家以后,李明宇把这事跟林薇说了。
林薇听完,半天没出声,最后叹了口气:“文博总算长点心了。”
“长没长透还不好说。”李明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不过他肯低头,已经不容易了。”
林薇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因为我爸的事迁怒文博,也谢谢你还愿意帮他。”
李明宇拍了拍她手背:“帮归帮,分寸还是要有。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稳。”
“嗯。”林薇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了些天,周末的时候,他们带着小哲回了趟林家。
这回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林母开门时格外高兴,拉着小哲不撒手。林建国坐在沙发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过看到李明宇进来,也没摆脸色,只是问了句:“工作最近忙不忙?”
这话放在以前不算什么,可放在现在,已经算是难得的主动。
李明宇把手里的水果放下,平静地回:“还行,比前阵子顺一点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饭桌上,林母一直劝菜,说这个是早上新买的,那个是特意炖的。林建国闷头喝了两口汤,忽然来了句:“你那个副总监,当得还顺手吧?”
林薇正夹菜,动作都停了一下。
李明宇抬眼看过去,林建国没看他,像是随口一问。
“还行。”李明宇也没故意端着,“刚开始事情多,现在慢慢理顺了。”
“嗯。”林建国咳了一声,“年轻人,多忙点没坏处。”
这话不是什么软和话,甚至还带着他惯有的那股硬劲儿,可李明宇听明白了。
这是林建国拐着弯,在给那天“陪领导”的事找台阶下。
他不可能直接认错,也不可能拉下面子说句你做得对,但他能问这一句,已经算退了一步。
李明宇也没穷追不舍,只是淡淡应了声:“是。”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把抱歉两个字说得很完整。你非逼着他说,最后只会更难看。既然彼此都往后退了半步,那就够了。
饭后,林母去厨房切水果,林薇跟进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下李明宇、林建国和小哲。
小哲拿着玩具车在茶几边上跑来跑去,嘴里呼呼哈哈地配音,闹腾得不行。林建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宇,你觉得文博那店,还能不能做下去?”
李明宇听到这句,就知道林文博大概已经把最近的情况跟家里说了。
他想了想,没绕弯子:“能不能做,不在店,在人。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给他再多家底也不够折腾。要是真肯沉下来学,未必没机会。”
林建国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了句:“这孩子,不让人省心。”
李明宇没接。因为他知道,这时候接什么都不太对。
林建国也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地上玩车的小哲,神色里少见地露出一点疲态。那不是发脾气时的强硬,也不是平时故作威严的样子,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忽然意识到很多事并不会完全按自己想的走,脸上露出来的那种无奈。
临走的时候,林母照旧往他们车里塞吃的,咸菜、豆干、自家包的饺子,满满两大袋。林薇哭笑不得:“妈,我们哪吃得完啊。”
“吃不完就冻着。”林母拍了她一下,“外面买的哪有家里弄的干净。”
林建国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等他们都上了车,才看了李明宇一眼:“路上开慢点。”
李明宇点头:“知道了,爸。”
车开出去很远,林薇都没说话。
直到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忽然笑了笑:“我爸今天居然没提茅台。”
李明宇也笑:“是啊,挺不容易。”
“他还问你工作顺不顺。”
“嗯,听出来了。”
林薇转头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有时候我觉得,人和人之间能把话说开,哪怕难看点,也比一直憋着强。至少从那天以后,我爸虽然别扭,可没再像以前那样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人了。”
李明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因为有些界限,不说,别人就当不存在。”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音乐软件放着一首老歌,慢悠悠的。后座上,小哲抱着外婆给的零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就让人心软。
李明宇忽然觉得,这一路折腾下来,值不值呢?
要说轻松,肯定不轻松。撕开脸面,谁都不好受。可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这么选。因为很多时候,忍让换不来理解,只会换来别人更顺手的索取。一个家想过得舒服,不光得有爱,还得有边界。边界清楚了,关系反而能慢慢回到正轨。
月亮早就过了最圆的时候,可夜色还是很好。
街边一盏盏路灯亮着,车流平稳地往前走。李明宇忽然想起中秋那天,自己站在办公室窗边接电话时,心里那种又堵又冷的感觉。再看看现在,虽然问题没全解决,虽然有些疙瘩还在,可至少他不用再装了。
他不用再逼着自己去演那个永远懂事、永远识大体、永远该出钱出力还不能有情绪的女婿。
他只是李明宇,是丈夫,是父亲,是一个要把自己小家扛稳的普通男人。
这就够了。
林薇伸手过来,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李明宇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点。
前面的路还长,岳父那边的脾气未必全改,林文博的事也未必不会再冒头。可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摸到了自己的过法。不是一味委屈自己,也不是彻底翻脸不认人,而是该尽的本分尽到,该守的底线守住。
说到底,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岳父把家产全给儿子,那是他的选择;李明宇在中秋那天没带茅台,回了一句“刚升职,陪领导”,也是他的选择。谁也别说谁高明,无非都是照着自己的立场活。
只是从那以后,林建国大概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女婿可以讲情分,但情分不是没有尽头的。你若总拿它当水龙头,拧开就流,早晚有一天,也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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