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爸逼我嫁给村长傻儿子,我连夜参军逃婚,新兵连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男教官竟是我当年的未婚夫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了一整夜,我的身子随着车厢晃动,心也跟着晃。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却还全是昨天的画面——我爸跪在地上,我妈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村长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进来:“薛志勇,你想清楚没?”
我使劲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我再也不要回那个地方了。
可我从没想过,五年后,我会在军营里遇见那个人。
那个我逃婚的对象——胡大牛。
只不过,他现在不叫胡大牛,他叫宋俊材。是我们新兵连的总教官,特种兵出身,出了名的铁血阎王。
他的眼睛像刀,看谁谁腿软。
可那天下午训练结束,我蹲在操场边系鞋带,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鞋带松开再系,你这样系不紧。”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鞋带,啪地断了。
01
我叫薛晓菲,今年二十三,湘西柳树湾的人。
我家在村里不算穷,但也绝对不算富。
三间土砖房,院子里养了几只鸡,门口种了两棵柚子树。
我爸薛志勇在镇上打零工,帮人搬货、砌墙、挖地基,什么都干。
我妈肖淑华身体不好,有哮喘,干不了重活,一年到头药不离口。
弟弟薛晓伟比我小三岁,正读初三,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考县一中有希望。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我从来没觉得苦。苦的事,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
我爸先是觉得胃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脱了相。
家里人都以为是胃病,买了点胃药对付着吃。
拖了三个月,实在撑不住了,去县医院一查——胃癌,早期。
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说早期发现不算晚,手术切除病灶,预后还不错。
可十万块钱的手术费,把我妈吓得当场就坐在了地上。
十万。
我们家的存折上,一共不到八千。
我爸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了整整一包烟。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睛,对我说:“闺女,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村长胡富贵放出话了——只要我愿意嫁给他儿子胡大牛,十万块手术费他出,再加五万彩礼。
胡大牛我认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不是傻,是脑子有点问题。
听他妈说,生他的时候难产,缺氧,脑子伤了。
说话含含糊糊,见人就笑,成年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村里人都觉得他傻,背地里叫他“傻大牛”。
我爸说完那句话以后,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逼我。
可那几天,我妈天天躲在灶房里掉眼泪,我爸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弟弟问我:“姐,你嫁人不?”
我咬咬牙,说:“嫁。”
可我奶奶不答应。
奶奶叫郑盼娣,七十岁了,年轻时当过村里的妇女主任,一辈子硬气。
她知道以后,摔了我爸递过去的饭碗,说:“你们要卖闺女,不如把我这个老东西卖了!”
那天晚上,奶奶摸到我床边,塞给我一卷钱和一张火车票。钱是她的棺材本,一百八十块。火车票是去省城的,凌晨两点多那趟。
“丫头,”她小声说,“跑。跑得远远的。别回头。”
我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的时候,墙头上的碎瓦片扎破了我的手。奶奶站在巷子口的槐树下,压着嗓子喊:“别回头!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我没回头。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开动的时候,我终于瘫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身子抖得厉害。邻座的大姐递给我一个馒头,问我去哪。
我说:“不知道。能走多远走多远。”
02
我在省城火车站睡了两天,第三天才决定参军。
原因很简单——我没钱吃饭了。
奶奶给的一百八十块,扣掉火车票三十六块,剩下的一百四十多块钱,住旅店一晚上就没了。
我在火车站的长椅上躺着,看见对面墙上贴着征兵的宣传画,上面写着“参军光荣”。
我想了五分钟,爬起来去找了兵站。
报名、体检、政审,一套流程走下来,我成了一名义务兵。
新兵连三个月,我咬着牙撑下来了。
别人喊累的时候我不吭声,别人想家的时候我更想家,可我不敢想。
我怕一想,就撑不住了。
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了通讯连。
部队里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走,不紧不慢的。
训练、值勤、学习,日复一日。
从义务兵转士官,从列兵到上等兵,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五年里,我没回过一次家。
每个月发津贴的时候,我留够自己用的,剩下的全部寄回去。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就是时不时念叨我,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半天,我妈说:“你不怪你爸就行。”
我说:“不怪。”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散。
今年春天,部队抽调人手到新兵连当助教,我被选上了。连里都说这是好机会,干得好能提干。我也这么觉得,收拾了行李就去了新兵连。
新兵连的助教主要负责内务管理和思想教育,说白了就是管后勤、做思想工作。
工作不算累,就是琐碎。
我很认真,每天早上去得最早,晚上走得最晚。
可我没想到,新兵连的总教官,是这么个人。
第一次见到宋俊材,是新兵入营的第一天。
连长带着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分发电报公文。
他往门口一站,背着光,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连长介绍说这是总教官,特种部队下来的,立过三等功。
他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棱角分明,晒得黝黑。
他说:“训练场不比别的地方,谁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压着嗓子一样。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个教官挺能装酷的。
后来刘萍跟我说,部队里谁见了他都绕着走,训练起来跟阎王转世似的。
我说不至于吧,刘萍白了我一眼:“你等着瞧吧。”
还真让她说中了。
训练第一天,他就当着全连的面骂我。
起因是我帮一个女兵打背包,打得太松了,背包带子一晃一晃的,看着就不结实。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背包,又看了我一眼,声音冷冷地:“薛晓菲,你包的是什么?豆腐渣吗?”
我赶紧蹲下重新打,手忙脚乱地勒带子,勒得指头发白。他在旁边站着,抱着胳膊,那双眼睛隔着墨镜盯着我,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打完了,他走过来,一脚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背包:“还行。以后认真点。”
我站起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汗味儿。旁边的刘萍冲我挤挤眼,小声说:“他对你真够客气了,昨天有个男兵被他骂得脸都白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一件事——他刚才踢我背包的那一脚,力道很轻,跟我印象中胡大牛踢野花的样子,有点像。
那年的春天,胡大牛常在我家门口放野花,一放就是一整个花季。
那些小花黄的白的粉的,乱七八糟地捆成一团,放在门墩上,用石头压着。
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他傻。
我妈不让收,说收了怕他家送聘礼。
可每个下雨天,我门口的柴火总被人堆得整整齐齐,从没断过。
03
八月的训练场,烈日当空。
地面被晒得发烫,穿解放鞋踩上去都觉得热。新兵们站军姿,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汗流浃背的。
我站在队列前排,咬着牙撑着。太阳晒得我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变花,像隔着水看东西一样,模模糊糊的。
我知道自己中暑了。
以前也中过暑,知道什么感觉。
一般这时候喊报告,去阴凉处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可我不想在宋俊材面前丢人。
这几天他老是盯着我,训练的时候检查我背包,吃饭的时候看我吃多少,查内务的时候专门检查我的床。
新兵们私下议论,说宋教官针对我。
我不想让他抓住把柄。
可身体不争气。我撑着撑着,眼前突然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下,疼得我眼前冒金星。
耳鸣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耳朵边打转。
我倒在地上,听见远远有人喊“有人晕倒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
胳膊箍在我腰间和腿弯,力气很大,稳得像一把铁钳。
他抱着我跑,颠得厉害,我的头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又快又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下巴,黝黑,棱角分明。我抬起眼皮子往上看,看见他的耳朵,左耳垂上有一点黑痣,米粒大小。
我想伸手去摸,可胳膊太沉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医务室里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护士姐姐看我醒了,笑着说:“你终于醒了,宋教官都急坏了。”
“哪个宋教官?”
“总教官啊。他抱着你跑过来的,冲进门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快救人’那一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把你放床上以后,他站在窗口看了半天才走。”
我转头看窗外,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外面。
他背对着窗户,正脱下迷彩服的上衣,露出后背。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整个后背,从左肩到右腰,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像烧熔的蜡油凝固在皮肤上。
烧伤的疤痕。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年六月,村长家的厨房半夜着了火。
火势不大,但厨房里有个煤气罐。
胡大牛跑进去了,把困在屋里的奶奶背了出来。
他自己后背烧伤了,被人按在地上浇凉水,疼得嗷嗷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不傻。
04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宋俊材背上那片烧伤的疤痕。
每次训练场集合,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盯着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
我想找个机会确认,可他一直穿着长袖训练服,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什么也看不见。
刘萍发现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什么。她用胳膊肘捅我:“你不是看上宋教官了吧?”
我说你瞎扯什么。她嘿嘿笑:“那你老盯着他看干嘛?”
我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跟别人说。
比如我从前有一个未婚夫,是个傻子。
比如我为了不嫁给他,半夜跑了。
比如现在,那个傻子的后背,跟总教官一模一样。
周末,我请了假去县城打电话。公用电话亭在邮局门口,阳光晒得铁皮外壳烫手。我塞进去五毛钱的硬币,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我妈的声音哑哑的:“喂,谁呀?”
我说:“妈,是我。”
她声音一下子变了,又惊又喜:“晓菲?真是你?你还好不好?吃得饱不?穿得暖——”
“好着呢。”我赶紧打断她,“我爸呢?”
“你爸……在家躺着呢。”
“手术不是做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做了。可复查的时候,说是没切干净,还得做。他不肯了,说浪费钱。”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现在人就那样,瘦得皮包骨,天天吃药,吃不下什么东西……晓菲,你要是有空——”
我说:“妈,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久。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我看见自己手指头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深呼吸几口气,慢慢走回部队。
快到营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宋俊材从外面往回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低着头大步走。
我叫了一声:“宋教官。”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水。
“你去哪了?”
“请假进城打电话了。”我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你手里是什么?”
他没回答,把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但那一下,袋子口露出一角,我看见了上面的字——“县人民医院”。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我盯着那个袋子,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大步走进营区,步伐比平时更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去县医院干什么?不可能那么巧,我爸也在县医院。可他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家不是在湖南吗,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这五年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05
野外拉练安排在第三周。
那天一早,天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连长犹豫了一下,说天气预报没说有雨,按计划走。
吃完早饭,我们出发了。
负重三十斤,走山路。
先是上坡,然后是下坡,中午在河边短暂休整了一会儿。
吃完干粮,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午三点多,天边滚过来一团黑云,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雨点打得树叶哗哗响。
山里的雨来得猛,路一下子就滑了。
我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叫赵小曼的新兵,小姑娘才十九岁,体能一般,走这种路特别艰难。
她踩到一块湿石头,脚一滑,整个人往山沟里栽。
我伸手去拉她,可脚下的泥太滑了,我抓住了她的背包带,自己的脚也跟着打滑。
我们俩一起往下滚。
山沟很深,坡度很陡。
我死死抓着赵小曼的背包带,耳边全是她尖叫声和石头滚落的声响。
滚了十几米,我被一棵老树的树根拦腰挡住,左腿卡在了两块石头缝里。
赵小曼被我拽住了,停在上面一点的地方,吓得哇哇大哭。
我顾不上她,试着把腿拔出来,可一动就钻心地疼。
低头一看,石头把小腿夹得很紧,缝隙太小,腿拔不出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我脸上,睁眼都困难。我扯着嗓子喊救命,声音却被雨声盖住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我听见上面有人喊:“薛晓菲!”
是宋俊材的声音。
“我在这!”我使劲喊。
他从上面跳下来了。
三米多高的陡坡,他想都没想就跳了。
落地的时候,他的左脚歪了一下,但马上站稳了。
他蹲下来,用手撑着石头缝,看了一眼我的腿,眉头皱得紧紧的。
“夹紧了。”
“我知道。”
他从腰间抽出工兵铲,塞进石头缝里撬。一下,两下,三下——石头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力一顶,闷哼一声,石头终于松动了。
他扔掉铲子,双手掰开石缝:“快出来!”
我拔出腿,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泥水里,他的后背撞在了一块尖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我趴在他身上喘粗气,雨浇得我睁不开眼。他伸手把我扶起来,大雨里的雨衣裹住我。就是那一瞬间,一阵风吹过来,掀掉了他头上那顶迷彩帽。
雨水冲刷着我们的脸。
他的眼睛正对着我,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向上吊。左边眼底下有一颗黑痣,像一粒芝麻。鼻梁上还有一颗痣,小小的,深棕色。
胡大牛。
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手背上的伤疤。
鼻梁上的痣。
后背的烧伤。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成了一整张图。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也愣了一瞬,然后偏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雨声很大,砸在树叶上,砸在石头上,砸在我心上。
06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其他人睡得呼呼的,刘萍在我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天的场景。
是他。一定是他。可那个人,他怎么可能变成宋俊材?
他不是傻子吗?他不是应该还在柳树湾吗?他怎么当的兵?怎么变成了特种兵?怎么成了总教官?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我待了五年的部队?
我越想越乱,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我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踮着脚尖溜出了宿舍。
办公室二楼,门锁着。我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进去,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我摸到他的办公桌,伸手拉抽屉——居然没锁。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沓文件。我翻了几下,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印着“宋俊材”三个字。
我手有点抖,抽出档案袋,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
姓名:宋俊材。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99年5月。
籍贯: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
政治面貌:中共党员。
兵种:陆军特种部队。
婚姻状况:未婚。
我往下翻,看见了家庭关系栏。
父亲:胡富贵。母亲:付秋萍(已故)。独生子。
胡富贵。村长胡富贵。
我脚一软,整个人往后一倒,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档案袋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然后,门开了。
灯光啪地亮起,宋俊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一件白背心。他看见我蹲在他办公桌下面,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们俩就那么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他身后的走廊里,灯也没开,只有月光照出他长长的影子。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走到我跟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档案袋,放回抽屉里,再关上。
“你猜对了。”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沉进水里。
我嗓子干得像塞了团棉花:“胡大牛?”
他点头:“是我。”
顿了顿,他的声音开始抖:“我找了你三年。从湖南到云南,从云南到西藏。终于在这个部队找到了你。薛晓菲,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07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子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雪白的带子。
他靠在办公桌边,我站在窗前,中间隔着那道光。
他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傻子?”
我没说话。
“我不是傻子。”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是装的。”
“我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赌棍,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的东西让他卖光了,牛,猪,值钱的家具,一样没剩。他逼我娶你,是想从你家拿五万块钱彩礼钱,去填他的赌窟窿。我不愿意,又不敢跟他硬来。我装傻,就是想让他觉得我丢人,别把希望放我身上。”
“可我没想过连累你。”
“我知道你爸病了,需要钱。我知道你答应嫁给我,是为了救你爸。我也想跟你解释,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每次我去你家门口放野花,你妈都嫌我。我想跟你说句话,你都不让我说完就跑了。”
“我想等你再大一点,懂事一点,我再跟你说实话。可你连那两年都没给我等。”
“薛晓菲,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跑了以后,心里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骑着自行车去追你。骑了三个小时,半路摔山沟里了,摔断三根肋骨。我躺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满脑子想的全是你。”
“我想,你要是真跑了,我就去找你。找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年,找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
“后来我真的去找了。当兵以后,我把自己练得跟牲口一样,跑步、射击、格斗,什么都往死里练。我参加特种兵选拔,拼了命地进了。我想,当兵能去的地方多,总能打听到你的消息。”
“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只知道你是去参军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个部队,也不知道你去了哪个军区。我只能一个省一个省地找,一个部队一个部队地问。我从湖南找到云南,从云南找到西藏,走了大半个中国。”
“找到你的时候,我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你一个小时。你正站在队列里,喊口令,训新兵,腰板挺得笔直,谁也不怕。”
“我就想,这个人,我配不上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脸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胡大牛。”
“嗯。”
“你为什么不说?”
“你让我说了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08
从山沟里回来后,我没再主动跟他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
五年了,我们之间隔了一座山,一条河,一整个村子的人和事。
他说他找了我三年,火车票、硬座、长途汽车,一个省一个省地跑。
他说他报名参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找到我。
可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我了。
部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站军姿、打背包、服从命令,也教会了我把情绪压住,不要轻易崩溃。
可那晚之后,我发现我的情绪崩得很彻底。
食堂里,我躲着他打饭。训练场上,我避免跟他目光对视。可部队就这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去。
新兵连的最后一星期,连长找我谈话。
“薛晓菲,你的提干申请,团部批了。”连长笑着说,“下个月去团部报到,副指导员。”
我愣了一下:“谢谢连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连长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你是军人,部队里有部队的规矩。你个人的事,我不多嘴。但你得明白分寸。”
“连长说什么?”
“你跟宋教官的事,我不问。可你要记住,你们现在是上下级,影响工作,我谁都不偏袒。”
我脸一下子红了:“连长,我跟宋教官什么都没有——”
“行了行了。”连长摆摆手,“一个特战队出身的兵王,从西藏调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以为他是来看风景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是因为我,才调到这来的?
从西藏调到这里,隔着两千多公里。他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吗?
我蹲在连部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半天呆。头顶的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色暗下来。
刘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坐下来,递给我一根冰棍。我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凉得我牙酸。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她问。
“什么怎么回事?”
“少来。”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瞎。你们那眼神,跟演电视剧似的。”
我把冰棍咬得嘎嘣响,嚼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09
新兵连最后一天,老天爷又下了一场暴雨。
山洪爆发,把我们困在了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十几个人挤在三间破屋里,门关不严实,风一灌进来,冷得直打哆嗦。
宋俊材生了堆火,用从房梁上拆下来的旧木头凑合着。火苗噼里啪啦地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夜里,其他人都睡下了。
他坐在门口守夜,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外瓢泼的大雨。
我坐在火堆边,烤着湿透的军靴,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到他跟前,递给他:“喝口热水。”
他接过去,捧着杯子,没喝。杯子里的热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沉默了很久。
“胡大牛,你是不是恨我?”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跑了。因为我连一句解释都没给你留。”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恨你。我只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两年,没敢说一句正经话。后悔让你一个人扛着。后悔摔断肋骨的时候,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没做。”
“薛晓菲,我从没恨过你。只是觉得,这辈子欠你太多,说不清了。”
火堆里一根木头烧裂了,啪的一声,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灭了。我看着那些火星,那些光,那些像梦一样的东西。
“胡大牛。”我说。
“嗯?”
“你后背上的伤,还疼吗?”
他愣住了,手摸了一下后肩的伤疤。
“疼。”
“看了就疼。”
我没说话,站起来回到火堆边坐下。火光跳着,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我知道,这五年的那个雨夜,我欠一个人的东西,终于要还了。
10
我没回部队,请了一个月假坐火车回家。
我爸病情加重,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买了最近的火车票,连夜赶回了湘西。
在火车上,我想了很多。
想我爸的样子,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嫁人的样子。
想我妈在灶台边哭得发抖的样子。
想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
还有胡大牛——宋俊材——站在我面前,说他找了我三年的样子。
下了火车,打了辆三轮车去医院。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病床上那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都会停。
我妈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我连忙握住。
那只手干枯冰冷,像抓着一截枯枝。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
我摇头,说:“爸,你好好养病,我在这儿。”
那天傍晚,我站在病房的窗口往外看,远远地,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军装,站得笔挺,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路灯还没亮,他站在昏黄的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愣了一下,转身走出病房,穿过走廊,推开医院大门。
“宋俊材,你怎么来了?”
“你妈跟我说你爸住院了。我来看看。”他顿了顿,“能进去吗?”
他眼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走到病床边,冲我爸鞠了一躬:“叔叔好,我是宋俊材,以前叫胡大牛。”
我爸愣了愣,眼睛慢慢红了。他盯着宋俊材看了半天,嘴巴颤抖着,没说出话来。
宋俊材坐下来,在床边陪了一会儿。
他给我爸倒了一杯水,然后把那张借条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
纸不大,黄黄的,上面是胡富贵歪歪扭扭的字。
他说:“五年前那件事,是我的错。以后我照顾她。您放心。”
我爸没说话,只是点头,点头,不住地点头,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看那个坐在病床边陪着我的男人。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绿皮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看着家乡的灯火一点一点远去。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可现在我回来了。带着一个人回来。一个找了三年,等了三年的傻子。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醒了,去食堂打了两份粥。一份给我爸,一份给那个还靠在门口长椅上睡着的男人。
我用饭盒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饿了没?分了。”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
那笑容跟五年前一样,傻乎乎的。
可我知道,这傻子,等了我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我们从柳树湾走散,又在军营里重逢。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逃婚,不会再有雨夜,不会再有那一百八十块钱和一张火车票。
有的只是两个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在黎明时分,分一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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