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诗里的“穷官”
喻善平
“从个轻舟转蜀川,半肩行李水云间。当场谁舍官无味?惟有清贫太守贤。”
这是清代康熙年间金榜题名的探花、浙江湖州名士王露,写给辞官归蜀的“清贫太守”的送行诗。
这位“清贫太守”,便是张星瑞,字薇垣,出生于四川射洪一个清寒的耕读之家。他“性沉静,博学工诗文”,仰慕并效法故里先贤陈子昂,以“公济天下”为初心,秉承其“从官重公慎,立身贵廉明”的理念,进入了仕途。
射洪市复兴镇鹤鸣山上的张星瑞铜像(图源:巴蜀文史)
“越级超用”的佳话
雍正五年(1727年),张星瑞被吏部选拔为河南林县知县。按照雍正帝的规定,官员任职前的一个重要环节是“随例引见”,即吏部推荐选拔的官员须向皇帝引见,尤其是地方主官,必须由皇帝亲自考察,把好最后一道关口。
张星瑞被引入宫殿后,雍正抬眼一看,见他布衣整洁,气宇轩昂,两眼明亮清澈,心中顿生好感;回答家世背景时,见他“诚实端方”,举止沉稳,眼里便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考察治国理政要务时,见他博学多才,侃侃而谈,见识不凡。雍正初步判定,这是一个良官能吏的好苗子。随后,竟在一日之内安排吏部引见了三次,多角度考察他的为人与应变能力,询问其理政安民的方略。张星瑞在如此密集的引见中经受了考验。与近期接受考察的举人、进士相比,他的人品、气质、见识始终出类拔萃,顺利通过了御前面试。“世宗喜其诚实端方,越级超用,授天津州知州。”引见时享受到如此罕见的待遇,一时之间,“京师传为佳话”。
天津州城与京城近在咫尺,商业繁盛,货通八方,利通海外。天津州府及其辖下县府的官吏,与京城的王公大臣盘根错节,相互勾结,因而有恃无恐,嚣张跋扈,鱼肉百姓之事屡见不鲜。动手一查,往往牵藤动瓜。怎么办?
“星瑞抵任后,不通苞苴,不徇情面。”他清直特立,不吃人家的,嘴不短;不拿人家的,手不软。他两肩正气,公慎行政,一心为民,除奸去弊。他充分利用雍正皇帝严查国库亏空、整顿吏治形成的高压态势,重拳出击,打击作奸犯科、危害地方的豪强恶霸,打掉官商勾结、与民争利的团伙。他深入三教九流,接触各色人等,经过艰苦细致的访查,严惩了天津州府里的贪官污吏,严惩了所辖各县官场中的贪腐行为,也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几招下来,果然深得民心,“剔除奸弊,平反冤狱,不数月,颂声载道”。
面对张星瑞的硬气冲天,京城的权贵怕惹麻烦,也不敢轻举妄动。他重视文化教育,兴建书院,尤其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因政绩突出,廉名远播,深受百姓爱戴。后来,雍正帝任命他为浙江湖州知府兼太平知县。
灭蝗之功
湖州地处浙江北部,北临太湖,东近大海,物产丰富,商贸发达,是有名的丝绸鱼米之乡。有位同僚曾开导他:做湖州太守,主政东南富裕之地,权重一方,是皇上的恩典,要善于把握机遇。言下之意是,只要不迂腐,肯动脑筋,善于巧取豪夺,不愁腰包不鼓,定能让“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梦想成为现实。
张星瑞出任湖州知府后,“到任甫一日,民间报蝗害,星瑞夤夜赴乡里逐蝗”。他上任才一天,便遇上特大蝗灾。心忧百姓疾苦的他迅速组织官吏衙役出城,赶赴灾区灭蝗。哪怕是深夜,也带领官吏衙役奔赴乡下督促灭蝗。四十天过去了,铺天盖地的蝗虫依然猖狂吞食庄稼。张星瑞忧心如焚,仰天长叹:“此乃天灾,不可以人力争也。”话虽如此,他依然想尽办法积极应对,组织官吏和老百姓奋起抗争,以人力与天灾相搏。
湖州各县吏民被张星瑞的不辞辛劳所感奋,男女老少齐上阵,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纷纷行动起来。蝗群一来,便从东边、北边、南边围上来,用火把烧,用烟熏,用树枝挥扫。白天晚上,轮流上阵,吆喝呐喊,一刻不停,只留离海较近的东边为出口。处于惊慌状态的蝗虫群,在呼喊声中,在烟熏火燎中,在铺天盖地的树枝挥舞中,筋疲力尽,无处躲藏,只得在万分惊恐中东飞至海,淹死在万顷波涛之中。
湖州的百姓以为灭蝗有神助,对这位太守领衔灭蝗之功赞叹不已。上级官员对湖州的灭蝗成绩也甚为欣慰,多次对他和湖州府各级官吏进行奖励。
虽说湖州是丝绸鱼米之乡,贫困人家依然不少。扑灭蝗灾后,那些以种田为业的百姓因庄稼颗粒无收,日子更加难过。张星瑞及时请求朝廷开仓救济,让灾民度过了饥荒。他又讲求实效,劝导农桑,让湖州百姓很快得到安居乐业。
他不仅以身作则,躬行廉洁,洁身自好,还劝导下属廉洁奉公。那时雍正皇帝还未实行养廉银制度,张星瑞虽是五品知府,俸禄并不高。他平素粗茶淡饭,开支极为节俭,但惜老怜贫却十分慷慨大方。他出行不显摆,不抖威风,没有一点官架子,常常不带差役仆人,微服私访,以一个和蔼可亲的普通老头形象深入社会底层。入草屋,进篱舍,对鳏寡孤独嘘寒问暖,舍得大把大把地拿出自己的俸禄来周济穷苦百姓。
在离家数千里之外的湖州任职不久,张星瑞终因年事已高和体弱多病而辞官归家。启程上船之际,湖州士大夫与百姓围满了码头。人们为他送行时却发现,张星瑞没有装满金银细软的箱笼柜子,没有装满绫罗绸缎的大包小包,没有装满土特产的大袋小袋,而是只身一人,两袖清风,半肩斜挎轻轻的行李,乘轻舟一叶,飘游在云水之间。
实为清知府
细心的篙公按船家规矩为张星瑞检点行李时,发现了一个秘密:包袱中仅有稀少的碎银子。从湖州归川要跨过千山万水,历经百余日的跋涉,得需要多少车马船费、食宿费呀?包袱中居然只有这么一点钱,恐怕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饱经沧桑的篙公觉得这实在罕见,便悄悄告诉了自己的妻子梢婆。这事很快传到了士大夫与百姓的耳朵里,众人惊诧莫名之余,纷纷赠诗饯行。
“从个轻舟转蜀川,半肩行李水云间。当场谁舍官无味?惟有清贫太守贤。”便是在场名士王露对张星瑞的由衷赞颂,赞颂他居然舍得下做官能发财的“好处”,是当之无愧的“清贫太守”。
著名诗人沈建玉更是感慨不已,叹道:“二桥公饯众惊看,知是无钱路费难。此处常经游宦过,几曾见有这穷官!”
名士孙志皋亦赠诗云:“篙公装载语梢婆,检点宦囊没什么。戙插吴山难系缆,其如天下苍生何。”
嘉庆版《射洪县志》编者认为:“观饯诗,可以知政绩矣。”
归途中,沐浴着皓月清风,张星瑞轻轻敲击着饯行诗的平平仄仄,不断回味着乡贤陈子昂“廉耻以兴,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的内涵,细细咀嚼着饯诗中“穷官”的意味。穷官之“穷”,不是尴尬的收获,而是“君子固穷”——安贫乐道,以廉为荣。“当场谁舍官无味”,舍的是鲜衣怒马、威风八面、衣锦还乡的虚荣。
风尘仆仆归家后,张星瑞一心二用,一边耕耘养蚕以齐家,一边读书写诗做学问。乾隆元年(1736年),府官黄廷桂荐举他为博学鸿儒,张星瑞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不就。乾隆八年(1743年)正月十八,张星瑞逝世于故里射洪复兴镇的鹤鸣山下,清贫之魂在梅溪岸旁静静地安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和着清风陪伴他的,还有得之于万里之外的三首饯行诗——那是他“公济天下”的名片,也是他宦途生涯的挽歌,更是他清白生命的绝唱。
(本文根据清嘉庆版《射洪县志·卷十一·人物志》与嘉庆版《射洪县志·卷十八·外纪志》撰写)
本文内容系原创
转载请注明:“来源:方志四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喻善平 [射洪市文史作者,射洪市陈子昂文学社顾问。曾在《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民族教育》《《四川日报》《四川文艺报》等刊媒发表作品计60余篇(件) ]
配图:方志四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