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边,有一条巷子,白天没人走,夜里却总有动静。马蹄声压得很低,门轴被人捏着转,只发出一声闷响。
次日天没亮,宫女端着铜盆穿过回廊,眼睛盯着脚尖,头都不敢抬。她们知道昨夜又有人来过。是谁,来了几个,待了多久,这些事轮不到她们问。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低头,走路,把水端稳。
这条巷子通往的是太平公主府的后门。
当朝皇帝最宠爱的亲妹妹,把男人的进出安排得如此隐蔽,可整个长安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太平公主干过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离谱的事。
她把自己用过的少年,转手送给了自己的亲妈。那个少年叫张昌宗,后来成了武则天晚年最得宠的男宠。他还有个哥哥叫张易之,兄弟俩一起把持后宫,连宰相要见太后都得先在他们门口候着。
而把他们送进宫的钥匙,是公主递过去的。推荐人那一栏,写的就是太平公主的名字。有人说她是在讨好母亲,巩固自己的地位。也有人说,她压根没把这件事当回事,男人于她不过是趁手的物件,用顺了,转送出去也无所谓。可真相更冷。
她是在埋钉子。她知道母亲喜欢这种少年,谁掌握了进献的渠道,谁就掌握了通往内宫的暗道。
后来的七八年里,张氏兄弟横行宫闱,朝堂上换了一拨又一拨敢顶嘴的大臣,公主始终稳坐高位。那根钉子埋得有多深,看结果就知道。
太平公主这辈子嫁过两次。第一次是真嫁,嫁给薛绍,世家公子,性子温吞。婚礼那天从兴安门到公主府,沿途槐树被仪仗的火把烤焦了一片,城南的青壮汉子差点被武则天征光,就为了把陪嫁的排场撑足。那时候她是真喜欢这个夫君。
可薛家后来被卷进一桩谋反案,薛绍被杖一百,扔进牢里活活饿死。公主上书求情,没用。母亲是武则天,她拗不过。
第二次嫁人,是武则天直接拍板的。对象叫武攸暨,堂表兄,原本有妻子。武则天派人把那个女人弄死,腾出位置给女儿。新郎在史书上的评价就一个字,“谨”。谨慎,谨小,谨严,说白了就是闭嘴。从嫁给武攸暨那天起,太平公主就再没把婚姻当回事。
府里的男客越来越多,有世家子弟,有貌美乐工,有从西域来的胡僧,还有不知道哪个偏远州县进献的健硕武人。武攸暨大多数日子在偏院养花,养了一辈子。
后来公主府出事之前几年,他先一步去世,史书写他“谨身自保,得以善终”。在这种家庭里能闭嘴一辈子,本身就是一门手艺。
太平公主那会儿开始公开蓄养门客。门客制度本是给男性贵族用的,养一帮文人武士在身边做幕僚。她把这套制度硬生生改成了自己的私人后院。
公主府的后门到了这阶段已经不需要遮掩,马车一辆接一辆,白天来不及散,夜里又添新人。街坊看见也只敢假装没看见,其他高门望族的女眷绝对不踏这条街,不是怕被牵连,是怕被看见。
可她能这么张扬,不光是因为她姓李。是因为公主府里出来的人,已经能决定朝堂上谁当宰相了。睿宗景云年间,七位宰相里有五位出自公主府。
这话不是民间传的,是《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都明明白白记下的。里头有一个叫崔湜的,博陵崔氏出身,长得极漂亮,文采又好。《新唐书》写他当上宰相的原因只有一句话:因太平公主进,遂为宰相。这句“举荐”里头藏着什么,唐人都心知肚明。崔湜不光自己跟公主有关系,连他几个弟弟也都被她收在身边。长安私下流传,崔家一门四兄弟,全是公主府的常客。
兄弟几个轮班进出,朝堂上还要装作彼此客气。有一回崔湜在政事堂议事,刚开口就被另一位大臣顶了一句“公主家事,何劳相公”。崔湜当场拂袖而去。
再说一个和尚,叫惠范。
原本是民间走街串巷的胡僧,长得高大威猛,被公主带进了府。后来他被封为圣善寺主,赐爵郡公。
一个和尚封郡公,唐以前没有先例,之后也再没出过。《资治通鉴》卷二百零九写得很直:太平公主与僧惠范私通。没有修饰,没有遮掩。惠范仗着公主的势,霸占百姓田产,垄断长安市集的生意。告他的状子在大理寺堆成小山,皇帝不敢动他。御史台有位叫慕容珣的官员硬着头皮上书弹劾,第二天就被外放出京。从那以后,整个御史台没人再提这个和尚的名字,因为他身后那扇门,开向公主府。
到这一步,“放纵”两个字已经不太够用了。
公主府不再是一个家,是一个微型朝廷。里面有宰相,有将军,有和尚,有乐工。出入这扇门的人,决定大唐谁能升迁、谁该贬黜。睿宗皇帝是太平公主的亲哥,每回开朝会之前,要先派太监去公主府问妹妹的意思。宫女低头不敢看的,不止是那些半夜进进出出的男人,更是这扇门后头那个连皇帝都得让三分的女主人。
可这扇门,注定关不久。来收门的人,是她的亲侄子李隆基。
唐玄宗那年才二十七八岁,开元元年七月一个清晨,他派羽林军直扑公主府。抓人的时候太平公主不在家,她躲进了城南山里的一座寺庙。
三天后她出来了,被押回自家府里,赐死。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史书一个字没留。只交代了一句,她那“谨身自保”的丈夫武攸暨已经死了好几年,连见这一幕都没赶上。
府里的男人,崔湜流放岭南,半道上被赐死。
临行前他还托人给宫里递话,以为公主还能救他一次。
话递出去的时候,公主已经被赐死三天了。惠范和尚连同他霸占的田产铺面一并抄没,本人斩首。其余门客、乐工、面首,史书没一一交代,只写了一句“诛其党与数十人”。那些半夜从公主府后门进出过的人,从这一年起,再没在长安城出现过。
府邸被查抄那天,府里的妇人侍女被赶到院子里跪着。
李隆基派的人挨个盘问,问主人平日见过什么人。那天没有一个宫女敢抬头,跟她们多年来在回廊上端铜盆走过时是同一个姿势。只是从前低头,是怕惹了主人。那天低头,是怕活不到第二天天亮。
太平公主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红颜祸水”。
唐朝头几代的女性本就站得比别朝高,她母亲那一代撞碎过一次规矩,她接的是规矩碎掉之后留下的那个口子。
她以为这个口子永远不会缝上。事实是,她那个侄子长大之后,把这个口子缝得比之前任何朝代都密,从此唐代再没出过一个这样的公主。
那些半夜进出公主府的人,到底有多少?没人能说清。正史里留下名字的只有最响亮的那几位,其余的人连姓都没留下来,连那扇门是怎么进、怎么出,也没人记得。只有那一年的长安宫女,到老了大概还记得。铜盆很重,回廊很长,头不能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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