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小说写作入门》

伊北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关于闲笔

编辑圈里曾出现过这样一种论断,作为一种批评意见,“这个小说写得太像小说了”。这种论断的来由是什么?一篇小说怎么就“太像小说了”?他们说有些小说太过紧凑、太过干脆,或者写得过于戏剧化,而失去了小说叙述上某些“毛边”的特质。我当时的理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小说,或许约等于从泥里拔起来的萝卜。拔起萝卜带起泥,只有这泥,才能证明萝卜的鲜活性。又或许像售卖的蔬菜叶子上还要留着几条青虫,这样才能证明没有打过农药。

事实上,后来我也大概理解了这种论断,他们是觉得有些小说过于规制化,是叙事和描绘的机械结合,或者说有些小说过于戏剧化,失去了某些本体论意义上的松散、丰富和开放性。他们眼中的好小说,可能更应该有一种类似生活本身的复杂、混沌的意蕴。

这种复杂、混沌该如何实现?如何用一种“越轨的笔致”,在内容的延伸上,打造出更具生命力的小说?当然,这种刻意为之似乎也不是特别必要。可是这样的提法,确实引申出了对于小说艺术本体,也就是小说区别于其他艺术的独特性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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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配图:电影《追忆似水年华》

实际上,小说在诞生之初,本就应该是庞杂的、芜杂的。因为小说本就是“稗史”,是形似水稻的杂草。在内容上,它本该是蓬勃的;在叙述上,它也应当是芜杂的——应该留有足够大的解读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闲笔”在小说创作中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而且在我看来,这种闲笔在长篇小说中的作用更为突出。这种“旁逸斜出”的笔法,更能有效地构建出一个庞大的世界,榨出小说的滋味,填补小说的缝隙。就好像一棵树,主干当然最重要,没有主干,小说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据,但与此同时,树上的枝叶也是非常重要的,它给了小说丰富的质感,尤其给了长篇小说厚重的特质。

这一点,我在将我的长篇小说《六姊妹》改编为剧本的过程中,有着非常深刻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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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曾说,戏剧首先要“立主脑,减头绪”。在把小说改编成剧本的过程中,要大刀阔斧地砍掉很多枝叶,精炼枝干,这样方便让情感更直接地作用于观众,最终呈现出的戏剧面貌是高效的、明确的、没有冗余的。这也是戏剧的长度决定的。

古代有那种连台戏,连唱若干天,但终究也有落幕的时刻。现代的舞台剧、话剧,需要在两三个小时内迅速完成一场化学反应,就连电视剧也在不断压缩时长。戏剧的篇幅是有限的,观众坐在台下,或者屏幕前,他们很容易分散注意力,容易不耐烦。怎么抓住观众,是悬在剧作家头上的一柄剑。

但反过来看,小说有它自己独特的便利之处。读者对小说的阅读未必是连贯的,可以放下,然后拿起来再接着看。而且当载体从纸媒拓展到网络之后,小说获得了更大的自由,读者可以随时随地阅读。网络这种载体,又让小说可以容纳很多“小东西”,不仅仅是阐述故事,还可以展现许多“闲笔”,用来调整节奏、增加容量,使小说这棵大树更加丰满,甚至成为一种百科全书般的存在。

我在《六姊妹》小说中所表现的那种庞大世界,在剧中是不可能完全展现的。在小说中,我可以写当地的风物,也可以写无伤大雅的、“旁逸斜出”的情节,不推动主线,却比较“活”,让整部小说更有一种厚重感和有机感,增加叙事的生活感和温度,这是戏剧无法提供的便利。从这个意义上说,闲笔似乎并不“闲”。它作为叙事主线的补充而存在,为作品整体的质感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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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闲笔也需要节制。毕竟当这些“旁逸斜出”的枝干过分生长时,它们就会压过主干,导致小说结构畸形。

因此,所谓“闲笔”也可以理解为丰富小说结构的枝叶。它并不是真正的“闲”,而是作为一种更具说服力的补充而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讲,适当地使用闲笔,反倒让小说更能呈现出一种“毛边”的状态,丰富了小说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