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杭州之名,始于余杭。

苕溪之畔的余杭(余杭区余杭街道,原余杭县城所在地),秦代立县,东汉筑城,县令陈浑曾在此修筑南湖、拦蓄山洪,让这座长久“躲水而迁”的古城终得稳定。隋代置州,“杭州”这一地名,正式肇始于此,比西湖的白居易、苏轼更早数百年,后人也多用余杭来指代杭州。

今天,当你走进老余杭,能看见汉代的城墙、宋代的街巷、元代的城门……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地上是烟火人间,地下是千年文明。

从即日起,我们推出 《那时杭州,源来如此》系列报道,以“多个一”的视角——一溪数徙、一人定城、一州之始……带你走进余杭古城的前世今生,溯源杭城文脉根脉,读懂江南古城的岁月底蕴。

“五六十年代那辈的老余杭人,谈恋爱一定要来南湖散步的。那时候没有咖啡馆,约会就是沿着湖边走,一走就是一两个钟头。”

1972年出生的孔霞,生在南湖边,长在南湖边。

“1996年6月30日,那天我们正在外面培训,突然接到电话,说苕溪发大水了,在外面的人都要赶紧回来,把家里的东西往高处搬。”她还记得那个下午的慌乱,“大家从四面八方往回赶,都是坐公交车。一路上看过去,白茫茫一片,水已经漫进镇里了。到家一看,水已经到小腿肚了。”

“其实每次防汛过后,去南湖边、苕溪边,总能捡到甲鱼。”孔霞笑了起来,“原来湖里养着很多甲鱼,洪水一来就都冲出来了。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她说,那时候的人和洪水的关系有点特别。“水来了,损失肯定有,但大家好像也不会特别恐慌。可能心里都明白,南湖有时候会威胁我们,可更多的时候,它是在保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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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霞摄于2024年6月,“当时的汛期水位次于1996年的”

“在我们老余杭人心里,南湖是最漂亮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们也都知道,它不只是个景点。”

从小到大,长辈们总会讲起同一个名字——陈浑

一湖定千年

孔霞嘴里说的“陈浑”,是东汉的一位县令。

东汉熹平二年(公元173年),陈浑到余杭上任时,这座城已经吃过无数次洪水的苦头。苕溪从天目山奔涌而下,山高坡陡,洪水猛如虎。

陈浑走遍苕溪附近,走访乡间父老,最终在县城西南处找到一处天然洼地,决意修筑一座可蓄可泄的人工湖,以解水患。

据《余杭县志》记载,陈浑调集十万民工,在老余杭县城南门外,人工开挖了两座湖泊:挨着苕溪的叫南上湖,靠着山脚的叫南下湖,两湖合在一起称为南湖。

南上湖堤坝高一丈五尺,湖岸周长三十二里;南下湖堤坝高一丈四尺,环湖周长十四里,整片湖区面积有四百多公顷。同时,他在南湖西北边开凿修建了“石门涵”,相当于一处天然控水闸,把苕溪汹涌的洪水引进湖里存起来;又在湖东南修筑了“五亩塍”溢流堰,用来调节、管控湖水流出的量。旱时放水灌溉,涝时蓄洪滞峰。

这是杭州地区有文字记载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之一,比白居易疏浚西湖早了六百多年。

考古工作者曾在余杭古城南侧发现南湖水患的有力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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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考古人员告诉记者:“我们曾挖出根将近2000年前的树桩,树的直径有50厘米,年轮超过100圈,树桩的底部有明显的人工砍伐痕迹,但整体没有进行刨光。树桩的埋藏地层,正是东汉晚期洪水冲击后所留下的泥沙层,位置也是古城与南湖的交界区。这根树桩应该与洪水有着密切关系,或是洪水冲击而来,或许正是当时用来防汛护岸的相关材料。”

一棵大树生长百年,见证着余杭水患的沧桑历史,又在厚重的土地之下沉默千年。

南湖和西险大塘建成后,余杭古城周边逐渐形成完善的水利设施体系,水患危害得到缓解。陈浑用一座湖,把一座城的命运锚定在了这片土地上。这根沉默的树桩,同样铭刻着历代余杭人民治水用水的坚韧与智慧。

明代进士邹干在《惠泽祠碑记》中写道:“三贤之生,虽有先后远近不同,然为政泽民,有功于水利,则同一心也,苕之民至今赖之。”三贤之首,便是陈浑。

余杭百姓感念其恩,在南湖塘上建起“陈明府祠”,俗称天曹庙,世代祭祀。后唐长兴四年(933年),吴越国王钱元瓘追封陈浑为“太平灵卫王”。民间更流传着他“一夜筑九里塘”的传说——在老百姓心中,能驯服洪水的人,已经不只是官员,而是神。

一脉守千年

南湖之功,非一劳永逸。

流水常新,堤岸易老,往事易被遗忘。一座水利工程能跨越两千年依旧安澜,靠的不是一时奇迹,而是代代相传的守护与接力。

到了唐代宝历年间(825—827年),余杭县令归珧到任时,南湖已经淤塞严重。他主持大规模疏浚,不仅恢复了南湖的蓄洪能力,还在县城北面新辟了北湖。南北双湖联动,余杭的防洪体系第一次形成了完整格局。老百姓把归珧和陈浑并称,说“前有陈公,后有归公”。

到了宋代,南湖又遇到了更大的危机。权相蔡京看中了南湖的风水,想把它填平变成私家园林。朝中无人敢言,但余杭县令杨时站了出来。他不畏权贵,据理力争,多次上书陈述南湖对于杭嘉湖平原数百万百姓生计的重要性。最终南湖得以保全。杨时也因此被余杭人铭记,与陈浑、归珧并称“治水三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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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三贤

明清两代,戴日强、张思齐、龚嵘等官员不断修堤砌坝、疏浚湖道。

清人潘瑗在《南湖水利论》中总结道:“后汉熹平二年,县令陈公浑分杀苕溪之水,保障三郡,因辟南湖……俾溪水得有留蓄,而势稍减。”一句话道破天机,南湖不是把水挡住,而是把水留住,让洪水“有地方可去”。

从陈浑到归珧,从杨时到今天的水利人,两千年的接力从未中断。

如今,南湖依然“活着”。

2024年“苕溪1号”洪水期间,南湖与北湖、西险大塘精密联动,平稳度过洪峰,全程零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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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霞散步时拍的南湖照片

“现在我们经常去南湖边散步。”孔霞说,“南湖真的越来越漂亮了。特别是西险大塘加固以后,绿道修得很好,周末南湖公园里全是人。”

她又提起另一件变化:“这几年这里还多了之江实验室、南湖未来科学园,年轻人越来越多。以前是我们这一代人在湖边长大,现在是他们那一代人在湖边搞科研。”

在菜市场里,只要看到写着“南湖野生鱼虾”的摊位,她总会多看两眼。“贵一点也会买。”她笑着说,“总觉得南湖里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这一湖水能一直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留到今天,是很多很多人一代一代守下来的。”

“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记者 周辰璐 制图 高薇 余杭微融圈 徐颖 王韬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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