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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明扬
也先是有本事攻下北京的,没攻下是因为不想攻,当然明军敢于迎战也给了他说服手下撤兵的台阶,不过明朝史料随后记录的一系列战果则纯属造谣,史官造谣的原因一是为了天朝上国的面子,二是景泰帝急于为自己提升威望以坐稳皇位,也可以算是逢君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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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木堡专题:
瓦剌兵临城下之前,关于如何守卫京城,明军内部有过一次重要争论,据《明史·于谦传》,石亨主张死守城池,但于谦觉得不可示敌以弱,于十月初八定计依城而守,决战于九门之外。其中,于谦与石亨亲自带兵列阵德胜门外。
争论归争论,石亨还是深受于谦信任,“各军皆受石亨节制”,相当于前敌总指挥。
除守城野战之争以外,于谦的布置还有三处信息量。
一是,身为文官的于谦亲自出城,不避斧钺。
二是,大敌当前,明廷宽宥了广宁伯刘安和镇远侯顾兴祖等罪臣,令其上阵杀敌,戴罪立功。
三是,新败后的明军不到两个月就集结了二十二万大军,可见于谦整军备战效率之高。这在数量上已接近八万瓦剌军的三倍,何况,除列阵城外的二十二万人之外,城上应另有守军。
不过,这二十二万人虽“列阵九门外”,摆出一派决战于旷野的气势,但毕竟是仓促成军,所谓的野战军名不符实,战力与瓦剌的百战精锐相去甚远,野战更多是一种不惧敌的姿态。
于谦最大的功劳是把pose摆出来了
为进一步放大兵力优势,景帝和于谦还紧急从边关调兵入京:宣府总兵杨洪领兵两万勤王,辽东副总兵焦礼、施聚带兵三万入援,共计五万。
翻看京师保卫战那一时期的《明代宗实录》,明廷几乎一刻不停自各地调兵勤王,有些显然是缓不济急的“远水”,但心急如焚的明廷照调不误。
致书宗室诸王曰:“兹者虏寇乘机入关侵犯,京城危急之秋,尚赖宗室至亲以宗社为重,命将统率精兵,不拘多寡,星驰赴京勤王,以除虏寇,以安国家,期在旬日毕集;
敕巡抚永平等处右佥都御史邹来学、参将胡镛,率兵二万入援;
遣使赍敕往调朝鲜及野人女直卫分军马,与辽东兵会合杀贼;
遣户部郎中汪浒,往调陕西河州等卫土军入援;
敕提督居庸关守备副都御史罗通等,前已敕尔领精兵五千赴京策应,今恐不敷,凡赵玟杨俊所领军马自外至者,尔通与俊悉领前来。
自居庸关和永平调兵也就罢了,连朝鲜人、女真人、河州吐蕃土军都惦记上了,可见明廷此刻的慌不择路,不管兵来自何处,有兵入援即可。
调兵勤王一事也暗示着,明廷对战局的判断并不乐观,可能认为京师保卫战不会在短期内结束,甚至走向旷日持久。
更可见明廷心急火燎的是,几乎空前绝后地向宗室诸王发出了勤王诏书。自靖难之役与汉王朱高煦之乱后,削藩成了新的政治正确,宗室领军在有明一代日渐成为一件犯忌极深之事,日夜为皇权所忌惮防范。
这事有多敏感呢?崇祯九年(1636),清军大举破塞入关,唐王朱聿键亲自率护兵千人北上勤王,崇祯帝闻之震怒,勒令朱聿键折返封地,之后更是将其贬为庶人,圈禁于凤阳高墙内七年,几至被折磨而死。
起初,景帝对宗室勤王也是冷眼相待。据《明代宗实录》,早在九月初,赵王朱瞻塙就曾上奏朝廷:“太上皇帝被留虏庭,臣切齿痛恨,乞敕臣领军,舍死捕贼,迎回以释祖宗之恨,以谢神天之怒,以安天下之心。”景帝“以书慰止之”。
但而今军情紧急,明廷也只能迫于时势事急从权了。但日后当战事缓和下来,景帝第一时间便下诏“止宗室诸王勤王兵”。
大军毕集,于谦给予了九门各军将领相当大的临阵指挥权,“或设伏,或设险,或守正用军,或出奇取胜,或获守城池以逸待劳,或攻劫营阵以计陷敌,或分兵策应”(《明代宗实录》)。
于谦最重视的是军纪,很可能担心重蹈土木堡不战自溃的惨状,亲自督战,先退者死,据《明史·于谦传》:“以部事付侍郎吴宁,悉闭诸城门,身自督战。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
景帝还下了一道敕令:有盔甲军士,但今日不出城者斩。据《明代宗实录》,“是时军士有盔甲者仅十之一云”。
这可能意味着,于谦令二十二万明军出九门野战,执行起来未必那么顺利。也因此,于谦更需要亲自上阵,前线督战,才能稳定军心。
十月十一,也就是瓦剌兵至北京城下的那一天,两军就爆发了小规模前哨战,明军小胜。明军副总兵高礼和毛福寿在彰义门外击退瓦剌军三百人,还生擒一人。
景帝闻之一振,顺势授权于谦与石亨先斩后奏之特权:“尔等即选精兵于教场驻扎,以便调用,自都指挥而下不用命者,斩首以徇,然后闻奏。”
这或许说明,从皇帝到于谦,大明中枢已认识到,军纪将是决定此战成败之关键。
据《明代宗实录》,景帝同期还配套补充了一道旨意:“遂敕太监兴安、李永昌,往同石亨于谦等整理军务。”
先斩后奏与太监监军两道旨意同日发出,也是一种互文了。军情再焦灼,皇权也须臾不敢忘制衡之术。
开战第二天(十月十二),两军还是没有展开大规模交锋。据《明代宗实录》,明军在这天又小有斩获:“兵部尚书于谦奏:‘所镇抚薛斌率官旗二十三人,潜劫贼营,射死贼一人,夺所掳人口一千余。’”
经过两天的交锋,兵部发现“鞍马军器给用不敷”,便于当天上奏景帝,要求在北京城内有偿征集各类兵器,应收尽收,“敢匿者治罪”。
开战前两天,瓦剌迟迟没有大张挞伐,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如之前所述,也先还寄望于让英宗出面,逼迫明廷签订城下之盟。《明史·于谦传》还有一种解释,认为也先被二十二万明军的气势震住了:“初,也先深入,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
第三天,十月十三。也先见逼和无望,遂发动大举进攻。
这一天,瓦剌先是主攻京师正北面的德胜门。瓦剌曾派骑兵在德胜门一带侦察,于谦料敌于先,让石亨在路两旁的空房中预先设下埋伏,再遣数骑诱敌,待一万多瓦剌军来攻,伏兵火铳火炮齐发,瓦剌军败退,“也先弟孛罗、平章卯那孩中炮死”(《明史·于谦传》)。
德胜门初战不利,瓦剌大军移师西直门。都督孙镗率军迎战,阵斩瓦剌先锋数人,当瓦剌军稍稍退却,孙镗率军追击,反被后续的瓦剌骑兵所围。孙镗奋力拼杀,依然无法解围,此时,明军前哨战的英雄高礼、毛福寿率兵来援,高礼在激战中身中流矢。两军相持不下之时,石亨也分兵前来助战,这才逼退了瓦剌军,成功解围。
第四天,十月十四,瓦剌又攻京师西南方向的彰义门。
于谦早有预备,命都督王敬、武兴,都指挥王勇前往彰义门御敌,勒令他们互相应援,以免被各个击破;又令孙镗与高礼、毛福寿屯兵一处,作为机动部队,在京城外西南街巷要路堵塞路口,埋伏神铳短枪以待策应。
瓦剌军来袭时,武兴令火铳队在前,弓箭手和短兵居中,数百骑兵列于阵后,这些骑兵不是普通军人,尽数由宦官组成。当瓦剌骑兵冲至近前,明军以火铳集中发射,部分明军骑兵见战局向好,为争功便擅自出击,破坏了明军的阵型。瓦剌骑兵趁势反击,明军败退,武兴中流失而死。
瓦剌军追至土城,很多当地居民跑到房子顶上助战,“居民皆升屋,以砖瓦掷之,虏少止”(《明代宗实录》)。恰在此时,毛福寿率军来援,瓦剌人不敢恋战,“虏遥见旗帜,乃遁”。
也是这一天,明军与瓦剌人又在居庸关发生激战,据《明代宗实录》:“达贼之未入关者,运板木草束以攻居庸关,官军用火器击却之。”
第五天,十月十五,也先审时度势,决意撤军。据《明史·于谦传》:
“相持五日,也先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勤王师且至,恐断其归路,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
见瓦剌撤军,明军顺势追击,《明史·于谦传》中起的调子并不算高,“谦调诸将追击,至关而还”。只是说了有追击这回事,并没有公布任何战绩。
但在《明史纪事本末》那里,追击就被演绎成了连战连捷:
于谦使谍,谍知上皇移驾远,命石亨等夜举火,大炮击其营,死者万人。
也先以上皇北遁,脱脱不花闻之,遂不敢入关,亦遁。也先出居庸关,伯颜帖木儿奉上皇出紫荆关。诸将分兵蹑其后,石亨与从子彪复破寇于清风店;孙镗、杨洪、范广逐寇至固安,又捷,夺回人口万余。
这一说法可能源自《于谦神道碑》:“对垒凡七日,是为十月既望,敌移,扈跸渐远,乃举炮击敌营。敌死炮下者万计。额森大沮,宵遁。京师解严。”
先是大炮轰死敌军万人,继而追击时两战两捷,看起来,明军取得了一次史诗级的胜利,瓦剌人在撤退时溃不成军。
真的是这样吗?
明人笔记《双槐岁钞》也有追击时歼灭瓦剌军万人的记载:“(石)亨帅师出安定门,挺刀先驰,从子彪持巨斧与诸子弟从之,突入虏阵,所向披靡,转战西南,虏溃去,追至关,斩首万余,虏相蹈藉死。”
无论是炮轰,还是斩首,这些动辄歼敌万人的记载都渲染过度了。事实上,瓦剌人的撤军更接近于全身而退。在《明代宗实录》中,明军追击时的歼敌战绩几乎都是寥寥数人:“虏至居庸关,都指挥杨俊率官军八百人追击,斩获贼首六级,马一百二十匹,牛骡四百七十余只,追回男妇五百余口。”“杨洪等军至霸州境,与残虏遇,破之,生擒引路劫掠家达子五人,夺回被虏人口万余,马牛羊无算。”
瓦剌人在撤退时甚至还有余力大肆抢掠,据《明代宗实录》:“壬戌,虏众奉上皇车驾由良乡西去,所过州县大掠,又散遣部属掠畿内诸府州县。”
就连唱高调的《明史纪事本末》也坦言,瓦剌撤军抢掠时仍声势浩大,所向披靡:“时寇骑散掠各郡,不过百余骑,驱人畜以自卫,望之若万众,然犹杀官军数百人,洪子俊几为所获。”
瓦剌人甚至还闯入明宣宗的景陵劫掠,守陵的卫所明军四散而逃,据《明代宗实录》:“景陵卫奏:‘昨者达贼入营,官军惊散,并劫去印信。’诏官军限一月以里,回陵看守,不至不宥,印信补造与之。”
而据《否泰录》,成祖长陵、仁宗献陵也均遭到瓦剌军劫掠:“陵旁宫宇、祭器皆被焚掠,守陵官军死亡、逃窜,暂辍祭祀。”
瓦剌人固然是贪得无厌,是典型的“穷饿之虏”,但撤退时却如入无人之境。
这种溃退也太写意了吧。
京师保卫战结束几天后,时任翰林院侍讲的刘定之上疏景帝,对明军的表现大失所望,只能坐视瓦剌人来去自如:
而天下之大,数十万之众既不能奋武以破敌,又不能约和以迎驾,听其自来,又听其自去者也……昨者紫荆居庸等关既不能御虏之入,又不能遏虏之出。名为关塞,实则坦途,虏骑之来若长风之驱云雾,豁然无所底碍。
也先本就不想打北京
纵观京师保卫战全局,明军自然是胜利者。
所谓胜利,明军守住了京师,挫败了也先攻取北京的战略企图。
胜利弥足珍贵。土木堡之役后,“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所余疲卒不及十万”,当此危急存亡之秋,于谦横空出世,临难自奋、扶颠持危,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便令京师防务焕然一新,明军士气为之一振,在依城野战中竟顶住了瓦剌百战虎狼之师的数轮攻击,这无疑是一次熠熠生辉的军事奇迹。
但是,军事奇迹并不是军事神话。
在一种极端的历史叙事中,似乎瓦剌在京师城下遭到了一场空前的大溃败,而后一路溃退出关。
从京师保卫战来看,瓦剌骑兵在野战中仍然占据了不小的战术优势,所谓战败更多是指无法完成战前制定的攻取北京之战略目标,而不是真的完败于明军。
在京师保卫战的三场主要战役(德胜门之战、西直门之战、彰义门之战)中:瓦剌在德胜门之战是真正战败了,而西直门与彰义门两战甚至都是明显居于上风,只是赶在明军大举增援时主动撤退。
石亨更是一度判断战局危急,据《明史纪事本末》:
“石亨折弓厉声曰:‘宰臣不出计,莫能支矣。’”
更重要的是,瓦剌依凭其骑兵的机动性优势,战局顺利时可分割包围明军,险些在西直门围歼孙镗所部;而战局不利时,也可从容撤退,主力很难被明军围歼。
而瓦剌从北京撤军时,更多是一种基于对战局正确判断的主动撤退,绝谈不上所谓的溃退。以瓦剌一人数马的机动性优势而言,明军又靠什么追歼瓦剌大军呢?骑兵在哪里,马在哪里?
明军骑兵在土木之役中几损失殆尽。石亨就曾上奏朝廷称:“近因北征马多亏损,今各营官军领民间孳牧马瘦弱者多,猝难调用。”
这本就是一种由机动性决定的“不对称战争”:瓦剌打不过可以跑,如京师保卫战;明军打不过就是被围歼,如土木堡之役。
对于京师大捷,当事人于谦就表现得极为审慎。战后,景帝褒奖于谦和石亨,“连日得报,足见尔等悉心效力”,进封石亨为武清侯,于谦为少保兼兵部尚书。
于谦闻讯,上疏推辞:
臣猥以浅薄,致位六卿,任重才疏,已出望外。今虏寇未靖,兵事未宁,当圣主忧勤之时,人臣效死之日。岂以犬马微劳,遽膺保傅重任?所有恩命,未敢祗受。如蒙怜悯,仍臣旧职提督军务,以图补报,庶协舆论。(《明代宗实录》)
《明史·于谦传》还记录了于谦推却时的一句名言:“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也,敢邀功赏哉。”
此句典出《礼记·曲礼上》:“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所谓“四郊多垒”,与“虏寇未靖,兵事未宁”同义,于谦反复强调这个意思,自然是一种谦虚,但也代表了他对战局的最真实看法。
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以上那些动辄歼敌上万的记录,虽然后世看来大言不惭,但却极为契合当时的政治正确。在景帝颁布的“退虏诏书”中,满眼皆是浮语虚辞: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仰惟祖宗创业之艰,宵旰孳孳,勉图治理。重以大兄太上皇帝銮舆未复,痛恨日深。方诘兵数十万欲以问罪于虏,而虏以使来请迎复者,屡皆诈以太上皇帝诏旨,谓若重遗金帛以来,虏必款送还京。朝廷固疑其诳,而于礼难辞拒,悉勉从之。奈何其计愈行,而诳愈笃。乃十月十五日,也先悉众,躬诣城下,仍以请迎讲和为词,朕遣大臣出迓,遍历虏营,不见大兄銮舆所在,遂焚书斩使,挥六师捣之,斩获其类无算,虏众大溃,乘夜奔遁,余孽散伏于近郊者,亦皆搜戮无遗,京师内外为之帖然……(《明代宗实录》)
在诏书中,景帝断然否认太上皇身陷瓦剌营中这个基本事实,“遍历虏营,不见大兄銮舆所在”;又夸饰京师保卫战的战绩,大谈“瓦剌溃败论”,“挥六师捣之,斩获其类无算,虏众大溃,乘夜奔遁,余孽散伏于近郊者,亦皆搜戮无遗”。
唯有一次辉煌的胜利,才能夯实朱祁钰即位的合法性。
景泰帝只有造谣战果才能坐稳皇位
尽管自称“大兄太上皇帝銮舆未复,痛恨日深”,但几个月后,朱祁钰就有机会向朝野证明,他是否真的期盼大兄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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