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年走过30万公里，只为在荒野找一朵花，他是中国唯一的“玫瑰大师”|中国|玫瑰大师|盛开|荒野|蔷薇|藤本月季

电影《泰坦尼克号》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镜头。

老年露丝登场时，镜头缓缓摇过她的房间：鱼缸、旧相框，最后落在一枝插在瓶中的玫瑰上，仿佛在无声地呼应她的名字——Rose，既是玫瑰，也是她自己。

作为也许是影史上最经典的爱情片，《泰坦尼克号》的镜头语言颇具深意。那枝稍显褪色却依然挺立的玫瑰，正是这个壮美的爱情故事最生动的写照。

电影《泰坦尼克号》剧照

可你是否有想过，为什么玫瑰会成为爱情的象征？

一个通常的解释是，在古罗马神话中，爱神维纳斯被玫瑰刺伤，鲜血将花瓣染红，后世遂将玫瑰与爱情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一观念在晚清民国时期传入中国。彼时正值自由恋爱风潮兴起，文艺界纷纷以玫瑰为元素进行创作，如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流行歌《玫瑰玫瑰我爱你》等，一时流传甚广，“玫瑰象征爱情”一说，也渐渐深入国人内心。

然而，在这个看似“西风东渐”的故事背后，却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反转——

其实，恰恰是因为中国月季在18~19世纪漂洋过海来到欧洲，才孕育出了今天我们在世界各地的花店里都能见到的“玫瑰”。换句话说，这些玫瑰，全都有着来自古老东方的血统。

1700多年来，中国玫瑰，盛放至今。

19世纪的植物猎人

“五月的一天早晨，阳光明媚。我一走进那位官员的花园，就被远处覆盖了整面高墙的无数黄花惊呆了。那花色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夹杂着一些红铜的色晕，看起来十分醒目。我立即跑上前去，惊喜地发现，原来这是一种非常漂亮的黄花藤本月季新品种。”

这是19世纪著名的“植物猎人”，英国人罗伯特·福琼（Robert Fortune）在宁波初次见到月季名种“佛见笑”时的场景。

罗伯特·福琼

彼时，鸦片战争刚刚结束，尽管成功打开了中国市场，但一心想要扭转对华贸易逆差局面的英国人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像他们预期地那么顺利。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从中国进口的茶叶几乎垄断了英国市场。

于是，英国人想到了一招——派人来中国获取茶种。植物学家福琼，就是受英国皇家园艺协会以及东印度公司派遣的人之一。他在1843~1860年间四次来华，遍访各大茶叶产地，盗采了许多茶种和茶籽，最终在印度大吉岭地区培育成功。此后，印度茶叶迅速占领英国市场，至19世纪末，中国茶叶在英国市场的份额仅剩10%上下。

也正因此，福琼在国内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茶叶大盗”。但其实，除了茶叶之外，身为植物学家的福琼还将许多中国本土植物的古老品种引进到了欧洲，特别是月季。比如上面提到的“佛见笑”，源于北宋，古人认为其犹如高僧身披黄袍袈裟，沐浴霞光之中，尤为名贵。于1845年被引入欧洲后，当时的欧洲人同样对它喜爱非常，将其命名为“福琼重瓣黄花月季”。

佛见笑

在整个19世纪，活跃于中国山野、乡村、园林的欧洲植物学者，远不止福琼一人，而被引进到欧洲的中国月季品种，亦多达上百种，其中就包括了在现代月季形成过程中起着种质平台作用的“中国四大老种”：“帕氏粉红月季”(月月粉)、“斯氏猩红月季”(赤龙含珠)、“帕氏黄花香水月季”和“休氏粉晕香水月季”。

欧洲的园艺师们将这些东方品种与本地的重瓣蔷薇进行杂交，最终培育出现代意义上的“玫瑰”。其“四季开花”的性状和被欧洲人称为“茶香”的花瓣、花型和香气基因，无不源自中国月季的血统。

需要指出的是，今天我们常常分不清“玫瑰”“月季”“蔷薇”三者的区别，往往用“玫瑰”一词统而称之，但它们之间的源流其实相当清晰。一般而言，“蔷薇”（rose）是这一类植物在分类学上的通称，其野生种从古至今遍布北半球各地。野生的蔷薇为单瓣，经过长时间人工栽培后，会演化出重瓣的形状。“月季”和“玫瑰”，都是在重瓣蔷薇的基础上进一步培育而来的。

其中，“月季”（monthly rose）是其中能够“月月开花”的品种，为中国所特有，最早可追溯到1700多年前的魏晋时期；而中国古典意义上的“玫瑰”不同于现代意义上的“玫瑰”（rogusa rose），专指一种果实又大又圆、呈火红色的栽培蔷薇——“玫瑰”二字，本是用来形容这种果实的。

这些美丽的花朵，曾在中国古典文化中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宋人尝言：“月季只应天上物，四时荣谢色常同”，道出了其独到的特色与价值。但令人遗憾的是，那些曾引得欧洲人反复端详研究的品种，其中的许多，已经在19世纪以来中国的兵荒马乱中，零落村野，无人赏识。

1700年的风雅与浪漫

历史的风吹日晒，让这些昔日的繁花渐渐湮灭。幸好，有一位中年人重新发现了它们。

上世纪90年代末的一天，植物学家王国良在宁波的一处巷口，偶遇了一株栽在破瓦盆里的月季。它的样貌迅速吸引了王国良，他拿出19世纪欧洲人的资料，将眼前的这株月季与资料里的绘画图谱仔细比对。

金黄色的花瓣，花瓣上明显的红晕……完全吻合。没错，眼前这株不起眼的小花，就是令当年的福琼叹为观止的“佛见笑”。

王国良在德国欧洲月季园工作照

为了寻找这一品种，王国良曾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去查阅各地古代地方志与国外的植物猎人文献，并耗费多年去深山和古宅深院中寻找，甚至在梦中也见过两次，但最终都一无所获。直到这一次在宁波的“地毯式”搜寻，才让它的美丽得以重现于世人。

而这，还只是王国良40多年的“玫瑰人生”里，无数个“第一次”中的一个。

作为中国迄今唯一的“世界玫瑰大师奖”获得者，王国良用半生时间走遍大江南北、山野乡村，寻访那些失散的品种。山高林深，时常面临虫蛇叮咬的危险，甚至还在中缅边境的深山里遇到过边防人员的拦截，被误认为是毒贩。

截至目前，他已收集了1000余种中国古老月季，其中有相当部分由他发现、鉴定和命名。每一种，都美得动人心魄，美得堪比传奇。

比如另一种命名上与佛有关的月季，“宝相”（Buddha's Face）。此花枝繁叶茂，花红朵大，香气浓郁，自洛阳及至福州，南北重镇，皆有栽培。在宋人眼里，它是极贵重的礼物，“此花轻折赠，可表受知殊。”而在明人眼里，它更是花型、香型、叶形、株型皆奇，冠绝宋代以来的无数月季名种，“四奇皆备者，唯宝相也。”

红宝相

然而，长久以来，宝相一直都被认为已经从当代世界里消失。但王国良通过多年的实地考察研究发现，其实在江苏南京、云南腾冲等地，尤其是在云南和四川两省的偏远村落，宝相依然顽强地生存着，历经时间洗礼，依旧花开花落。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与世界其他月季专家合作，确认了宝相的基因仍在当今多个海外月季品种中延续，进一步证明了中国古老月季在世界流散之广。

又比如以宋徽宗命名的“徽宗月季”。这一品种源自宋徽宗当年的一件轶事：说是政和年间，徽宗将自己的端王府扩建为龙德宫后，命宫廷画师绘制宫中屏风。结果这些画师画了很多，徽宗看了都觉得不行，直到他看到一幅斜枝月季图，驻足端详许久，问旁人：“画者为谁？”原来是一个新进画院的年轻人。徽宗大喜，给予这位年轻人重赏，周围人不解其故，徽宗解释道：

“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故厚赏之。”

作为顶级艺术家，徽宗对月季的观察极为深刻，后世也遂将这种斜枝月季冠以“徽宗月季”之名。

徽宗月季/斜枝月季

很长一段时间里，园艺家们无法确认轶事中记载的这种月季，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直到有一天，王国良在四川一个小村落里发现了它的遗存。它除了拥有“月月红”类月季普遍的形态特征，更有着独树一帜的株型：它的花枝密集，总是从主枝倾斜而出，且开张角度特别大，有些近乎平展。王国良将其异地栽培多年，始终保持这种形状，因而判断，它就是徽宗昔日格外青睐的“斜枝月季”。

40多年的生涯，30万公里的行走，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每当他确认一株古老品种的存续，那股芬芳仿若穿越历史，向他扑面而来。

从某种意义上，这是比现代意义上的玫瑰所代表的爱欲更深入骨髓的，一个民族千年不改的风雅与浪漫。

这些风雅与浪漫，被王国良一一写进了他的最新著作，《玫瑰传奇：中国古老玫瑰图谱解读》之中。在本书中，他精选120种影响世界的中国玫瑰，予以详细解读，集植物科普、历史文化、博物艺术于一卷。书中汇集300余幅来自世界各地艺术馆藏的博物手绘、中国古卷，以及作者40余年来野外拍摄的珍贵高清照片，其中大部分为首次披露，为我们还原了一场千年绮梦。

正如书中所言：

中国古老玫瑰，是中国园艺的无上奇迹，世界园艺的伟大发明。

它初绽于魏晋、盛放于两宋，曾作为国花漂洋过海，以其芬芳的甜香、高大的枝藤、繁复的花型，成就了东方传奇。

共赴一场千年绮梦

王国良最后一次见到“佛见笑”，是在云南山里的一户农家小院。残垣断壁处，一藤黄中透红的小花静静开放。

离开时，看到村庄凋敝、屋舍破旧，王国良便再三叮嘱房主：一旦房屋修缮、重盖或乔迁他乡，务必请跟他说一声，以便及时将这株千年遗珍异地保存。

但这一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不久之后，王国良就得知，因为当地乡村改造，那户农家院落，连同那丛“佛见笑”，一起消失在了城乡变迁的进程中。

在追寻玫瑰的路上，类似的遗憾还有很多，也还有很多记载在文献中的品种，时至今日仍寻不到影踪。

最典型的，或许就是“冰轮”（Ice Pinwheel）。这是一种重瓣白花淡黄月季，属于香水月季类，最早记载于北宋《月季新谱》中。19世纪与福琼齐名的另一位“植物猎人”，英国人约翰·里夫斯（John Reeves）曾雇用中国画家，为它绘制了一幅逼真的博物画。但时至今日，王国良走遍千山万水，仍未与它相遇。

冰轮

幸运的是，在这条追寻之路上，王国良从来不是一个人独行。

他的江苏同乡，20世纪最著名的月季培育专家之一蒋恩钿女士，曾考证出全世界90%的近代杂交茶香月季源自中国，为中国月季在世界月季界的地位奠定了基础。她还主持创建了北京人民大会堂月季园，令这些古老的美丽得以在国际来宾面前盛放。王国良在赴美国亨廷顿植物园博物馆查阅资料时，就是依靠蒋恩钿女士亲属的介绍和帮助。

他的著作，也影响了一批玫瑰爱好者。上海辰山植物园的文化形象大使、作家陈丹燕，自2022年起开启了一场寻找15种中国古月季的旅行。她想把它们的花瓣带回来，铺在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形图上。她还为辰山植物园里的60多种月季写了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场美妙的“月季之旅”。